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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最朴素的竞争方法就是说人坏话 迟烿:一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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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门的内侧,那些被风沙侵蚀过的、原本应该是米白色的皮革表面,此刻有一个人长久倚靠后留下的、微微凹陷的、像是身体的某个部位在哪里放置了太久之后留下的印记。那个印记不深,不仔细看甚至看不出来,但佘青的目光落在那个位置上的时候,他知道那是暮云的头靠过的位置。
车后座没有人。暮云不见了。不是被什么东西拖走的,因为地面上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没有拖拽的血迹,没有第二个人的脚印。暮云是自己走的。这个认知在佘青的意识中浮现的时候,他没有立刻感觉到任何情绪。
伊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刚睡醒的人特有的、沙哑的、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还没有完全化开的质感。佘青没有回头,他听到伊恩的脚步从防风洞的方向走过来,脚步之间有一些细小的、不规律的停顿,不是犹豫,而是他的身体还在从睡眠状态切换到清醒状态的过程中,他的肌肉还没有完全恢复对骨骼的精确控制。
“我昨天也睡着了。”
伊恩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佘青。他的蓝色眼睛看着那扇敞开的、在晨风中微微晃动的车门,看着车门内侧那些暮云留下的印记。
伊恩在告诉佘青一件事:不止是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暮云真的当着他们的面,从眼皮子底下溜走了。
尽管心有戚戚,佘青还是没有发作。不是说他没有情绪,而是那些情绪在他的体内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他有些无力和气闷,他知道自己没有醒神,他不能怪任何人,可是没有暮云,他能进去那个对他来说完全陌生的新世界吗?
唤醒他的是茉莉的眼睛。那双大而明亮的、在黑暗中也会微微发光的、此刻正以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神情注视着他的眼睛。
“哥哥……”
“怎么了?”
佘青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比他睡前更哑了。那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他的嘴唇上那些裂口在张合的过程中被重新拉开,有几道较深的裂口在拉开的瞬间渗出了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血线,那些血线在他的嘴唇表面停留了不到一秒,就被他下意识的舔唇动作带走了,在他的舌尖上留下了一股淡淡的、铁锈味的、他在这几天已经尝到了太多次的咸腥。
茉莉的手还搭在他的手腕上,那五根比他还细的、指节分明的、指甲剪得整整齐齐的手指,在他的手腕上以一种无意识的、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动物一样的节奏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那个拍打的力度极轻,轻到如果不是佘青的皮肤在长时间的低温中变得异常敏感,他甚至不会感觉到。那个拍打的频率极慢,慢到每一次拍打之间的间隔都长到让人以为她已经停下来了,然后又一下,又来一下,像是一个人不太确定自己是否应该继续,但又不知道除了继续还能做什么。
“哥哥的嘴怎么又破……”
茉莉的眼睛在佘青的食指抵上她嘴唇的瞬间,睁得更大了。她的嘴唇在佘青的指腹下微微地颤了一下,随即,又被一把被捂住嘴巴拉开距离。
当然不是佘青做的。伊恩的手臂从茉莉的身后伸过来,绕过她的肩膀,手掌从她的左脸侧覆盖过来,五指张开,刚好包住了她下半张脸的全部,茉莉被拎着后脖颈拽开的时候,她的反应快得像一只被从睡梦中惊醒的猫。
她的身体在被拎起的那个瞬间做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蜷缩,不是害怕的蜷缩,而是在调整自己的重心,在把自己的身体从一个被动的、被人拎着后颈的姿态,转换为一个主动的、可以抓住什么的姿态。她的双腿在那个蜷缩中向上收拢,膝盖提到了胸口的高度,然后在伊恩的手臂还没有完全伸展开的瞬间,她的两条腿像是什么弹簧一样猛地向外弹出,一条腿绕过了伊恩的手肘,另一条腿勾住了伊恩的肩膀,在她自己的体重和地球引力的共同作用下,她的整个身体以伊恩的手臂为轴心旋转了一百八十度,她的两条手臂紧紧地环住了伊恩的脖子,两条腿缠在伊恩的肩膀两侧,她的整个身体像一只树袋熊一样、几乎没有任何缝隙地、紧紧地贴在了伊恩的后背上。
狗熊抱树来的茉莉,伊恩没有反抗。不仅没有反抗,他的手臂在茉莉挂上他肩膀的那一瞬间,从“拎着后颈”的姿势自然地转换成了“托举”的姿势。他的右手从茉莉的腰侧穿过,手掌在她的大腿下方稳稳地托住了她,他的左手从她的膝盖后方穿过,手指在她的腘窝处轻轻扣住。他调整了一下她的重心,把她的身体从那种不稳定的、随时可能滑落的侧挂姿势,调整到了一个更稳定的、直接托举着茉莉坐在了自己肩上。
茉莉的视野在那一瞬间拔高了接近两米。她低头的时候,看到的是伊恩那颗金色的、坑坑洼洼的、头顶上有好几道推子留下的划痕的头颅,和佘青站在地面上的、灰色的、正在向她看过来的、那双深色的眼睛。
在那个高度上,在伊恩的肩头上,在夜风可以直接吹到她脸上而不需要经过任何遮挡的位置,她看到的东西和刚才完全不一样了。
“小茉莉,你凭良心说,比起迟烿,是不是我对你更好?嗯?”
“迟烿那娇气的劲儿,能让你骑吗?”
茉莉的嘴角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微微地、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地动了一下。迟烿娇气?迟烿在她面前连笑都笑不出来,迟烿在她面前只会看着佘青,自己有几个鼻子几个眼睛都不知道吧。
“那火爆的性子,能教你真本事吗?是不是?”
