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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警告 要查军粮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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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查军粮饼,就得查到它的源头。
军粮作坊在城北,挨着一条槐树巷。巷子里住着作坊的伙计、护院的家眷、井台边洗衣裳的婆子。这些人早上要吃饭。
白晓妍从店里到军粮作坊,步行大概三刻钟。
她穿了一身灰扑扑的衣裳,挎着竹篮摸过去。竹篮里是今早刚烙的葱花饼,油纸掀开一条缝,饼香顺着巷子飘。
一个洗衣裳的婆子先过来了,觉得好吃,又唤来一个。一个叠一个。不到一炷香,饼卖完了,她也和婆子唠成了熟人。
午时,一个胖厨娘端着一屉饼从作坊里出来。饼是灰褐色的,表面粗糙。她把饼晾在门口石台上,自己咬了一口,嚼了两下。
吐了。吐在墙根底下,用鞋尖踢了踢土盖上。
等她走了,白晓妍走过去。蹲下来,闻了闻。
“你在干什么?”
白晓妍的手指停在离泥土半寸的地方。她抬起头。
胖厨娘没有走远。她就站在三步开外,两条胳膊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四十来岁,围裙上溅着面浆,袖子卷到胳膊肘以上,两条胳膊粗得像擀面杖。
白晓妍没有站起来。她蹲在地上,手指顺势拨了一下地上的石子,像是本来就打算捡石子玩的。
“你这饼。”白晓妍的语调像是在菜市场挑菜,“麦子被水泡过吧。”
胖厨娘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但她脸上那层硬壳没裂。
“你这小娘子,嘴倒是刁。”胖厨娘往前走了一步,鞋尖几乎踩到白晓妍的影子,“城西来的?我听说有个开小店的寡妇在槐树巷卖饼,是你吧?城西的粮铺只卖粗面,你跑城北来买白面,买到了吗?”
不是问句。是试探。
白晓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白面的事还在看。倒是您这饼——”
她指了指胖厨娘脚边那摊被鞋尖踢过的土,“陈粮磨的粉,含水量太高,上锅之后表皮发黏,芯子发硬。”
“饼咬到中间的时候黏在上颚上了。撕下来的时候带着一层皮。是我,我也得吐。”
胖厨娘的脸变了。
白晓妍说的每一个字,都没错。
“你一个卖饼的,懂得倒是不少。”
“我就是一个卖饼的。”白晓妍笑笑,把竹篮挎好,“饼做多了,手比嘴知道得多。”
她转身往巷口走,直到拐过弯,确认胖厨娘看不到她了,她才靠在墙上,做了几个深呼吸,平复心跳。
然后,她从袖子里掏出那半块霉饼。
刚才蹲下去的时候她不是捡石子。她在胖厨娘的眼皮子底下,用食指和中指把那半块饼夹进了袖子里。
【"新麦饼"任务,样本取得。判定结果:以陈粮充新粮,霉变小麦占比超过七成。】
七成。
白晓妍冷笑一声,转身回店里拿了钱,先去市场挑了家实诚店,买了干净麦子,然后跑到董老头的水磨坊。
水磨坊开在城西第四条街,离十里香不远。白晓妍每回路过,隔老远就能听到水车“吱吱呀呀”地转。
董老头磨的面细,不掺东西。
白晓妍走到门口,看见那块刻着"赵"字的青石板。歪歪扭扭的,像是拿凿子凿了几下就放弃了,但一笔一划都深,深得苔藓都不长。
明明姓“董”,却刻个“赵”字。
她推开门,董老头还在推磨。
“老爷子,帮我这两斤麦子磨成粉。赶时间,今天又要。”
董老头拈起一撮麦粒,搁在掌心用拇指捻了捻,又拈起一粒丢进嘴里,拿后槽牙慢慢碾碎了。
嚼了两下,又把嘴里碎麦吐在粗糙的掌心上,低头拨了拨。
“白娘子,你这麦子是好麦子,搁我这儿磨,一斤出九两,糠皮子都给你筛得干干净净。”
“拜托董师傅了!”
明天,她要在槐树巷摆出两块饼。
一块用军粮作坊门口石缝里抠的霉麦粉烙,一块用董老头的新麦粉烙。
两块饼放在一起,不用她说一个字。
槐树巷的人自己会看出来区别。
*
第二天,她带了李三狗来。三狗提着一大罐小米粥,她提着烙饼,天没亮新烙的麦饼。
麦饼两面金黄,饼皮上的油点密得像碎金。
她油纸一掀开,麦香顺着井台往槐树巷两头涌。
婆子带了两个邻妇过来,蹲在井台边吃饼喝粥。其中一个咬了一口,愣住了。
"娘子这饼,怎么跟昨天的不一样?"
“昨天的是前两天磨的面,今天的是昨晚现磨的。面粉这东西,磨出来超过三天就开始氧化。麦香淡了,筋度也降了。头一道的面,做什么都好吃。”
三个婆子互相看了一眼。
她们在城北住了几十年,没听过"氧化"这个词,但她们嚼了嚼嘴里这块饼,再想想昨天那块。
不“氧化”的饼,不一样。真的不一样。
白晓妍勾起嘴角。
无论是穿越前还是穿越后,手在脑在,她就对自己做的东西有信心。
用不了多久,整条巷子都会知道:军粮作坊出来的饼,不如城西那个小寡妇烙的。
"娘子是哪个坊的?长得这么俏。"
"城西开小店的,来看看城北的麦子行情。"
城西住的是脚夫、寡妇、缺胳膊断腿的老兵。粮铺只卖粗粮面,灰扑扑的,带着麸皮。白面是稀罕物,价钱比城北贵三成。
她一个开小店的穷寡妇,想找价钱公道的白面,到城北看看门路,这话说到天边也挑不出毛病。
作坊门口有个年轻护院往这边看了一眼。
婆子眼尖,招呼他:“张四,这娘子的饼香得很!”
