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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新生活 就在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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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大萨满在祭坛前对着山谷念诵晦涩难懂的祭文,手中的骨杖敲击地面,发出沉闷又诡异的声响时,躺在穹庐的我实在是装不下去了,于是一骨碌爬起身来吓的旁边的女奴隶往后倒退了好几步…
消息传得飞快,母亲乌云格笃信是我们射杀野猪冲撞了尊贵的山神大人,才落得这般昏迷多日、魂不守舍的灾祸。为了平息山神的怒火,也为了给我赎罪,母亲将家里最肥硕的一只绵羊,还有满满一斛颗粒饱满的粟米,恭恭敬敬地敬献给天神。
大萨满正闭着眼睛口中念念有词,猛的睁开眼睛,收回伸向天空的双手。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说道:“乌云格啊,看在你诚心赎罪的份上,山神爷已然饶恕了巴格巴该琪琪格的冲撞之罪,只是这孩子的魂魄受了惊吓,没法子一下子全都归位,后续还得静心休养些时日,慢慢才能恢复。”
这番话,母亲祭祀回来转头叮嘱伺候我的女奴隶时,半点没避讳,被躺在床上的我听得一字不落,连大萨满说话时的语气,我都在心里模仿了个遍。我忍不住在心底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山神震怒是不存在的!魂魄不归位倒是不假,最起码对外这是真的!在这个信奉天神的匈奴部落里,这话就是金科玉律,没人敢质疑。
既然大萨满都这么说了,那我岂有不顺着台阶下的道理?当下我便打定主意,继续在这所谓的“床”上装病。这“床”其实就是铺在地面的几张粗糙羊皮,硬邦邦的,躺久了浑身都硌得慌,可我也只能忍着。但凡遇到不认识的族人、听不懂的部落琐事,我就装傻充愣,要么眼神呆滞地望着帐篷顶,要么支支吾吾说不出完整的话,一副大病未愈、脑子还不清醒的样子。
果不其然,我这副模样引得帐篷里进进出出的族人个个唏嘘不已,看着我的眼神里满是同情,嘴里还不停念叨着:“可怜的巴格巴该琪琪格,这下真是被吓傻了,好好的一个姑娘,怎么就冲撞了山神呢。”“大萨满都说魂魄没归位,看来得养好久才能好咯。”
听着这些此起彼伏的唏嘘声,我表面上依旧是一副呆呆傻傻的模样,心里却在飞速运转,一刻也没闲着。我不停琢磨着,自己到底是触发了什么契机,才从二十一世纪的人民教师,莫名其妙穿越到了这古代匈奴部落,还成了什么巴格巴该琪琪格。我思来想去,觉得定然是有某种神秘力量,在不经意间被唤醒,打开了类似时间隧道的通道,才把我卷到了这个陌生的时代。而如今,想要回到我原本的世界,重新打开那时间隧道,就是唯一的出路。
可问题是,这神秘的时间隧道,到底该怎么打开?我烦躁地揉了揉发胀的眉心,闭着眼拼命回想穿越之前发生的所有事。画面一幕幕在脑海里闪过,郊外那座古朴神秘的四方土台,正午时分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的阳光,还有那萦绕在耳边、悠扬又空灵的笛声……对!就是那笛声!
想到这里,我混沌的思绪终于拨开了一丝迷雾,大致有了点眉目。或许,只要我能找到和当时一样的时间、一样的地点,再寻到那独特的笛声,就能重新打开时间隧道,回到我熟悉的现代社会。可刚燃起的希望,又很快被一盆冷水浇灭,我忍不住皱起了眉头。那笛声风格古朴,韵律悠远,压根不像是现代能谱出来的曲子,在这匈奴部落里,真的能找到吹这首曲子的人吗?
