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欢渡》雪辞

3、彼岸花开，破界入世 阳光刺得她

　　阳光刺得她微微眯起眼睛。

　　不是忘川河面那种幽暗的琥珀色光，而是明亮的、温暖的、带着温度的金色。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甚至能感觉到那种微微发烫的触感。

　　这是她从未有过的体验。

　　上古阴司没有太阳，只有忘川河水散发出的昏黄微光。那里没有温暖，没有寒冷，什么都没有。而这里——

　　她站在一座山丘上，脚下是青草和野花，头顶是湛蓝的天空，白云缓缓飘过。远处有炊烟升起，弯弯曲曲地升上高空，被风吹散。

　　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青草的味道，还有远处人家烧柴火的味道。

　　孟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站了很久。

　　她在适应。

　　不是适应环境——神祇的适应能力远超任何生灵。她适应的是“感觉”这件事本身。在上古阴司，她不需要感觉。温度、气味、光线，这些对她而言都是无意义的信息。但在这里，这些信息铺天盖地地涌来，每一条都在告诉她：你活着。

　　不，你是神，你不生不死。但此刻，她觉得自己的神魂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像冻了亿万年的河面下，有一条鱼翻了个身。

　　她低头看自己的装束——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素袍。这在凡人看来大概很奇怪。她轻轻抬手，神力微动，素袍化作一袭淡青色的布裙，朴素干净，像寻常人家的女子。

　　她又抬手摸了摸头发，木簪还在。想了想，将发髻松了松，让几缕长发自然垂落，看起来不那么刻板。

　　很好。

　　她沿着山丘的小路向下走。路是泥土的，踩上去松软，会留下浅浅的脚印。孟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印，忽然觉得新奇——她在忘川站了多少亿年，从未留下过任何痕迹。而此刻，她走过的地方，泥土会凹陷，草叶会弯折，等她走远，又会慢慢恢复。

　　来有痕迹，去有痕迹，连离开都有痕迹。

　　这就是红尘吗？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出现了一座小镇。镇子不大，青石板路两旁是木质结构的房屋，檐角翘起，挂着褪色的红灯笼。街上行人不多，三三两两，有的挑着担子，有的牵着孩子，有的在店铺门口闲聊。

　　孟婆放慢脚步，走在街边，尽量不引人注意。

　　她观察着每一个人。

　　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嗓门很大，笑的时候露出缺了颗牙的牙床。一个穿红裙的小女孩拽着母亲的衣角，指着糖葫芦嚷着要买。母亲嗔怪地拍了一下她的手，却还是掏出了几文钱。

　　小女孩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酸得皱起脸，又甜得眯起眼。

　　孟婆看着那张皱成一团的小脸，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的动作。不是笑，只是……一种不自觉的反应。

　　她继续走。

　　街角有个茶摊，几张粗木桌凳，一个老妇人在烧水泡茶。茶是最粗的末茶，碗也是最普通的粗瓷碗，但茶香混着柴火味，飘进鼻子里，竟让孟婆的脚步停了一下。

　　她走过去，在茶摊旁坐下。

　　“婆婆，一碗茶。”

　　老妇人应了一声，拎着铜壶走过来，将茶碗放在她面前，注满热水。茶叶在碗中翻滚，散发出淡淡的苦涩香气。

　　孟婆端起碗，低头看着碗里的茶汤。

　　琥珀色。

　　和孟婆汤一样的颜色。

　　她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然后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

　　苦。

　　很苦。

　　不是孟婆汤那种让人遗忘的苦，而是茶叶被火烤过、被水泡过之后，释放出的、属于草木本身的苦涩。苦味在舌尖化开，然后有一点点回甘，淡淡的，藏在苦味后面，不仔细尝根本感觉不到。

　　这就是味道。

　　她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尝到味道。

　　孟婆端着碗，坐在茶摊的粗木凳上，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忽然觉得眼眶有一点点发涩。

　　不是想哭。只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说不清，道不明。

　　她放下碗，看着老妇人忙碌的背影，忽然想起那个问她“有没有舍不得的东西”的凡间老妇。

　　原来你生活的地方是这样的。

　　原来你喝了一辈子的茶是这种味道。

　　原来你舍不得的，就是这些——粗糙的茶碗，苦涩的茶汤，缠着母亲要糖葫芦的小女孩，缺了牙还大声笑的老汉。

　　这些琐碎的、不值一提的、在神仙眼里如同蝼蚁一般的事物。

　　这就是红尘。

　　孟婆在茶摊坐了一下午，直到太阳西斜，天边烧起晚霞。老妇人收摊时看见她还坐着，愣了一下，然后笑呵呵地说：“姑娘，你是外地来的吧？找着住处没有？”

　　孟婆摇头。

　　“镇东头有家客栈，便宜，干净。”老妇人指着远处，“老板娘人好，你就说王婆婆介绍的，给你算便宜些。”

　　“多谢。”

　　孟婆起身，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这是她在穿过阴阳屏障时随手凝化的，对她而言不过是一缕神力所化，对凡人而言却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王婆婆看见银子，眼睛瞪得溜圆：“姑娘，一碗茶用不了这么多！”

　　“收着吧。”孟婆将碎银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她不需要钱，但她需要学会怎么和这个世界相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