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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谁是我的小狗狗呀 迟烿:汪汪 ...

  •   佘青睁开了眼睛,和他大汗淋漓的身体完全相反,古井无波的像一个人从午睡中自然醒来一样,眼睑抬起,瞳孔从黑暗中浮出,动作平静得近乎漫不经心。
      他的眼睛是深色的。在火海的映照下,那些深色里倒映出了暗红色的光,像是什么东西在很深的井底燃烧。他的虹膜上有着一些细小的、平时不太容易被注意到的纹路,此刻在火光的勾勒下变得清晰起来,像是某种古老的语言,某种只有最亲近的人才能读懂的密码。
      他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条蔫巴巴的小蛇,小蛇在他睁眼的瞬间整个地绷紧了,过于兴奋、过于紧张、以至于身体不知道该怎么反应的绷紧。它的三角脑袋从佘青的手腕上抬起来,那双绿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蛇信子半吐在外面忘了收回去,整个姿态看起来滑稽极了,像一条把自己拧成了麻花却忘了下一步该怎么做的、笨拙的、过于年轻的小蛇。
      佘青伸出左手,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小蛇有足够的时间反应、躲开、或者咬他。但小蛇没有动,它甚至屏住了呼吸——如果蛇会屏住呼吸的话。它就那么僵硬地、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地悬在佘青的手腕上方,瞪大了绿眼睛,看着那根食指一点一点地靠近自己的下巴。
      指腹点了点小蛇的下颌。那一下触碰轻得像是蝴蝶落在花瓣上,力道大概还不到一两。但小蛇的反应几乎是爆炸性的,它整个身体弹了起来,不是要逃,而是像一个刚被点了笑穴的人一样猛地支棱起来,头高高昂起,蛇信子在那瞬间吐得几乎要飞出去,“嘶嘶”的声音密集到连成了一片,身体周围的那层火焰鳞片全部竖了起来,像一圈燃烧的冠冕,整个精神海的温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又拔高了一截。
      兴奋。太兴奋了。那种兴奋不是那种会被成年人认为“得体”的程度的兴奋,而是毫无保留的、不顾形象的、像一只被关了太久终于见到主人的大型犬科动物一样的、毫不掩饰的狂喜。小蛇的身体在空中扭来扭去,绕出的弧度大到几乎要把自己打成一个蝴蝶结,那根被佘青触碰过的下颌像是被烙上了什么印记似的,它不停地用那个位置去蹭佘青的手指、手腕、掌心,蹭完了还要把脑袋转过来用那双绿眼睛看着佘青,确认他还在,确认他的手还在那里,确认刚才那个触碰是真的发生了而不是它在做梦。
      佘青的食指抬高了半寸,小蛇的视线立刻跟了上去,整个脑袋都仰了起来,一副随时听候差遣的样子。
      那根指腹缓缓地、带着一种几乎是温柔的、不容拒绝的力道,刮开了小蛇的嘴。
      蛇的嘴可以被打开到一种让哺乳动物本能感到恐惧的角度。上下颌骨之间没有固化的关节连接,而是由弹性极佳的韧带牵拉,所以它们可以吞下比自己头部大数倍的猎物。此刻,佘青的指腹就卡在小蛇上下颌之间的那道缝隙里,缓缓地、不急不躁地将它的嘴撑开。小蛇的嘴唇——如果那可以被称为嘴唇的话——被向两侧拉开,露出里面苍白柔软的牙龈,和一排排向内弯曲的、针尖一样细密的尖牙。
      那些牙齿在火光的映照下折射出冷白色的光。每一颗都很小,小到需要用指尖才能感受到它们的存在,但每一颗都很锋利,锋利到佘青的指腹只是在那些牙尖上轻轻刮过,就出现了一道道细密的、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在渗血的划痕。
      小蛇没有咬他。它完全可以让那些牙齿在佘青的手指上刺出无数个细小的血孔。它的咬合力虽然不大,但那些牙齿的设计天生就是为了刺入猎物的皮肤、防止猎物挣脱的。但它没有。它的下颌肌肉完全放松着,没有任何收缩的意图,甚至当佘青的手指在它的口腔内壁蹭过的时候,它还主动把脑袋往那个方向偏了偏,无声的投诚,任君处置。
