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定》鲸吞海

67、第六十七章 你就是菜

　　上课铃响过许久。
　　对于体育课这玩意，九班人分两类。
　　一类跟打了鸡血似的往外冲，恨不得在操场上跑断腿。
　　另一类怕冷又懒得动，恨不得把自己粘在教室天花板上，打死不出门吹那几口冷风。
　　厌涵舟揣着本青春小说，猫着腰蹭到操场边那片稀稀疏疏的树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
　　她一边低头翻书，一边把宽松的校服外套使劲往上裹了裹。
　　初冬的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刁钻地从领口、袖口钻进去，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把下巴埋进衣领里，往树干更深处靠了靠，只想躲掉这恼人的冷风。
　　“舟舟，你真不去活动活动啊？老坐着不动更冷。”苏芷喻绳跑过来，脸颊有点红浅红，鼻尖还沾着点薄汗。
　　厌涵舟头都没抬，翻了一页书，语气懒懒散散的：“不去，我负责安安静静貌美如花就够了。挥洒汗水这种粗活，交给你们就行。”
　　苏芷喻被她逗得笑出声：“行行行，大美女继续待着，我去跳绳了。再不动要被刘老师抓包了。”
　　体育老师刘老师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性格随和没架子，向来跟学生打成一片。
　　他站在操场中央吹了声清脆的哨子，嗓门洪亮又带着点玩笑式的严厉：“都别给我躲懒啊！全体先热身跑两圈，跑完分组练习！男生练篮球基础，女生跳绳、仰卧起坐自由选，别杵在那儿当木桩！”
　　队伍里立刻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哀嚎和应和声。
　　“啊？还要跑两圈啊——”
　　“刘老师，天这么冷，一圈行不行嘛！”
　　“少废话！跑起来跑起来！一个个慢腾腾的，跟没吃饭似的！”刘老师挥着手臂，笑着驱赶那些磨磨蹭蹭挪动的学生。
　　周烬桀跟着队伍慢跑，一边跑一边回头冲身后的陆毅喊：“陆毅！等会分组咱俩一队！看我虐爆他们那群菜鸡！”
　　陆毅翻了个白眼，毫不留情地拆台：“你先把运球练稳了再吹牛吧，上次体育课你差点把球运出界外，丢人的事这么快就忘了？”
　　“那是意外！纯粹是意外！懂不懂什么叫失误啊！”周烬桀急得涨红了脸，“我那是让着他们！”
　　“行行行，你厉害，等会儿别又投不进就行。”陆毅懒得跟他争辩，慢慢跑远了。
　　队伍很快散了，操场空了大半。
　　远处看台最上面靠边的角落，一个身影缩在那儿。
　　郁衍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上去的。
　　他没像往常一样直接翘课，也没跟着队伍混，就一个人窝在看台角落，腿搁在下一级台阶上，后背靠着冰凉的金属栏杆。
　　风又吹了过来，卷着落叶擦过台阶，凉意渗进骨头里。他下意识缩了缩单薄的肩膀，却依旧懒得挪动半分，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待在无人注意的角落。
　　操场上来来往往热闹得很，没人注意到高处的他。或者说，没人敢过来问他为什么一个人坐那儿。
　　郁衍乐得清净，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底下跑来跑去的身影，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觉得无聊。
　　“在这儿发什么呆呢？”
　　郁衍慢悠悠地偏过头，看见许钦正轻步走上看台，然后在他身边轻轻坐下。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回远处的操场：“没什么。”
　　许钦顺着他视线看了一眼底下，又转回来看他：“不下去动动？”
　　郁衍往校服里缩了缩，下巴埋进衣领里，声音闷闷的：“不要。”顿了一下，又补了句，“好冷。”
　　许钦看他把自己裹成一团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最近降温这么厉害，出门也不多穿点？冻感冒了怎么办。”
　　郁衍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明晃晃写着“这还用你说”的嫌弃，却没开口反驳。
