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欢渡》雪辞

7、幽谷花妖，共赏芳华 苏幽去山中

　　苏幽去山中采药——不是为了炼丹，只是觉得院子里应该种些花草，不然太冷清了。

　　她沿着山间小路走，穿过一片竹林，忽然闻到一股浓郁的灵气。不是地脉灵气的清淡，而是带着花香的、甜腻的、活生生的灵气。

　　她循着灵气走去，在山谷深处发现了一片桃花林。

　　此时已是深秋，漫山遍野的草木都在枯黄，唯独这片桃花林开得正盛。粉色的花瓣密密匝匝地缀满枝头，风吹过时落英缤纷，像一场粉色的雪。

　　苏幽站在桃林边缘，微微挑眉。

　　这片桃林不寻常。每一棵桃树都蕴含着充沛的灵气，树根深深扎入地脉，将地底的灵气源源不断地输送到花朵和枝叶中。这不是自然生长的桃林，而是有妖修在精心培育。

　　“你是谁？”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桃林深处传来，带着警惕。

　　苏幽没有动。片刻后，一个少女从桃树后探出头来。

　　她看起来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身粉色的裙子，头发用桃花枝绾着，脸颊红扑扑的，像个瓷娃娃。但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竖瞳——这是妖族的特征。

　　“我是附近的散修，”苏幽说，“路过此地，被桃花吸引，无意冒犯。”

　　少女打量了她一会儿，竖瞳微微收缩，似乎在判断她的修为。苏幽的气息压制在筑基初期，在妖族眼中不过是个弱小的人类修士。

　　“你身上没有杀气，”少女终于说，语气缓和了一些，“进来吧。不过别碰那些花，我养了很久的。”

　　苏幽走进桃林，在少女的带领下坐在一棵老桃树下。少女给她倒了一杯桃花酿，酒液粉红透明，散发着浓郁的花香。

　　“我叫桃夭，”少女说，“是这片桃林的妖。你呢？”

　　“苏幽。”

　　“苏幽……”桃夭念了一遍，歪着头想了想，“你是散修？一个人住？”

　　“是。”

　　“不加入宗门？”

　　“不喜热闹。”

　　桃夭笑了：“我也不喜欢热闹。所以我一个人住在这山谷里，种桃花，酿桃花酒，自得其乐。”

　　她说话时，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天真的、不谙世事的清澈。像山间的溪水，一眼能望到底。

　　苏幽看着她，忽然想起忘川河畔的彼岸花。那花也是这样的颜色——殷红如血，美得惊心动魄。但彼岸花是死亡的象征，开在黄泉路上，引渡亡魂。而桃花是生机的象征，开在春风里，象征着红尘的繁华和美好。

　　同样是花，一个通向死亡，一个通向生命。

　　而她，站在两者之间。

　　“你的桃花酿很好喝。”苏幽说。

　　桃夭眼睛一亮：“真的？你喜欢？那以后常来！我一个人酿酒，一个人喝，怪没意思的。”

　　苏幽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琥珀色眼睛，忽然觉得——

　　这个世界上的善意，比她想象的更多。

　　从那以后，苏幽每隔几天就去一次桃林。

　　桃夭是个活泼的性子，话多得像忘川河里的水泡，咕嘟咕嘟往外冒。她给苏幽讲妖族的事情——妖族的修炼方式、妖族的势力分布、妖族内部的恩怨纠葛。苏幽安静地听，偶尔问一两个问题，大部分时间只是端着桃花酿，看桃夭眉飞色舞地说话。

　　“你知道吗？妖族内部可乱了。”桃夭一边修剪桃枝一边说，“东边的虎妖和西边的狐妖争地盘，打了好几百年了。北边的蛇妖更过分，专门抓小妖当奴隶。我当初就是从蛇妖的地盘逃出来的。”

　　她说到这里，语气轻描淡写，但手上的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根粗壮的树枝。

　　苏幽没有追问。她知道，有些伤痛不需要安慰，只需要有人陪着。

　　“所以你一个人躲在这个山谷里？”她问。

　　“也不算躲吧。”桃夭将剪下的树枝堆在一起，“我喜欢这里。安静，安全，没人管我。我想种花就种花，想酿酒就酿酒。自由自在。”

　　她抬头看着满树的桃花，笑容灿烂：“你看，多好看。”

　　苏幽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阳光透过花瓣洒下来，将整个世界染成了粉红色。

　　“好看。”她说。

　　桃夭的寿元比凡人长得多——妖族的寿命取决于修为和种族，桃夭是桃花成精，根基扎实，如果没有意外，活个几千年不成问题。

　　但几千年，对苏幽而言，也不过是忘川河面上几百个涟漪。

　　终究会散的。

　　苏幽端起桃花酿，抿了一口。甜腻的花香在舌尖上化开，带着一点点酒味的辛辣。

　　甜和辣混在一起，像人间百味。

　　她开始习惯了这种味道。

　　也开始习惯了桃夭在身边叽叽喳喳说话的声音。

　　习惯了沈映寒隔三差五来蹭饭时的大呼小叫。

　　习惯了周阿婆做红烧肉时锅铲碰撞铁锅的声响。

　　习惯了老槐树上的麻雀在清晨叽叽喳喳地叫。

　　习惯了夜晚的蛙鸣，习惯了黄昏的晚霞，习惯了雨天屋檐滴水的滴答声。

　　这些声音、味道、触感、光影，一点一点地填满了她亿万年的空白。

　　像一幅画，最初是一张白纸，现在慢慢有了颜色。

　　有了温度。

　　有了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