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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别emo了你的活来了 平静的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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佘青猛的睁开眼,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从床上弹了起来、像一条被从水里捞出来的、还在拼命甩动尾巴的鱼。他的呼吸是急促的,是混乱的,是那种从噩梦中被强行拽出来后、身体还停留在梦境中的战斗状态。
心脏还在狂跳、血液还在狂奔、肌肉还在绷紧、随时准备应对那个还没有来得及从视网膜上消失的、绛紫色的、带着裂痕的、正在燃烧着一种他太熟悉的、年轻的、滚烫的、不顾一切的、像是要把自己烧成灰烬的光的眼睛。
冷汗浸透了他的脸庞,他坐起身,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他一定,一定在哪里见过这双紫色的眼睛。不是梦里的那双,梦里的那双是暮云的,是十七岁的,是年轻的,是燃烧着一种滚烫的、不顾一切的、像是要把自己烧成灰烬的光的。是另一双。更深的,更沉的,更暗的。
回忆里的那张脸,熟悉又陌生。他看不清那张脸,他努力的想要看清,却像是有人用一块橡皮在他的记忆里用力地、反复地擦过那张脸,把那上面的五官擦掉了。但他能看到那双眼睛。那双紫的、暗的、沉的、没有光的、像是两口被抽干了水的井的眼睛。那双眼在看着他。从那团灰白色的、模糊的、没有形状的模糊中,安静地、沉默地、像是从来没有移开过一样地看着他。
睡不着的向导套上外套出了门。
他把手臂伸进袖子里,拉链从下往上拉,拉到下巴的位置,停了一下,拉链的金属齿在他的指尖下发出细密的、连续的、像是小雨落在铁皮屋顶上的声响。他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那声吱呀在门缝里被挤成了更细的、更尖的、像是针尖划过玻璃的声响,然后消失了。房间里,均匀的呼吸依旧。只是那两个人的呼吸之间,多了几缕柔韧的、乳白色的、发着微光的蛛丝,虚虚地环绕着那两张床,像是在说“我很快就会回来”的、无声的、温柔的承诺。无人发现。
暮云在佘青的脚步出现在门外的第一时刻睁开了眼睛。
那个声音很轻,一双帆布鞋踩在走廊的水泥地面上,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像是砂纸轻轻摩擦地面的沙沙声。那脚步声很慢,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像是在用一种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节拍器在走路。那脚步声在朝着他的方向走来。
当他感应出了那人是谁,他连鞋都顾不得穿,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翻下来,站在门后,光着脚,头发乱着,眼睛涩着,心跳快着。他的手指在身侧攥着,心乱如麻,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门外那个人。
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脸色带着淡淡的红晕,佘青站在门外。他的手指抬起来,指节弯曲,还没碰到,门就开了。暮云站在门后。
他的脸在门被拉开的瞬间,暴露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下。那层淡淡的、粉白色的、桃子一样的红晕,在灯光下变成了一种更鲜艳的、更明亮的、温暖的、柔软的、带着十七岁特有的青涩和笨拙的美。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他的舌尖在口腔里动了一下,舔了一下自己干涩的、因为紧张而失去了所有水分的嘴唇,然后他的嘴唇分开了。
“你,晚上好。”
“嗯。”
佘青的声音从他那团模糊的、银灰色的、发着微光的轮廓中传出来,很轻,很稳,像是一颗被放在天平上的、不会左右摇摆的、确定了重量的砝码。
“我可以进去吗?”
他知道这扇门里面是别人的房间,是别人的私人空间,是别人的领地,他没有资格随随便便走进去,但是他走进来之后,不远处的俩个守卫一直盯着他,看的他发毛。
话音刚落,年轻哨兵的身体本能地、不受控制地、像是被什么东西弹开了一样地向旁边让了一下。那个动作太大了,大到他的肩膀撞上了门框,发出一声沉闷的、骨骼和木质碰撞的声响。
他的脚在后退的过程中踩到了自己光着的脚后跟,他的身体晃了一下,他的脸在那一瞬间变得更红了,把他整个人染成了一朵正在盛开的、红色的、滚烫的花。
“请、请进。”
佘青走了进去,经过玄关,经过衣架,经过那张被暮云坐过的椅子,佘青停在了那把椅子前面,他坐了下来,后背靠着椅背,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他的灰色长发从肩膀两侧垂下来,遮住了他半张苍白的、寡淡的、和月色融为一体的脸。