茉莉没有回答,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伊恩的目的只有一个:让他自己在茉莉的眼中,看起来比迟烿更好。在茉莉的眼中,不是在佘青的眼中。伊恩知道茉莉在佘青的世界里的分量。茉莉不是佘青的附属品,不仅仅是佘青需要照顾的妹妹,更是佘青在这个世界上的亲人。
在佘青的心中产生的重量,比伊恩在为佘青挡下一百次火焰都重。因为佘青可以拒绝伊恩,但佘青不会拒绝茉莉。佘青从来没有拒绝过茉莉。
佘青看着伊恩诱拐未成年的提问,无奈的张了张嘴。他的嘴巴在那次张合中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到的、介于叹息和吸气之间的声响。
他没有说什么。不是因为他不想说,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说什么。他知道伊恩在做什么,都是说给他听的,都是他在还不能直接对佘青说这些话的时候,通过茉莉这个安全的、不会引起佘青警惕的渠道,把那些话说出来,让佘青听到。
伊恩在逼他做选择,而佘青却冷静异常,真正急躁的人才嗷嗷待哺的,想要将自己全盘托出的心昭然若揭,可是引诱的手段太过于夸张,让佘青了无兴趣,他又想起了迟烿,他会抛下自己,为了什么更重要的事呢?
三人离开了驻扎地,天还没有完全亮,但东方已经露出了紫光,他们没有开车,那台老旧的车长途跋涉已经耗干了最后的力气,被他们丢弃了。
伊恩背着茉莉走在前面。茉莉的腿在他的肩膀两侧晃荡着,伊恩的手在她的腿弯处稳稳地托着她,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的间距和节奏都是恒定的,像是一台被校准过的、运行良好的、不会因为路面的不平整而出现任何颠簸的机器。
佘青走在他们身后。不是刻意保持的距离,而是在伊恩和茉莉停下来的那个瞬间,他需要站起身、捡起他的东西、把火堆最后的余烬用沙子盖住、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之后才能出发。他没有落后太多,只是刚好落后到可以看到伊恩的背影、茉莉从伊恩肩膀两侧垂下来的小腿、和那些在他视野中晃来晃去的、在晨光中呈现出温暖色调的、伊恩手中拎着的包和水壶。
顺着空气中的湿度,他判断,他们已经距离珠江越来越近。有一种他太熟悉了又太久没有接触过的、他在离开实验室之后就再也没有闻到过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发酵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潮湿的、微甜的、带着泥土和植物和某种他还说不出名字的气息。水汽。不只是水的气味,是生命的本质。
水在流过不同的土地、冲刷不同的岩石、灌溉不同的植物之后,从那些被它经过的事物上带走的、混入它自己的、在空气中可以被人类嗅到但不能被人类命名的气味。
佘青在那种气味中深深地、比他在这几天里的任何一次呼吸都更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进入他的鼻腔,经过他的咽喉,沿着他的气管下行,在他的肺部的每一个肺泡中扩散开来。他的肺泡在那个过程中从那种因为在干燥环境中待了太久而变得有些萎缩的状态,像是被水浸泡过的干花一样,缓慢地、一片一片地、舒展开来。
佘青的心底愈发的潮湿。那些从南方吹来的风,在过去的几个小时中,一直在他的脸上、在他的手上、在他那些裸露在空气中的皮肤上,温柔地、持续地、像是有什么人在一遍又一遍地用湿润的布擦拭他的皮肤一样地,拂过。
他的眉宇间却露出了淡淡的愁意,这一点点的情绪波动,精确的被俩个哨兵捕捉到了。
“你在想哪个?!”
伊恩的声音从前方传来的时候,酸的把茉莉颠的东倒西歪,还抽空做了个鬼脸。
不过完全不接招的佘青眉头皱着,看起来就非常严肃认真,伊恩也收起来调侃,背着茉莉,凑过来,用脑袋碰了碰出神的佘青。
“一路上没有丧尸,应该前面有人清理了……”
佘青拒绝回答问题,他的声音在他开始分析现状的那一刻,恢复了那种在给哨兵做疏导时的、平静的、不带任何情绪波动的、像是什么人在念一份报告时的语调。那种语调和他刚才出神时眉宇间的愁意之间,没有任何过渡,没有任何衔接,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写的两个完全不同的段落,被人粗暴地粘贴在了同一个页面上。
“从丧尸的密度来看,清理的时间不超过二十四小时。而且不是军队规模的清理,是小型团队,三到五人,装备精良,行动迅速,没有留下明显的痕迹……”
他在说。他在说那些他不需要思考就能说出来的、在长期的战斗和生存中积累的、已经变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的、像是呼吸一样自然的分析和判断。
伊恩从佘青的声音中听到了一个更细微的、更隐秘的、比任何语言都更诚实的信号:佘青在出汗。那些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汗珠,在他的额角、在他的鼻翼两侧、在他的上唇上方、在他的人中处缓慢地、像是清晨的露水在草叶上凝结一样地出现。
他回答不了伊恩的问题。不是不想回答,是回答不了。因为当伊恩问“你在想哪个”的时候,那几个名字——迟烿,周措,暮云,伊恩——在他的脑海里同时浮现,像是什么人在一副扑克牌中抽出了四张牌,放在了桌面上,牌面朝上,每一张都是不同的花色,每一张都有不同的数字,而他要从中选出一张。他选不出来。
不可否认的只有,他此刻在想伊恩。在他被伊恩的问题问到的那个瞬间,在他的大脑快速扫描了脑海里所有的画面、所有的声音、所有的触感之后,最终停留的那个画面上,是伊恩的背影。是他背着茉莉走在晨光中的背影,是那颗金色的、坑坑洼洼的、在晨光中像是什么粗糙的金属矿石一样闪烁着不规则光泽的头颅,是那双蓝色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