我心里满是忐忑,可转念一想,事已至此,光着急也没用,与其整日焦虑不安,不如既来之则安之。先好好熟悉这个匈奴部落的环境,了解身边的人和事,摸清这里的规矩,再慢慢寻找那笛声和时间隧道的线索,伺机离开。想通了这一点,我紧绷的情绪终于慢慢平复下来,困意也席卷而来,裹着身上的羊皮毯子,安然睡了过去。
就这么半真半假地卧“床”休养了半个多月,我借着装傻充愣的机会,不动声色地打探消息,终于把这个家的情况捋得明明白白,心里也大致有了数。
我的父亲,乃是匈奴单于治下的右骨都侯,同时也是万骑长,主要负责掌管刑狱诉讼,决断案件轻重,最后只需要口头禀报单于即可,没有繁琐的文书簿领记录,在部落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贵族。这位骨都侯名叫特木,出身于匈奴势力不小的兰部,家底还算丰厚。
特木大人一共有四位妻子,我的母亲乌云格,是他的第三位阏氏。这四位妻子,前前后后一共给他生了十三个子女,妥妥的一个大家庭,人多嘴杂,关系错综复杂,光是记清这些兄弟姐妹的名字和排行,就耗费了我不少脑细胞。
大太太是父亲的正妻,生下了一子两女;二太太是沮渠氏,育有三子一女;我的母亲乌云格,子嗣最为单薄,只有一子一女,我就是那个最小的女儿;四太太出身普通牧民,在这个看重出身的贵族家庭里,地位最低,平日里被大太太、二太太和我母亲暗地里统称为“那个女人”,她倒是生了两子两女,子女数量最多。
这么算下来,我有一个同父同母的亲哥哥,还有十一个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平日里帐篷里热热闹闹,却也处处藏着小女孩家的小心思和暗地里的较劲。
我的亲哥哥叫塔林,比我大四岁,今年已然十八岁,是个能独当一面的成年男子了,如今在休屠王帐下做百长,去年刚娶了一位须卜氏的女子为妻,平日里大多在军营,很少回部落的帐篷,我也只见过一两面。
大太太的一子一女都已经成家立业,身边只剩一个小女儿巴雅,比我大两岁,性子还算爽朗。因为大太太和我母亲同是呼衍氏的女儿,沾着同族的情分,两人关系向来不错,巴雅也因此对我还算亲近,平日里常会来我的帐篷里看我,跟我说些部落里的新鲜事。
二太太的三个儿子分别是苏日图、孟恩和朝鲁,苏日图十五岁,就是当初拉着原主一起去林中打猎,害得原主摔下马、最终让我鸠占鹊巢的那个小子;孟恩十岁,朝鲁只有六岁,都还是懵懂的孩童。二太太还有一个女儿安代,今年十三岁,心思活络,向来和四太太的长女塔娜走得近。
四太太的子女年纪都偏小,长子阿古拉十岁,次子布赫六岁,长女塔娜十二岁,次女苏布达八岁。苏布达年纪最小,总是怯生生地跟在姐姐塔娜身后,像个小尾巴。
看着这些半大的孩子天然分成两派
:巴雅站在我这边,安代和塔娜一伙,小女孩们之间你争我夺,计较着谁跟谁好、谁又不理谁,那些锱铢必较的小心思,在我这个活了二十多年、当过人民教师的成年人眼里,实在是幼稚得可笑,就跟我以前班里低年级小学生闹别扭一模一样。
可悲哀的是,我现在不是课堂上的韩老师,而是寄人篱下、魂魄都不知是否安稳的巴格巴该琪琪格,就算觉得幼稚,也不得不参与进这些小女孩的纷争里,没办法置身事外。我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算了算了,不跟小孩子一般见识,想我韩老师当年在学校,什么样调皮捣蛋的学生没见过,对付这些小丫头片子还不是手到擒来?就当是提前体验匈奴版的班级管理了,加油,韩老师!
放平了心态,我很快就进入了巴格巴该琪琪格这个角色,不再像一开始那样处处拘谨、时时警惕。匈奴民族本就是马背上的民族,从小到大,不管男女,都要学习骑马射箭,骑马更是生存必备的第一技能,是刻在匈奴人骨子里的本事。
等我身体彻底恢复,装病也装不下去了,巴雅便兴冲冲地跑到我的帐篷里,拉着我的手,一脸期待地说:“巴格巴该琪琪格,你的病总算好了,整日待在帐篷里多闷啊,跟我一起去骑马吧!在草原上骑着马跑一圈,风一吹,什么烦心事都没了!”