月色从纱窗落下来,那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空气中缓慢地流淌着,像一条银白色的、发着光的、细长的河。那条河从窗户开始,经过那张皱巴巴的床,经过那把空了的椅子,经过暮云,然后停在佘青的脚边。月光洒在他的脚边,在地板上描出来一截影子。
佘青继续开口。他的声音从他那团模糊的、银灰色的、发着微光的轮廓中传出来,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很轻的,像是在跟一个不太熟悉的人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语气随意,措辞松散,带着一点因为太久没说话而有些沙哑的、低沉的质感。
“我叫佘青。”
没有人知道他们聊了什么,佘青离开之后,暮云呆呆地看着那把空了的椅子。
佘青离开了暮云的房间。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惨白的、嗡嗡响的、像是永远不会熄灭的日光灯。他的脚步在走廊里回荡着,那双帆布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极其细微的、像是落叶被风吹过地面的沙沙声。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被放大了,变成了一种更轻的、更散的、像是有人在远处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敲着木鱼的声响。
他走得很慢,他的脑子在转,在计算,在把那些碎片一块一块地捡起来、拼回去、反复地看、反复地想。为什么他的精神海还是无力又平静?为什么他需要和哨兵靠近、接触、才能汲取养分?他想不明白。
月色正浓。像是有人把一整瓶银白色的、发着光的、黏稠的液体从天空中倾倒了下来、那液体在空气中缓慢地流淌着、从树梢流到屋顶、从屋顶流到窗户、从窗户流到他的脚边、在他的鞋面上汇聚成一汪小小的、银白色的、发着微光的水洼的浓。
他站在走廊的尽头,月光从他的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佘青却了无睡意。他的身体靠在走廊尽头的窗台上,后背贴着冰冷的、粗糙的、还带着上一个时代留下的裂纹的混凝土墙壁,他的右眼在狂跳,急促的、不安的、带着一种他没有办法用语言描述、但他能感觉到、而且他知道这不是他的错觉的快。
他的心跳在胸腔里咚咚咚地响着,那声音太大了,大到他觉得走廊另一头的人都能听到,大到他觉得整个驻扎地的人都能听到,大到他觉得那片黑得没有一颗星星的天空都能听到。
有些没由来的焦躁不安,那焦躁在他的体内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还没有长大的、翅膀还没有长硬的、还不会飞的鸟,在他的胸腔里扑棱着,在他的血管里扑棱着,在他的骨骼里扑棱着,在他的每一寸皮肤、每一根毛发、每一个细胞里扑棱着。它想要飞出去,但它不知道往哪里飞。它想要叫出声,但它不知道叫什么。它只是在那里扑棱着,扑棱着,扑棱着,扑棱到他的喉咙发紧。
肌肉的恢复已经差不多了。那些被伊恩亲手挖掉的肉,它们都长好了。可是他的精神海还是无力又平静。他的意识在那片荒原上游走着,像一只在沙漠中飞了太久的鸟,找不到水源,找不到树荫,找不到任何可以停歇的地方。
他隐约可以在这些时间察觉到,他需要和哨兵靠近,以及更多的接触,才可以汲取养分,滋养这幅本就是技术合成出来的身体。
他不想承认他需要任何人,其实,他也知道,通过精神体接触也可以达到治疗,他知道这些,但是他做不到。
回忆起他死板却又漫长的人生,他从来没有放出来过自己的精神体。不是不想,而是不敢。说来可笑,扪心自问,是他不敢面对那个东西。那个在他意识最深处、被那张巨大的、密密麻麻的蛛网层层包裹着的、蜷缩在黑暗的角落里的东西。
充满了矛盾拼凑出来的东西,他都不知道那算不算是他的。可是那东西的每一个部分都是他的,那些细胞是从他的身体里分裂出来的,但那东西的整体不是他的。
它是被缝合起来的。被那些穿白大褂的人,用他们冰冷的、精准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手术刀和缝合线,把他身体里的某些东西切下来、拿出来、拼在一起、缝起来、塞进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然后那个东西就在那里了。
在他的意识最深处,在他的精神海最底层,在那张巨大的、密密麻麻的蛛网的正中心,像一只被钉在标本盒里的、还在微微颤抖的、翅膀已经碎了的、触角已经断了的、身体被一根银白色的针从胸口穿过、固定在白色的、泡沫塑料的底板上的标本。
他不知道那东西长什么样,他从来没有看过它。他只是在每一次精神力溢出的时候,在那些乳白色的、柔软又锋利的蛛丝从他的指尖、从他的发根、从他的每一个毛孔中喷涌而出的时候,在那些蛛丝在空中织成一张巨大的、密密麻麻的网的时候,但他能感觉到它。它在网的中央。它在看着他。
