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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忘川汤沸,亿年枯寂 忘川之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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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之水,不知其始,不知其终。
浓稠的河水泛着幽暗的琥珀色,缓缓流过上古阴司的废墟。亿万年前雕琢的玉石栏杆早已斑驳,刻着古老神文的石碑半沉河底,唯有那座奈何桥,依旧横跨忘川两岸,不曾倾颓。
桥头,一尊铜鼎立于石台之上,鼎中汤水沸腾不止,雾气氤氲。雾气散开之处,桥面延伸向虚无,无数魂魄排成长龙,静默前行。
他们有人族,有妖族,有魔修残魂,有仙门弟子散落的灵识——三界六道,但凡身死,魂魄皆归此处。走过奈何桥,饮一碗汤,前尘尽忘,方入轮回。
铜鼎旁,立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神。
她身量不高不矮,着一袭洗得发白的素色长袍,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起,几缕碎发垂落颊边。面容清丽,却无半分表情,像忘川河底沉了千年的玉石,温润,冷淡,没有温度。
她的手握着一把木勺,柄被摩挲得光滑如镜,看不出原本的纹理。舀汤,抬手,倾入碗中,递给走到面前的魂魄。
“喝。”
一个字,没有起伏,没有情绪。
面前的魂魄是个年轻男子,穿着凡间将士的破损铠甲,胸前一道致命伤还在渗着暗红的血——那是他死前的模样,魂魄会保留最后一刻的形态,直到饮下孟婆汤。
他接过碗,手在发抖。
“我……我不想忘。”他声音嘶哑,“家中还有老母,妻子怀了身孕,我答应过她,打完仗就回去——”
“喝。”
依旧是那一个字,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将士的嘴唇剧烈颤抖,碗沿碰到牙齿,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他眼中涌出泪水,沿着脸颊滑落,滴进碗里,和汤水融为一体。
然后,他一饮而尽。
表情从挣扎到茫然,从茫然到空白。最后,他放下碗,眼神清澈如初生婴儿,木然地走向轮回的入口。
没有回头。
她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虚无中,没有任何反应。
这是第几次了?第几万个?第几亿个?
她记不清。不是记性不好,而是——没有必要记。每一天都一模一样,每一个魂魄都大同小异。有人哭,有人闹,有人跪地哀求,有人愤怒咒骂,有人平静如死水。
她见过太多了。
多到分不清今天是哪一天,分不清上一个魂魄和这一个魂魄有什么区别,分不清自己站在这口鼎前究竟过了多久。
一千年?一万年?一亿年?
也许更久。也许从天地初开,她就在这里了。
她知道自己叫孟婆。她知道自己是上古神祇。她知道这口鼎里的汤叫孟婆汤,能让人忘却前尘。
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不知道这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永无止境的熬汤渡魂,究竟为了什么。
她低头看着鼎中翻滚的汤水,琥珀色的液面倒映出她的脸——那张脸和亿万年前一模一样,没有衰老,没有变化,没有任何岁月的痕迹。
也没有任何活着的气息。
鼎中汤沸,咕嘟咕嘟冒着泡。雾气升腾,模糊了她的眉眼。
四周安静得可怕。魂魄无声,河水无声,连风都没有。上古阴司早已废弃,除了这座奈何桥和这口鼎,一切都已坍塌腐朽。她是这里唯一的活物——如果“神”也算“活”的话。
远处,忘川河面偶尔泛起涟漪,那是沉入河底的残魂在无声挣扎。他们不愿遗忘,不愿轮回,宁可在忘川中永世沉沦,被河水侵蚀记忆,一点一点变得空白,最终消散于无形。
孟婆曾经觉得他们愚蠢。
现在她觉得,他们或许比她有勇气。
至少他们还在挣扎。而她,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不是没有力气。是不知为何挣扎。
就像一个人站在空无一物的房间中央,四面都是墙,没有门,没有窗。你甚至可以一拳打穿墙壁,但你不知道外面是什么,也不知道打出去之后要去哪里。
所以你就站在原地。
站着。
站着。
继续站着。
木勺再次舀起汤水,倾入碗中。动作精准得如同被刻进了骨头里——不,比骨头更深,刻进了神魂里。
“喝。”
又一个魂魄走过去了。
又一个。
又一个。
孟婆抬起眼睛,看向魂魄长龙的尽头。新来的魂魄源源不断地从阴阳屏障处涌入,队伍看不到头。
她收回目光,继续舀汤。
鼎中汤水永远沸腾,木勺永远在手中,魂魄永远在桥上。
一切都没有尽头。
而她,也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