我嘴上笑着答应下来,心里却瞬间慌了神,惴惴不安,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开什么玩笑!我可是个如假包换的现代人,别说骑马了,以前在现代,我连马场都没去过几次,顶多就是远远看着别人骑,自己连马缰绳都没摸过,对骑马一窍不通,完全是个门外汉。原主倒是个骑马的好手,可我不是啊!这要是跟着巴雅去骑马,稍微露出一点马脚,被人看出破绽,怀疑我不是真正的巴格巴该琪琪格,那我在这匈奴部落可就彻底完蛋了!
我心里七上八下,各种慌乱的念头在脑子里打转,可身体却很诚实地跟着巴雅往马棚走去,根本找不出拒绝的理由。毕竟在匈奴,女子不会骑马,就跟现代社会的人不会走路一样离谱,肯定会被人当成异类。
一路磨磨蹭蹭,终究还是到了马棚。刚走进马棚,一股混合着马粪、草料和马匹身上特有气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我忍不住皱了皱鼻子,强忍着才没咳嗽出来。一名负责养马的男奴隶见状,连忙从马棚里牵出一匹枣红色的马,牵到我面前。
我抬眼一看,心瞬间凉了半截,差点哭出来。这匹枣红马,我认得!就是原主当初去林中打猎时骑的那匹,也是害得原主摔下马、一命呜呼的“罪魁祸首”。这马长得高大健壮,四肢修长,皮毛油光水滑,一看就不是好驯服的主儿,尤其是马背上那只沉甸甸、亮闪闪的纯铜马鞍,更是让我望而生畏。
我仰着头,看着那足足到我胸口高的马背,嘴角忍不住抽搐,心里欲哭无泪,在心底疯狂哀嚎:我的天呐!这马背也太高了吧!我这小短腿,就算踮起脚尖,也够不着马镫啊,这让我怎么上去?难道要我像猴子一样爬上去吗?到时候肯定丑态百出,铁定要露馅了!
我站在原地,盯着那匹枣红马,一筹莫展,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脸上强装镇定,心里早已乱成了一锅粥,满脑子都是“完了完了,这下要穿帮了”。就在我急得快要冒汗的时候,旁边那个牵马的男奴隶,突然默默地弯下腰,伏在了地上,后背对着我,摆出了一个让人踩踏的姿势。
我当场愣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整个人都懵了,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操作。紧接着,我转头一看,给巴雅牵马的那个男奴隶,也同样伏在了地上。巴雅一脸自然,丝毫没有觉得不妥,抬脚就踩在了男奴隶的背上,借力轻轻一跃,身姿轻盈地跨上了马背,动作娴熟又利落,一看就是常年骑马的老手。
巴雅坐稳后,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催促。我这才回过神来,明白了匈奴贵族的规矩,原来女子上马,竟是要踩着奴隶的后背!我心里顿时一阵别扭,从小到大,我接受的都是人人平等的教育,从来没有践踏过别人的尊严,让我踩着一个大活人的后背上马,我实在是做不到。
可眼下形势逼人,容不得我推脱,周围还有不少马奴和族人看着,要是我迟迟不上马,肯定会引起怀疑。我咬了咬牙,心里默念着“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小心翼翼地抬起脚,轻轻踩在男奴隶的背上,双手用力撑着马鞍,刻意把身上的力气都集中在手上,尽量减轻脚下的力度,生怕把身下的奴隶压疼了。
好不容易磕磕绊绊地爬上马背,坐在那硬邦邦的纯铜马鞍上,我整个人都僵住了,双手死死抓着马缰绳,手心瞬间冒出了冷汗,心脏“怦怦怦”地狂跳,几乎要跳出嗓子眼。我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喘,双腿紧紧夹着马腹,身体绷得像一块木板,生怕一不小心就从这高高的马背上摔下去。
我还没来得及适应马背上的颠簸感,也没来得及调整好坐姿,身下这匹枣红马像是故意跟我作对似的,突然迈开了小碎步,慢悠悠地走了起来。我本就坐得不稳,这一下猝不及防,身体猛地向后闪去,后脑勺差点磕到马鞍,吓得我尖叫一声,双手更紧地攥着缰绳,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泛白。
还没等我稳住身形,调整好平衡,枣红马像是被惊到了一般,突然加快速度,撒开蹄子跑了起来!马蹄踏在草地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速度越来越快,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得我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眼睛都睁不开。
我在马背上彻底慌了神,完全失去了控制,身体随着马儿的奔跑不停左右摇摆,像个不倒翁一样,一会儿往左歪,一会儿往右斜,好几次都差点直接摔下去。我死死咬着牙,双腿胡乱蹬着马镫,试图找到支撑点,可越是慌乱,越是抓不住平衡,整个人都在马背上颠来倒去,头晕脑胀,胃里更是翻江倒海,恶心想吐,难受得不行。
旁边的巴雅扭头一看,看到我在马背上摇摇欲坠、快要掉下马背的狼狈模样,顿时急了,扯着嗓子大声喊道:“特勒!快拉住马!巴格巴该琪琪格快要掉下来了!”