      然后佘青的手指停了。指腹停在了小蛇上颚最柔软的那片区域,停在那些尖牙刚好可以够到的、血管最丰富的位置。他没有抽手,没有说任何话,就那么安静地停在那里,像是一个无声的问句,和一个同时存在的、等你回答的邀请。
      小蛇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竖成了一条线。不是攻击性的竖瞳。是那种当某种本能被唤醒时、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的、不可控的生理变化。它闻到了血,闻到了那些细小划痕里渗出的、属于佘青的血的气味,那种气味穿过它的鼻腔,直接作用于它的神经中枢,然后——
      它会咬下去的。
      它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它的身体在发抖,整个儿地在抖,像一台过载的发动机,每一个零件都在高频地震动,产生大量的热,消耗大量的能量,却做不出任何一个决定性的动作。它的尖牙悬在佘青的皮肤上方,距离大概只有不到一毫米,它甚至能感觉到那皮肤下面血管的搏动,一下,一下,又一下,稳定的,沉着的,和它的狂乱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佘青看着它,那双深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除了“平静”之外的东西。不是温柔,温柔这个词太软了,太甜了,不适合用在佘青身上。是一种注视。真正的、完整的、把你整个人都收进瞳孔里的注视。像一个很久不看任何人的人,终于决定抬起头,把目光落在某个人身上。
      “你会是我忠诚的哨兵吗。”
      他张了张嘴,无声的询问传遍了这个牢笼,火海的呼啸在那个瞬间似乎安静了一瞬,不是真的安静了,但那些翻滚的、咆哮的、永不停歇的火浪在那个声音落下的同一刻,变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模糊的、不再具有压迫感的背景音。佘青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不是问句的语气,甚至不像是期待一个回答。他只是说了这么一句话,像翻开一本已经写好的书,找到了其中一行字,然后把它念了出来。
      :当然!
      小蛇的身体猛地一颤。
      不是害怕,不是紧张,甚至不是任何可以被命名的情绪。那一颤更像是一道电流击穿了它的整个身体,从头部到尾尖,每一个鳞片都在那一瞬间竖起来又落下。它那双绿色的、竖成一条线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剧烈地颤动着,像是什么东西在它的视网膜后面炸开了,所有的光、所有的热、所有积攒了不知道多久的、说不出口的东西,全部在那个词击中它的同一时刻,同时涌了上来。
      下一秒,小蛇化为流光消散了。那些火焰鳞片化为无数细小的、温暖的光点,在精神海的虚空中悬浮了片刻,然后像被人吹了一口气的蒲公英一样,轻轻地、无声地、全部朝着佘青的方向飘了过来。
      刚还大言不惭的哨兵轻松原谅了“冷暴力”的向导,随着温度骤降,他亲自为佘青打开了门,独自品味着秘密地回忆。
      从一个极端到另一个极端,没有过渡。上一秒还像身处地核深处,下一秒就像被人丢进了冷冽的夜空。出了精神海穿上了衣服,身体却还是在那一瞬间几乎无法适应这种温差的变化,他的皮肤表面立刻浮起了一层细密的、肉眼可见的鸡皮疙瘩,那些新生的、薄得几乎透明的皮肤在冷空气中微微泛红,像是什么人用最细的笔在最薄的宣纸上点了一笔淡淡的朱砂。
      火海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没有星光的黑暗,和某种在大规模燃烧之后才会留下的、带着焦糊气息的空气。他坐的地方不再是火海的中心,而是一块粗糙的、散布着碎石和砂砾的地面,那些石头的棱角硌进他盘起的腿弯,尖锐的疼痛从好几个接触点同时传来。
      他的眼睛是睁开的状态。没有时间差。没有适应的过程。上一秒他还在精神海中睁着眼睛,下一秒他就回到了现实,甚至不需要任何切换的时间,意识在两个世界之间的过渡通顺得像是一条没有分叉的河流。
