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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信息提取失败…… 宋翎昏 ...


  •   宋翎昏迷了三天。
      三天里,唐凤几乎没有合过眼。他守在洞口,每隔一个时辰就给宋翎换一次药,把草药嚼碎了敷在那些溃烂的伤口上。
      他本着“买低股等爆发”的理念,等着男主带他一起复仇,帮他改命。

      第三天早上,宋翎的烧退了。
      唐凤探了探他的额头,又探了探自己的,对比了一下。嗯,不烫了。
      他松了口气,然后他坐回洞口,闭上眼睛,开始梳理脑子里的人物关系,这是他这几天的习惯。宋翎昏迷的时候他没法做别的事,就靠着洞壁,靠着阿雀的记忆里有很多关于这个世界的信息,和他读过的书互相印证,拼出一张完整的权力集团结构。
      他现在可以肯定,这个朝代的权力核心,不是皇帝。
      真正的权力握在两个人手里:一个是邢国舅,另一个是宋翎的父亲——首辅宋怀远。
      唐凤闭着眼睛,把这两条线理清楚。
      邢国舅叫邢堂如,是皇后的嫡亲哥哥,也是本书最大的反派。他手握兵权,党羽遍布朝野,连皇帝都是他一手扶上去的傀儡。小皇帝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坐在龙椅上像个摆设,真正的政令都从邢国舅的府邸里发出去。
      书里写邢国舅“性阴鸷,好弄权,睚眦必报”。阿雀,也就是现在的唐凤,就是被他逼上绝路的人之一。

      另一条线是宋怀远。唐凤的眉头皱了一下,这个人比邢国舅更难对付。
      宋怀远是两朝首辅,从先帝的时候就坐在那个位子上,历经宫变、夺嫡、改朝换代,他的位子纹丝不动。书里写他“八面玲珑,不沾因果”,意思是这个人谁都不得罪,什么把柄都不留,永远站在赢的那一边。
      他最大的本事,是能把自己的所有弱点都提前处理掉,比如他的结发妻子。
      唐凤的脑子里浮现出书里那段情节:“宋怀远为表忠心,将发妻送入邢国舅府中为婢。其妻不堪受辱,自缢而死。长子宋翊跪求父亲收尸,被杖责逐出。次子宋翎时年十三,目睹母亲遗体被拖出府门,不哭不闹。”
      唐凤当时读这段的时候,在论文里批注了一句:“童年期创伤性丧失,典型的人格转折点,建议作者补充后续情感发展轨迹。”

      唐凤不禁回头看看这位经历了“创伤性丧失”的案例,现在他是这个世界里的人,那些案例也成了真实发生过的事。
      唐凤睁开眼睛,看着洞外灰蒙蒙的天,他想起宋翎说的那句胡话:
      “他杀了你……他当着我的面……杀了你……”
      那个“他”,正是宋怀远,把妻子送进仇人的府邸,让她受尽屈辱而死,然后当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当他的首辅。
      唐凤忽然理解了一件事,宋翎为什么能在木台上,在浑身是伤奄奄一息的时候,还能在人群里挑出最有用的人。
      他从十三岁开始,就没有人可以依靠了。
      唐凤把这条线索也理清楚了,在心里给自己的“人物分析报告”加了一笔。然后他闭上眼睛,继续梳理其他的人物关系。
      他决定趁着主角昏迷的剧情停滞期,把整本书的棋局都复盘一遍,每一个可以利用的棋子、每一步落子、每一个可能的变数,都要烂熟于心。
      这是他避免死亡结局唯一的筹码。

      不知道过了多久,唐凤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你过来。”
      唐凤的思路被打断,宋翎醒了。
      此刻宋翎正靠着洞壁坐着,唐凤给他盖的外衫滑到了腰间,露出缠着布条的胸口和肩膀。布条是唐凤三天前缠的,缠得很丑,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太紧,有些地方又太松,但至少血止住了。
      他的头发还是散着的,脸上也还是脏的,但烧退了之后那些青紫和红肿就显得更触目惊心。
      唐凤对上那双眼睛,很好看,哪怕眼眶还肿着,睫毛上还沾着干了的血痂,那双眼睛还是很好看,但瞳仁很深,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光线掉进去就出不来了。
      阿雀这具患有无感症的躯体,在这位“男主”的审视下仍然感觉有种压迫感。
      唐凤试图用微表情调取一些有效信息,比如嘴角的弧度、眉心的褶皱、瞳孔的变化、鼻翼的扩张,但这些指标,此刻像一张空白的表格摊在他面前,他一项一项地往里填,填出来的全是“无”。研究过成千上万案例的唐凤很难相信这个此刻不过二十出头的少年已经能做到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
      这就是主角buff吗?唐凤心想。
      他又不禁想到了宋翎昏迷的时候,脆弱得像个孩子。