　　许钦没在意他的小脾气，也靠在椅背上，陪着他一起看着操场。
　　安静了一会儿，许钦忽然开口：“对了，之前那盒巧克力，你放哪儿了？”
　　郁衍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那股别扭劲又上来了：“干嘛？你还真打算去找陆云舒？”
　　许钦这才转过来看他，一脸茫然：“什么？”
　　郁衍别过脸去，不看他的表情：“巧克力，你之前不是说要还给她吗？”
　　许钦愣了一下，然后低低笑出声：“你居然还记着这事？”
　　郁衍抿着嘴，继续盯着操场：“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许钦看着他缩着的肩膀，心里软了一截。他往前靠了靠，坐得离郁衍近了些：“我逗你的，傻不傻。”
　　“你真以为我会去找她？”
　　郁衍不满的转过头瞪他。
　　许钦看他这副样子，没忍住伸手掐了掐郁衍的脸：“不会去的。我要真去了，把你这闹小脾气的小孩气跑了，我上哪儿找回来？”
　　郁衍的皮肤本就偏白，被他这么一掐，脸上瞬间浮起一个浅浅的红印，从指腹压过的地方往外漫开。
　　“你——”郁衍愣了一瞬，然后猛地往后缩了一下，抬手拍开了许钦的手，“少动手动脚的。”
　　许钦被他拍开，也没再伸回去，手就那么自然落在膝盖上，他歪了歪头看郁衍：“掐一下都不给？”
　　“不给。”郁衍揉了一下被掐过的地方，那块皮肤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
　　“看着好欺负。”许钦说，“没忍住。”
　　“你好欺负，你全家长得都好欺负。”郁衍别过脸去，故意不看他。
　　许钦往他那边凑了凑，声音放低了一点：“说了你是小孩就是不信，被掐一下脸就恼成这样。”
　　郁衍眉头皱着：“谁是小孩了。”
　　“谁是小孩谁心里清楚。”
　　“你——”郁衍张了张嘴，接不上话，最后他别过头去，声音闷在衣领里，“……你才小孩，你全身上下都小孩。”
　　许钦没再逗他。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伸过去，很自然地牵起了郁衍放在身侧的那只手。
　　郁衍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被握进对方掌心里。
　　许钦的掌心温热，贴着他冰凉的指节。
　　他下意识想抽回来，但许钦握得不紧也不松，那股暖意顺着指尖一点一点地往掌心里渗。
　　“手这么冰。”许钦语气里的笑意收了大半，“冷成这样也不说下去跟着活动一下，坐着不动只会越来越凉。”
　　郁衍没说话，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正在许钦掌心里慢慢恢复知觉。
　　他动了动指尖，想要换一个更舒服的姿势，但没有抽走。
　　“帮你暖着，但还是得下去。”许钦搓了搓郁衍的手，“手暖了脚还是凉的，脚暖了全身才能暖。”
　　“你好啰嗦啊。”
　　“啰嗦也得下。”
　　许钦站起身，轻轻拍了拍裤子上沾到的灰尘，然后朝郁衍伸出了手：“走吧，下去动一动。”
　　郁衍低头看了眼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着。
　　他没有伸手去牵，自己撑着台阶站了起来，拍了拍校服后面沾的灰，转身走下看台。
　　许钦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他看着郁衍的背影走下了两级台阶，然后把手收回来插进口袋里，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操场上阳光正好，风不大，篮球场那边的声响在空旷的场地上显得格外清脆。
　　周烬桀正跟几个男生打半场，球衣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小块，他接到队友传来的球，运了两步，起跳，手腕一压，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唰”地一声稳稳空心入框。
　　球落地后弹了两下滚到了场边。他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正准备回头跟队友显摆一下这球的利落劲，余光却不经意扫到篮球架旁多了个人影。
　　郁衍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双手随意插在口袋里，后背轻靠着篮球架的金属柱，姿态松松垮垮的。