      然后他感觉到了风,是一道集中的、锐利的、像是被人刻意控制和释放的罡风,从他的右后方贴地袭来,削过地面的轨迹在地表犁出一道深深的沟痕,碎石飞溅,其中几颗打在他赤裸的脚踝上,力道大得像被石子枪击中,留下几个微红的、即将肿起的小包。
      佘青没有转头,他的瞳孔在那个瞬间紧缩了。不是那种因为光线变化的生理性收缩,他的视线落在了正前方某个很近的位置上,瞳孔缩到了几乎只剩一个点的程度,那种收缩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他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而是因为他的身体正在以一种超越意识的速度做出反应,所有的感官都在那一瞬间被调到最高频率,瞳孔的收缩是这个反应链中最不起眼的一环。
      他没有眨眼。
      从意识到自己回到了现实的那一秒开始,到罡风袭来的那一瞬,到他感觉到风压、听到风啸、看到碎石飞溅的全部过程,他的眼皮没有动过一次。他就那么睁着眼睛,瞳孔紧缩着,像一把被拉满了弓弦的弓箭,所有的张力都凝聚在那个即将发射的点上,却迟迟没有松开。
      和快要狂化的哨兵对视。
      没有足够的光线。还没有看清五官。在没有辨认出对方的同时,熟悉的信息素先扑面而来,怨恨,焦躁,不安,他的身体在回到现实的第一秒就已经知道了那是谁,通过皮肤上残留的那圈淡淡的红痕,通过脖颈上那根还没有来得及被满足的神经的末梢,通过那些在精神海中和他纠缠了不知道多久的、此刻正以另一种形式压在他面前的热度。
      哨兵蹲在他面前,那个姿态不像是一个人在蹲着。更像是一只巨大的、还在成长中的猛兽,用一种它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方式,把自己的身体折叠成了一个不会显得过于庞大的形状。他的双肩很宽,宽到以蹲姿呈现的时候,依然像一堵墙壁,将身后已经十分稀薄的天光完全遮挡。夜色的浓度在他身后比在其他任何地方都要深,不是因为光线的变化,只是因为他在那里,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块吸光的物质,把周围所有的光线都吞了进去。
      佘青看不清他的脸,因为他低着头,他被阴影笼罩,还有夜色的浓度已经高到开始抹去细节的轮廓。他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粗粝的、像是用炭笔在粗糙的纸面上快速勾勒出来的轮廓——高耸的眉骨,深陷的眼窝,鼻梁的线条在某个位置中断了,因为那里的光线已经完全被吞噬了,还有下颌,那个应该有清晰棱角的下颌,也被夜色模糊成了某种不确定的、随时可能变化的形状。
      像一个被从具体的时空中剥离出来的、只剩下最基本要素的、简化到极致的人形。
      但那双眼睛还在。
      在任何五官都被夜色抹去的黑暗里,那双眼睛依然固执地存在着。那里面有火焰燃烧过后剩下的余烬的暗红,有被压抑到极致后反而变得更加浓烈的占有欲,有一种明明是来见你、却把自己伪装成猎食者的笨拙的伪装,和在伪装下面藏都藏不住的、快要溢出来的、几乎要把他整个人从内部撑裂的渴望。
      佘青的右手从精神海中抽出来之后就一直是那个姿势,五指张开,掌心贴着粗糙的地面,碎石硌进掌纹的缝隙里,细微的疼痛从多个点位同时传来。他的身体微微向后仰着,不是因为畏惧,而是因为那个蹲在他面前的哨兵实在太过庞大,那种物理意义上的压迫感几乎要和心理意义上的压迫感叠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本能想要后撤的、无处下手的沉重。
      因为脖颈上的手锁住了他,萦绕着肃杀的雷暴在他的眼前激烈的迸发出光,他却没有感受到生命的威胁,只是点亮了伊恩那溢出水光的眸子,摇尾乞怜的哨兵,渴求着他的向导,也分给他一点吧,什么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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