张四走过来。白晓妍把饼递过去。他咬了一口,烫得吸气。
“比作坊里的军饼好吃多了。”
“军饼管饱就行,味道其次嘛。”
张四摆手:“管饱啥呀,这几天磨出来的面潮得很,饼蒸出来粘牙。昨儿个胖婶还为这事跟管事的吵了一架——管事的说'面就这样,爱吃不吃'。”
白晓妍一边收摊一边像聊家常似的问了句:“这麦子是哪儿进的?磨出来这么潮。”
张四往南边努了努嘴:“野骨岭南麓,旧运粮道。那地方早废了,也不知道管事的从哪翻出来的。”
白晓妍没追问,把竹篮里最后一块饼送给张四,收了摊。
脑子里记了四件事。
面潮。粘牙。管事的压着不让说。野骨岭南麓,旧运粮道。
她还不能就这么回店里。
演戏演全套。她说了来看白面,岂有不看的道理。
白晓妍提着空竹篮,去了槐树巷口那家粮铺。
粮铺叫“永安粮行”。门脸不大,门板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招牌上的“安”字被虫蛀了半边。
老板姓金,四十出头,精瘦,两只眼睛分得很开,看人的时候像在算账。
白晓妍提了一小袋面从铺子里出来。袋口已经打开了,她捏了一小撮面粉在掌心里搓了搓。又搓了搓。
“金老板,你这批面——”
“新磨的。上等白面。”金老板从柜台后面抬起头,“城北最好的白面。五文一斤。”
白晓妍把掌心摊开。
面粉在日光下看着确实白。但她伸手从面粉中间一划,一道极细的、颜色微微偏灰的线从面粉中间露了出来。
“您往新面里掺了陈面。陈面是多久前的存货?颜色发灰。你掺了一成。掺的量不大,但陈面的筋度已经散了,揉出来的面团发塌,烙饼的时候饼皮不起酥。”
她把掌心伸到金老板面前。金老板的两只眼睛不再分开了,都盯在她掌心上。
“你、你瞎说什么!”
“我没瞎说。”白晓妍把掌心收回来,走到粮铺门口,声音忽然大了一截——不是吼,是让整条巷子都能听见的程度,"各位街坊,你们在永安买的'上等白面',回家揉面的时候有没有觉得面筋软、饼皮不起酥?那不是你们手艺不好——是面粉里掺了去年的陈面。"
门口已经围了四五个人。有人低头看自己手里的面袋。有个大嫂把手伸进面袋里抓了一把搓了搓,脸色变了。
白晓妍在脑中点击"食材溯源"。
【食材溯源启动。检测中……当前面粉:小麦粉。产地:北境雁回城外三十里。年份:新麦七成,陈麦三成。品质等级:中等偏下。掺杂物检测:无有害物质。综合判定:以陈充新,商业欺诈。】
白晓妍把面粉倒回袋子里,搁在柜台上。
“金老板,您要是不服,咱现在就把这袋面送到城北集市上去。当着所有人的面,用这面烙一块饼。再拿一袋没掺陈面的新麦粉,当面烙一块。两块饼放在一起,让槐树巷的街坊自己看——”
“哪块饼的皮是酥的。”
金老板的手在柜台上攥紧了。
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他的陈面还没来得及处理。本来打算等这批新面卖一半再往里掺,结果这个不知哪冒出来的女人一把就摸出来了。
门口那个把面粉搓了一遍的大嫂把面袋往柜台上重重一搁。
“退钱。掺陈面的白面,我不要。”
她身后的人把面袋也放了上去。一袋。两袋。三袋。
白晓妍没有再看金老板。
她把竹篮挎好,走出了粮铺。
身后的槐树巷里,金老板扯着嗓子喊“别听她瞎说”,但没有人听。
*
白晓妍刚要离开槐树巷,一个人影堵在巷口。
胖厨娘。
“娘子。”胖厨娘小声道,“你今天去永安粮行,查人家的面粉。昨天翻我的饼。你到底想干什么?”
白晓妍抬头看着她,没有后退。
“查面粉是因为我要买面。翻你的饼是因为我闻到了霉味。”
她说的一字一顿,气定神闲。
“我是一个厨子。厨子看到坏掉的食材,就像郎中看到人吐血。忍不住要问。”
“问完了?”
“问完了。”
胖厨娘盯着她。那张被灶火烤了二十年的脸上,皱纹不是从眼角往太阳穴走,是从鼻翼往嘴角走。不是笑的纹路。是长年累月咬着后槽牙的纹路。
“娘子。”她把“娘子”两个字咬得很重,“槐树巷的事,不是你一个城西寡妇该管的。你今天在永安闹的那一出,金老板晚上就会去找管事的。管事的是方爷的人。方爷是孙粮官的人。孙粮官上面还有人。”
她说完,没有等白晓妍回答。转身走进了军粮作坊的后门。
门在她身后关上,门轴发出极短的一声尖叫。
白晓妍站在原地。
有意思。
一个往军粮里掺霉麦的人,还来警告一个查霉麦的人。
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