　　周烬桀刚扬起的笑还没来得及收住，就听见对方毫不掩饰的嫌弃：“打的什么东西。”
　　他的笑僵在脸上，那股得意劲儿瞬间消了大半，转头瞪着郁衍：“你啰嗦啥？好好看你的球不行？”
　　郁衍连眼神都没多给一个，目光慢悠悠扫过篮筐，又落回周烬桀身上：“本来就是。”他顿了一下，轻飘飘补了一句，“这么软绵绵的，跟没吃饭似的，也好意思在这儿打？”
　　周烬桀深吸一口气，攥着篮球的手紧了紧，火气“噌”地往上冒：“郁衍，你发什么神经？专门过来找茬的是吧？”
　　郁衍闻言歪了歪头，表情无辜得过分，跟刚才毒舌的样子判若两人：“点评一下都不给？”
　　“点你个头。”周烬桀被噎得语塞，刚想再怼回去，就听见郁衍又慢悠悠丢了几个字过来。
　　“菜还爱装。”
　　周烬桀：“啧……”
　　他血压瞬间直冲头顶，脸都气红了，转头看向场边正抱着水瓶喝水的陆毅，咬着牙问：“喂陆毅，我能收拾这家伙吗？就揍一顿，不打残。”
　　陆毅刚灌了一口水，闻言差点全喷出来，慌忙捂住嘴，呛得连连咳嗽。
　　他擦了擦嘴角的水渍，看看炸毛的周烬桀，摆着手劝道：“烬哥，你确定？别冲动啊。”
　　周烬桀梗着脖子，气势十足：“他都骑我头上了！他刚才说我什么你没听见？菜还爱装！这是人说的话吗？”
　　陆毅无奈地抬了抬下巴，指了指不远处的郁衍，小声提醒：“你打得过他吗？心里没点数？”
　　周烬桀的动作猛地顿住。
　　他抬眼看向郁衍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脑海里瞬间闪过之前见过郁衍收拾挑衅者的画面，心里那股嚣张的气势，瞬间就弱了三分。
　　可嘴上依旧不肯认输，硬着头皮嚷嚷：“打不过也得打！他这是赤裸裸的挑衅！是可忍孰不可忍！”
　　郁衍依旧靠在柱子上，听着两人的对话，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我没挑衅，我就是实话实说。”
　　周烬桀被堵得哑口无言，指着郁衍，气呼呼地憋出一个字：“你——”
　　“行了行了，别别吵了。”陆毅赶紧上前打圆场，站在两人中间当和事佬，“小衍就是逗你玩的，你别往心里去。”
　　说着，陆毅还偷偷给郁衍递了个眼神，意思是“你差不多得了，再怼真要打起来了”。
　　郁衍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没再开口说话，可嘴角那点若有似无的弧度，怎么看怎么像是在憋着笑。
　　周烬桀瞪着他，狠狠瞪了两秒，看着对方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再想想自己打不过的事实，忽然就泄了气，无奈地笑了：“行行行，你牛逼，你点评，我菜，行了吧？”
　　郁衍这才抬眼，挑了下眉，语气理所当然：“知道就好。”
　　周烬桀深吸一口气，转头又看向陆毅，一脸生无可恋：“我真的不能打他吗？就轻轻揍一下，不让他受伤，就让他知道什么叫疼。”
　　陆毅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忍忍吧，忍一时风平浪静，忍一世心平气和，打不过的，别自讨苦吃。”
　　周烬桀：“……”
　　他抬头看了看郁衍那张欠揍的脸，心里的火气没处发，最后只能恨恨地运了两下球，转身赌气似的继续投篮。
　　“哐当。”
　　篮球狠狠砸在篮筐边缘，弹了一下，直接飞了出去，连篮网都没碰着。
　　郁衍在后面悠悠地补了一句，精准飘进周烬桀耳朵里：“看吧，我说什么来着。”
　　周烬桀攥着球的手又紧了紧，指节都泛白了，差点没忍住把球砸过去。
　　许钦慢悠悠地走到郁衍旁边，他看着两个人的气氛疑惑的开口：“怎么了？吵成这样。”
　　周烬桀立刻像找到了救星，伸手指着郁衍，委屈巴巴地告状：“许钦！你管管你同桌！他在这阴阳怪气怼我，还说我打球菜，太过分了！”
　　许钦转头看了郁衍一眼。
　　郁衍对上他的目光，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表情，可眼底深处，却分明藏着点藏不住的笑意。
　　许钦：“他说的不对吗？”
　　周烬桀直接愣住了，瞪大眼睛看着许钦，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许钦淡淡补充：“我觉得他说得挺对的。”
　　周烬桀：“……”
　　陆毅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捂着肚子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差点笑岔气。