他不敢看,只能把目光移开,把意识移开,把那些蛛丝收回来,把那扇门关上,把那扇门后面的东西锁在里面,把那把锁的钥匙吞进肚子里,把那把钥匙在胃酸里融化掉,让它变成他身体的一部分,变成那些被他咽下去的、咸涩的、滚烫的、不知道是血还是泪的液体的一部分。
他不想看到它,火烧般的郁火坠在他的喉咙,上不去吐不出。扑通扑通,狂跳的呼吸让他有些难受。
不知不觉,他已经走到了玻璃桥下。玻璃桥。不是真正的玻璃桥,是驻扎地的观察窗。一块巨大的、弧形的、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的、厚达数十厘米的、透明的、像是玻璃一样的纳米材料制成的观察窗。
它嵌在驻扎地的外墙里,像一只巨大的、半透明的、正在注视着外面那片废土的、没有睫毛、没有瞳孔、没有表情的眼睛。透过它,可以看到外面不停攀登的丧尸群体。不是几只、几十只,而是几百只、几千只、像是黑色的、黏稠的、正在缓慢流动的潮水一样的丧尸群体。
它们从远处的废墟中涌出来,从那些半塌的、黑洞洞的、像是一张一张张开的、没有牙齿的嘴一样的窗户里爬出来,从那些被炸开的、扭曲的、还带着爆炸后焦黑痕迹的铁门里挤出来,从那些被风沙掩埋了一半的、露出半截生锈钢筋的、像是从地底长出来的、灰白色的、没有叶子的枯树一样的电线杆下面钻出来。
它们在攀登。不是用梯子,不是用绳索,而是用它们的指甲,那些黑色的、坚硬的、因为长期攀爬而磨得锋利的、像是鹰爪一样的指甲。那些指甲嵌进纳米材料观察窗的缝隙里,嵌进那些肉眼看不到的、微小的、在制造过程中留下的、连设计师都不知道它们存在的裂缝里,嵌进那些被岁月和风雨侵蚀出来的、细如发丝的、在阳光下会折射出七彩光芒的、像是一张巨大的、透明的、没有人能看到的蛛网一样的裂纹里。
它们在一寸一寸地往上爬,它们只是爬。因为它们在下面待得太久了,久到它们忘记了上面还有光,久到它们忘记了光是什么颜色、什么温度、什么味道。但它们的身体记得。它们的指甲记得。它们的骨骼记得。它们要上去。它们要看到那道光。哪怕那道光会杀了它们。
跟里面完全两个极端。里面是固若金汤的驻扎地,是空气被过滤过的、没有人需要爬、没有人需要受伤、没有人需要死的驻扎地。外面是密密麻麻的丧尸潮。
固若金汤的驻扎地,只是作为临时歇脚而已。
这是他们的力量,抬抬手就能做到的能力,却只用来看护一个未成年少年。安全的、温暖的、舒适的、不需要寻找、不需要受伤、不需要死的环境里,安安静静地度过他的十七岁的、被所有人期待着的、被所有人保护着的、被所有人宠爱着的每一天——那些能力,抬抬手就能做到。却只用来看护一个未成年少年。
在这温暖的环境里待的太久了,久的令佘青有一些倦怠了,让他看见那些丧尸的时候,竟然生出惊讶的神情,后知后觉,他不过是一个误入的普通人而已。
他真正的属于的地方是这透明却又不可撼动的玻璃外面,那风沙已经漫过了地平线,吃掉了文明的痕迹,远远看过去,才惊觉荒漠吞并了一切,可是曾经这里也是一座美丽温暖的城市。
周措那张明媚又疲倦的脸浮现在眼前。他剃的粗糙的黑发,总是带着慰藉和阳光回到地底,他长着一双大眼睛的,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微微弯成两道月牙,细纹都像是有人在他的眼睛旁边画了两道细长的、金色的、温暖的弧线的脸。
那张脸是明媚的,明媚到像是把全世界的阳光都聚集在了他的脸上,明媚到像是他从来没有在黑暗中待过、从来没有被丧尸咬过、从来没有在边境线上看着自己的战友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尸体都来不及收、草草地裹上一层防水布、连名字都来不及问的明媚。
但那张脸也是疲倦的。年轻的、应该被阳光晒着的、应该被风吹着的、应该在清晨的草地上奔跑着、在黄昏的海边坐着、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沉入海平面以下的、但此刻却在这片废土上、不停的,不停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步履维艰。
那双大眼睛在看着他。又不是在看他,周措并不在他身边,周措还在那支不打算回帝国的哨兵小队里,还在那个他不知道的地方,和那些他不认识的人在一起,做着那些他不知道的事情。可是那双眼睛在看着他,在他的记忆里,在他的意识里,在他每一次闭上眼睛的时候,从黑暗中浮上来,看着他。那目光里有关心,有担忧,有一种他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温柔的、安静的、不会催促、不会逼迫、只是在那里等着、等他自己开口说的目光。
林听的脚步轻巧,踩过他的肩膀,重若千斤。他的脚步带起的风,吹到了他的肩膀上,那风落在他的肩膀上,像一片从树上落下来的、还没有完全干枯的、还带着一点点绿色的、细长的、柳树的叶子。
还有,迟烿,很羞愧,他的丝巾被弄丢了,在他不知道的时候,那条红色的丝巾消失了,他想起来的时候已经无从回忆了,他还不回去了。
“轰隆——”
不是雷声。
巨大的震荡打断了佘青的思绪,这个带动整个楼都为之颤抖的声音从地底传来的。那声音是混乱的、嘈杂的、像是有人把一千种声音同时塞进了你的耳朵里、你的耳膜在那一瞬间被那些声音撑得快要裂开、你的大脑在那一瞬间被那些声音填满了。
今夜注定不平凡,因为那是玻璃裂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