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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乍可匆匆共百年(七) “原来是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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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是你——我……我怎么把你忘了呢,还是我亲自给你取的名字呢。”白发苍苍的婉娘倚在房屋中那张简陋的木床上,看着伏在她床边的闻蝶,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带着一丝歉意。
“对不起……是我不对。”闻蝶看到她脸上的歉意,哭着和她道歉,她怎么会怪婉娘忘记自己呢。
她看着婉娘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错了。明明知道自己还不够强大,用借来的力量奢求永恒。
是自己一意孤行,是自己贪心,从没问过婉娘愿不愿意,用幻境将她原本灿烂如歌的生命拉长,让她忘记了时间流逝,让她忘记了自己的记忆。
婉娘有些费力的抬起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我不怪你。”
婉娘不怪她的。
她都记起来了。
七十岁那年里,新朝又开始动荡不安。
婉娘一如既往地守着茶摊。
有一日来了两个人,说自己逃难至此,身无分文,求婉娘可怜可怜他们,他们想讨一碗水喝。
婉娘点点头,让他们坐着休息,转身去给他们倒水。
乱世里善心实在难得,或有片刻感动,拿着刀的手迟迟没有刺向背对着自己的老妪。
婉娘装作没看见,颤抖着手将那两碗水放在二人桌前,然后转身走开。
“若是不够,再喊我,我给你们添上。”
二人喝完水后悄然离开。
夜晚林子静地出奇,闻蝶记得那夜月光最好,她沐浴着月光终于修出来人形。她激动地在周围四处找着婉娘。
终于在远处看见了一个简陋的小屋,静谧在月光中。
闻蝶蹦蹦跳跳地走过去,敲了敲门,却无人应答。
她推开门,血腥味冲天扑面而来。
婉娘倒在一片血泊之中,四周被翻得杂乱。
“是你救了我,让我活到了现在,我都记起来了。”婉娘看向闻蝶,目光沉沉。
被闻蝶救下后,婉娘从家中木床第一次睁眼醒来时,婉娘清晰地感到震惊,她以为自己已经死了,然而当她起床在周围逛了一圈后,她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一切如往常照旧。
她看着镜子中自己年轻的容颜,昨日之前就像做了一场梦。
她坐在椅子上百思不得其解,难道是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动了上天,给了她重新活过的机会。
婉娘冥思苦想三日不得其解,没有人来为她解答。
她看着头顶的天,想起那夜,只觉得人心凉薄,她心中有怨恨和不甘。花了大半辈子让故乡的树木成荫,后半辈子走不动路了,便想着摆个茶摊,守着茶摊,可这一切有什么意思呢?真的能等来曾经的乡亲吗?
既然自己没死,还变得年轻,那就好好再活一次。
她决定走出这片故土,出去看看,看看能否找到曾经的乡亲们,看看他们过得如何。
当她收拾好行囊时,却发现怎么也走不出去了,这一片林子大的没有尽头,她靠在树下睡觉休息,再睁眼时,又回到了茶摊。
婉娘不明所以,难道是鬼怪?可自己却毫发无损。
婉娘不信,试了几次,都是这样,她坐在床上哭了起来。
无可奈何地照旧守着茶摊,她不再等待任何人,只是期盼着有人能来,陪她说说话,聊会儿天。
婉娘第一次觉得时间变得有些漫长和无聊,重生后的喜悦渐渐被这种无聊空白的日子淹没,同时被淹没的还有她的记忆。
她的记忆开始慢慢变得模糊而陌生,她渐渐记不得好多事情。
后来闻蝶来了。
一日又一日,婉娘看着她陪着自己,谈天说地,夜话漫聊。烛火惺忪、睡眼朦胧时,婉娘觉得好像一场梦。
她一个人生活了太久太久,闻蝶似乎很了解她,默默听着她说些她脑中依稀的往事。
慢慢地,婉娘忘记那些过去了,忘记了心中的不甘、遗憾、委屈……
她的心变得平静。
她记住了闻蝶。
婉娘浑浊的双眼看着闻蝶,流出两行清泪,“谢谢……你。”
闻蝶泣不成声。
祝好的心里不是滋味,看着哭得不成样的闻蝶,便替她问婉娘,“婉娘,你可还有什么想做的事?”
婉娘浊白双眼里露出了一丝期待,“百年已过,沧海桑田,我想……看看今朝。”
她想看看,看看曾经故乡百年以后的今天会是什么模样。
“好。”闻蝶坚定地点了点头。
蓝色光点在她指尖闪烁,她的力量微薄得可怜。无论她怎么使力,都是徒劳,因为维持幻境消耗了她太多的法力。
但她依旧坚持,哪怕透支身体,她也要这样做,她需要用术法掩住婉娘的气息,这样婉娘才能没那么快被阴差找到。
羽息叹了一口气,“你还是留着点力气应付后面的麻烦吧。”
羽息不知何时将笛穗拿在了手中,她将手掌摊开,笛穗便飘了起来,飞向婉娘,自动系在了婉娘腰间,流光溢彩,仙气四溢。
“可暂掩住你在天地间的气息,让你没那么快被他们找到,暂保你行动无虞。”
“多谢……仙长成全我的心愿。”婉娘几分哽咽。
“多谢……”闻蝶转过头来,眼中含泪看向羽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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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走在热闹的街道上,闻蝶和祝好扶着婉娘慢慢走着,羽息跟在后面。
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商贩走卒,叫喊骂笑。
居然这么热闹。
婉娘的耳朵被声音填满,心里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眼前的一切如同旧日浮现的幻想般,切切实实出现在眼前时,苍老身躯中,此刻心潮澎湃。
她做到了。
那片土地一直延续,生命也生生不息。
走在石板街上,路过一卖鲜花的小贩,婉娘停了下来,看着各色各样艳丽的花儿,从前见过的没见过的,闻蝶带给她的……
小贩笑呵呵介绍着。
闻蝶轻轻问道:“你喜欢哪一枝?”