　　周烬桀看看护着郁衍的许钦，又看看笑成傻子的陆毅，深吸一口气，彻底摆烂：“行行行，你们一对的，合起伙来欺负我，我不跟你们计较。”
　　这话一出，郁衍的立刻开口反驳：“谁跟他一对？别乱说话。”
　　周烬桀懒得再跟他掰扯，转身捡起球，赌气似的再次起跳投篮。
　　这一次，篮球终于争气了一回，在空中划出流畅的弧线，稳稳入框。
　　周烬桀刚想扬眉得意，就听见郁衍的声音再次响起：“菜逼。”
　　他手里的缓缓转过身，死死盯着郁衍，咬牙切齿：“诶，我是真的发现了，郁衍你今天特别欠揍。”
　　郁衍慢悠悠抱起胳膊，静静地看着他，表情淡然，丝毫没被他的气势吓到，又重复了一遍：“你就是菜逼。”
　　周烬桀被彻底激怒，把球往地上狠狠一拍，“砰”的一声，大步走上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不到两米，近得能看清对方眼底的情绪。
　　周烬桀盯着郁衍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咬着牙放话：“打一场，来不来？”
　　郁衍挑了挑眉，终于有了点兴趣：“打什么？”
　　“篮球！”周烬桀抬手指着场上的篮筐，气势汹汹，“一对一，单挑，敢不敢？”
　　郁衍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平静。
　　周烬桀以为他怕了，继续挑衅：“怎么？怕了？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嘴巴那么毒，打球不敢了？”
　　“你确定？”
　　“确定！怎么？不敢？”
　　郁衍慢悠悠地放下抱着胳膊的手，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行啊。”
　　周烬桀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一时有点措手不及：“那现在就来！谁输了谁认怂！”
　　郁衍点了点头，迈开长腿往球场中央走去，身姿挺拔，自带一股从容的气场。
　　接下来的画面，直接让周烬桀傻了眼。
　　郁衍的动作太快，运球、变向、突破一气呵成，周烬桀拼尽全力防守，却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次次轻松起跳，篮球稳稳入框。
　　一连进了五个球，一个比一个利落。
　　周烬桀终于撑不住了，叉着腰弯下腰大口喘气，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累得说不出话，抬头看着站在篮下的郁衍，又气又服：“你他妈……以前是不是专门练过？”
　　郁衍站在篮下，他抬手擦了擦唇角的薄汗，淡淡开口：“初中打过一段时间校队。”
　　周烬桀瞪着他，欲哭无泪：“那你刚才还说我菜？你这是降维打击！”
　　郁衍歪了歪头，表情依旧无辜，语气理直气壮：“你是菜啊。”
　　周烬桀：“……”
　　他彻底没脾气了。
　　陆毅在旁边笑得手机都拿不稳了，举着手机全程录像，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画面。
　　许钦走过来，他手里拿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拧开瓶盖后递给郁衍。
　　郁衍接过，仰头喝了一口，喉结轻轻滚动。
　　周烬桀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到郁衍面前：“你今天吃枪药了是不是？”
　　郁衍靠着篮球架的柱子，双手还插在口袋里，他想了想：“不是。”然后慢悠悠补了一句，“单纯天冷，让身体热一下。”
　　周烬桀的眉毛跳了一下：“你热一下的方法就是来点评我吗？”
　　郁衍看了他一眼，嘴角那点弧度又浮起来了：“算是吧。”
　　周烬桀彻底放弃了，转头看向旁边笑得腰都直不起来的陆毅：“陆毅，视频删了！赶紧的！别留着丢人！”
　　转头看向笑得开心的陆毅，黑着脸下令：“陆毅，视频删了！赶紧的！别留着丢人！”
　　陆毅立刻把手机藏到身后，连连后退，笑得一脸狡黠：“不删！这是历史性时刻！烬哥被衍哥吊打，必须存着！”
　　“你敢！”周烬桀说着就追了上去，两人在球场上追跑打闹，闹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