那个名叫特勒的男奴隶闻言,立刻伸手想要拉住枣红马的缰绳,可枣红马跑得太快,瞬间就从他身边冲了出去,带起一阵风,他连马尾巴都没抓住。
我在马背上被颠得七荤八素,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满满的恐惧。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力气在一点点流失,双手因为长时间死死攥着缰绳,又酸又麻,快要失去知觉,马缰绳都快要从手里滑出去了。要不是我拼尽全力,用最后一点力气踩着马镫、抓着缰绳,早就被这匹疯跑的枣红马狠狠甩出去了,到时候非得摔个粉身碎骨不可!
后面的几名马奴见状,纷纷骑上自己的马,朝着我狂奔而来,想要追上我,把我救下来。巴雅也骑着马,紧紧跟在马奴身后,嘴里不停喊着让我抓紧缰绳的话,可我此刻根本听不进去,满脑子都是“我要摔下去了”“救命”。
我不知道枣红马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只觉得耳边的风声越来越大,双手的力气彻底耗尽,再也握不住缰绳,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过去。就在我绝望地以为自己要重蹈原主的覆辙,摔下马背一命呜呼的时候,迎面突然窜出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速度极快,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马背上坐着一个少年,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眼神锐利,他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套马杆,动作干脆利落,手腕一扬,套马杆精准地套住了我身下枣红马的脖子。紧接着,他没有强行勒停马儿,而是操控着黑马,顺着枣红马奔跑的方向,又跟着跑了一段距离,慢慢减缓速度,等枣红马的奔跑速度渐渐慢下来,他才缓缓将手中的套马杆往后拉紧。
这一拉,枣红马顿时发出一声嘶鸣,两只前蹄高高跃起,整个马身都直立了起来。这个动作彻底要了我的命,我本就已经脱力,再也抓不住任何东西,身体瞬间失去平衡,直接从马背上被掀了下去,在空中划过一道狼狈的弧线,然后狠狠摔在了地上。
幸好,我们跑到了一片草原深处,这里的草地丰茂,青草长得又软又厚,像一层天然的软垫,缓冲了我跌落的大部分冲力。我落地之后,凭着本能,顺势在草地上打了好几个滚,才堪堪稳住身形,最后以一个极其难看的狗啃泥姿势,结结实实地趴在了草地上,鼻子里钻进满是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浑身酸痛,动弹不得,狼狈到了极点。
我趴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还在疯狂跳动,后怕的情绪席卷全身,手脚都在微微发抖。刚才那一番骑马惊魂,简直比我以前带学生参加户外拓展还要惊险百倍,我这辈子都不想再体验第二次了。
缓了好半天,我才勉强撑起身子,揉着摔疼的胳膊和膝盖,看着眼前停下脚步、悠闲吃草的枣红马,又看了看骑马立在一旁、眼神淡然的少年,心里五味杂陈,又羞又窘,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再也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