      唐凤立刻联想到弗洛伊德管这个叫“压抑”,也就是人最基础的防御机制。把无法承受的欲望、记忆和情感驱逐出意识领域,让它们沉入无意识的深渊里。
      宋翎从十三岁那年开始就没有让自己再想过那个夜晚。
      唐凤想,如果这家伙在现代,肯定就会知道弗洛伊德,也就会知道自己做的事情是多么不切实际。
      比如弗洛伊德还说过:被压抑的东西不会消失。它们只是被关进了无意识的地窖里,永远在寻求出口。永远在找机会浮上来。
      他从阿雀没有感知的躯壳中硬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假装不知道宋翎神智不清的样子,然后在宋翎面前蹲下来。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唐凤能看清他瞳孔里倒映着的自己的脸。
      宋翎没有说话,目光从唐凤的脸上移到他的眼睛上,停了一会儿,到肩膀、手臂,最后落在他腰间那把匕首上。匕首的刀柄上,挂着一个铃兰吊坠。银质的,小小的,在洞口透进来的光线里闪了一下。
      宋翎的目光在那个吊坠上停了很久。然后他抬起眼睛,重新看着唐凤的脸。
      他笑了。
      唐凤终于在这个人的脸上看到了表情,而且和导师的临床经验告诉他,这个笑是真的!
      “你还在。”这位正病弱的公子说了三个字。
      妈呀,他好像都记得。
      唐凤原本还在思考自己怎么和他解释他母亲遗物在自己的匕首上,想着假装一下自己没见过他梦中神智不清的模样。而现在唐凤想的是,怎么办,他知道自己偷听了他的秘密,不会剧情杀还没到,自己就被主角灭口了吧。
      宋翎又看了他一眼:“你守了我多久?”
      “三天。”唐凤如实回答。
      “三天。”宋翎重复了一遍,他好像没有纠结自己梦里的言行,此刻目光又落在唐凤脸上,这次看的是唐凤的眼睛下面——那里有黑眼圈。
      “你没睡?”
      “睡了。”唐凤说。
      他知道这个问题没有陷阱,没有博弈,没有任何需要strategize的地方,但他选择说谎。
      唐凤虽然学心理学,但他尚是个正常人,人在本能状态下就是不愿意承认自己在为别人付出,那会显得自己处于低位,显得对方欠了自己,唐凤还觉得,以主角的城府肯定觉得自己有所图谋,如果主角疏远自己了那剧情还怎么改。
      宋翎点点头,没有再追问,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身上的布条,很丑,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太紧有些地方太松。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碰了碰胸口那道最大的伤口上的草药。
      草药还是湿的,宋翎的手指在草药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你懂医术?”他问。
      “不算懂。”唐凤说,“会一点。师父教过。”
      宋翎点了点头,没有再问问题,只是靠着洞壁,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很浅。
      唐凤想了想,站起来,走到洞口,把晾在那里的水囊拿过来。水是早上从泉眼接的,很凉。他蹲回宋翎面前,把水囊递过去。
      宋翎没有接。
      唐凤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宋翎的手腕上还有伤,此刻手指还有些发抖,他根本拿不稳水囊。
      “我喂你。”唐凤拔开水囊的塞子,一只手托着宋翎的后脑勺,一只手把水囊凑到他嘴边。宋翎没有回避,张开嘴。
      喝了小半囊水,宋翎然后摇了摇头,示意够了。唐凤把水囊放下,把宋翎的脑袋轻轻地靠回洞壁。
      宋翎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了一些。
      唐凤见宋翎对自己也没有过多的探索欲了,自己也暂时不想在他目前有更多的语言动作,避免暴露信息。于是他站起来,走到洞口坐下。
      他靠着洞壁,看着洞外的天。天还是灰蒙蒙的,云层很厚,像要下雨又没下。

      “唐凤。”
      身后传来宋翎的声音。
      唐凤转过头。
      宋翎没有睁眼,他静静地靠在洞壁上,脸朝着洞口的方向,阳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层青紫和红肿照得清清楚楚。
      “你为什么要救我?”
      声音很轻,听不出不是试探和算计,这让唐凤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值五两银子。”唐凤想了想回答。
      宋翎没有睁开眼睛,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唐凤注意到了。
      “五两银子,可以买头驴的。”
      “你比驴值钱。”唐凤说。
      这次宋翎笑出了声:“谢谢。”
      “......”
      然后他们就没有再说话。
      宋翎躺在洞内,唐凤坐在洞口,背对着他。
      风从洞口灌进来,带着山里的湿气和松针的味道。
      铃兰吊坠在刀柄上轻轻晃着,没有声音。
      唐凤也没有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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