“蓝色那枝吧,和你一样。”
闻蝶左掏右掏没掏出一分钱,祝好也没有,小贩面色微变,气氛有些尴尬时,从后面伸出一只纤长的手。
“不用找了。”
祝好回头看了眼羽息,眼里满是称赞。
就这样一步一步走着,走了一条街,看了形形色色的商铺,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婉娘说她有些累了走不动了,闻蝶便扶她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
婉娘靠在闻蝶的肩头,喃喃问道:“这儿现在可真热闹呀……真好。”
“这么久了……这儿的名字变了吗,叫什么呀?”
恰巧旁边一过路人听见了,看老太太年纪大了好心抢着回答到:“福泽,上天的福泽。”
“福泽……是个好名字呀。”
“可不是吗?这儿几百年前大旱,人跑光了,草木也死完了。下了场雨,便全好了。可不是上天的福泽么?”
“是啊……”婉娘脸上划过几分落寞。
路人笑呵呵继续赶路。
闻蝶低语不满,“什么上天赐的福泽,不要脸,明明是你造的福泽……”
“若没那场雨,我又怎么能……?”
婉娘从胸口发出了沉闷的笑声,敲响了生命最后的警钟。
“你好不容易修炼成人……要好好活着……”
“还有……替我……好好看看这世间……”
“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婉娘声音渐渐微弱下去,然后消失,缓缓闭上了眼睛,安安静静靠在闻蝶肩上,一动不动。
离别比闻蝶想象地更加突然,也比闻蝶想象地轻松,闻蝶没有像那夜在血泊中抱着婉娘一样大声哭嚎。
她又何尝不知道幻境并非永恒,日日提心吊胆。
对于这场离别,她已经准备了太久。
于是此刻只是悄然安静落泪。
泪滴滑落。
再无回应。
她看着阴差带走婉娘的魂魄,痴痴的问:“他们会带她去哪儿?”
“泰山府,入轮回……”羽息答道。
闻蝶的眼睛亮了亮,“她不会有事吗?”
“是你擅自扰乱她的命数,怪不到她头上,泰山府君是个明事理的人。”
“那就好,那就好……”
祝好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见,她实在好奇,在心里想着要是自己也能看见该有多好。
羽息给了闻蝶七日时间安葬婉娘,七日后她要闻蝶和她们说明一切,并归还祝好的铜镜。
祝好在客栈坐着里无聊,在桌前用手撑着脑袋,百无聊赖地看向立于窗棂边的羽息,“站了那么久,在看什么呢?”
羽息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祝好,轻笑不语。
祝好有些好奇,起身靠了过去,她将头探出窗外,看见最后一抹残红挂在天际,暮色渐起,明灯渐亮,行人熙熙攘攘。
“真美。”祝好笑着对羽息说。
屋内烛光在羽息眼中跳动,她对上祝好视线回答到:“是呀,真美。”
“对了,这个给你。是临行前师父给我的丹药,也不知道对你这种神仙有没有用。”祝好将先前腰间挂着的药瓶递给了羽息。
羽息的视线在药瓶上停留了几秒,她不过是用仙术替婉娘多撑了几个时辰便遭如此反噬,神女当年面对元嗔时得有多痛呢?
想到这儿羽息的心也泛起一阵阵痛。
“多谢。”羽息接过了药瓶。
“你说婉娘要是没在幻境,没违背这天道命数,没这多余的百年虚幻光阴是不是就会流芳百世,被后人铭记了。”祝好扭头看着窗外暮色忽然有感而发。
“或许吧。”羽息看着祝好的侧脸应着她的话。
“婉娘会不会遗憾啊,自己做的那么多事都没被后人知晓,到头来就换来了一句上天的福泽。这老天是真好呀,不过下了一场雨,便被世人铭记感恩了。”
“或许于她而言,闻蝶的百年陪伴比后世流芳更有意义呢?”羽息看着祝好,声音轻轻的。
“或许吧。”祝好转过头来,对上羽息的视线。
“那闻蝶呢?她擅自用妖力维持了婉娘近百年的寿命,会怎么样?”
“人间生死本是自然,她擅自违背,迟早都会受到惩罚。”
“可她未伤害过任何人,也要受惩罚吗?”
“她是妖,她不该起这样的念头,她做了一次,免不了以后碰见其他凡人也这么做。若是不罚,别的妖也纷纷效仿,那这世间的秩序就该乱了。”
“那你呢?如果你是闻蝶你会这么做吗?如果你以后爱上了一个凡人……”
“天道命数,闻蝶不该这么做。”
“可我问的是你。”
羽息瞧着祝好那股刨根问底儿的劲,她没再回避。
“我说过,我和天上那些神仙不一样。”
屋内烛火通明,一片暖黄。
羽息看向祝好,眼神无比坚定,嘴中吐出两个字来。
“我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