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情道禁止恋爱脑！》降桑

1、Chapter 1 清明时

　　清明时节，九黎书正下着梨花雪，一位戴着伥鬼傩面的少年轻巧地溜出满是梵语的论道会，顺着檐下小路，不多时便到了弟子舍。

　　弟子舍里，一红唇白齿的少年正瘫在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话本。
　　林少卿听感好，大老远就听到了伥鬼少年的脚步声，侧目一看，又被他的一身打扮给震住了。

　　来人一袭轻衫似雪，本应是清冷绝尘的谪仙气质，却硬是被这张丑得惨绝人寰的傩面给压了下去。

　　“嘶，你是认识论道会的佛修吗？”林少卿问道。

　　少年微微摇头。

　　“那你赶着让人家超度？”

　　“……”
　　少年依旧不语，只是将覆在脸上的傩面摘下，露出一双清亮的眸子。

　　半晌后，他才不情不愿道：“守寡。”

　　林少卿乐了，谁家守寡扮伥鬼的？但话刚到嘴边，又福至心灵地给摁了回去。

　　他想起这几日在学宫里传疯了的八卦，顺势问道：“人还没找到，你就准备杀夫证道了？”

　　九黎书，作为蝉联近百年的学宫魁首，佳话美谈三千，其中有一千五，都是九黎书的学生闲得没事八卦出来的。

　　学生如此喜爱八卦，还是因为学宫的青铜钟，青铜钟有一钟灵，也不知道是古钟哪一年生的神识，大家只知道它能在前后近百年的时间内游荡。

　　每次出现时不是取走一样东西，就是带来一样东西，但通常都是一些零零散散的花枝和纸书，九黎书的学生没事就喜欢拿这些东西装模作样地推算一下，再编出一个差不多的八卦来乐一下，可以说，谁也没把这些放在心上。

　　但前几日，钟灵抱来了一张令无数少男少女花容尽失的请帖。

　　原本一开始，大家只以为这张请帖只是一张寻常的婚帖——锦红织金，绣着连理枝。

　　但婚帖上的字全是古字，那就很有意思了，于是大家又编了一起悱恻缠绵的上古八卦。

　　本来到这还不打紧，但是八卦又传到了学宫里写话本的学生那里，此八卦终是在无数衍生故事中广为流传，直至一位学古文的学生闲得没事翻译了一下。

　　于是，在众目睽睽下，九黎书学宫，上至学宫师长，下至扫地僧人，都知道这张婚帖上——赫然印着魔域少主的名字了。

　　至于另一位，便是印着“谢长禹”这三个字了。

　　魔域少主，什么人？
　　自幼聪慧，又得始祖赐福，生得极好，在魔域这个瑰丽诡谲的销金窟里就是泥巴地里养出一株盛世白莲。

　　总之，尽管少主很早就修了无情道，仍会有很多狂蜂浪蝶高喊着“我愿被少主拉去证道！”。

　　在这几日里，沈不与只是走在路上就快被盯出窟窿了。

　　魔域少主本人：……

　　沈不与觉得既然伥鬼傩面有驱邪除祟的寓意，那一定也能早点除掉谢长禹让他守寡，而且今日都没什么人来盯他了，说明傩面还是蛮有用的。

　　全然不考虑他那张傩面到底丑到了什么境界。

　　他想了想，还是回道：“你不觉得还是死道友不死贫道比较好吗？”

　　“那倒是，”林少卿道，“要不你现在就去找谢长禹，然后一道符箓送人家去见佛祖？”

　　“送到钟灵玉那就好了。”

　　林少卿翻了个白眼：“你还真敢想。”
　　钟灵玉是当今的鬼主，现在都道因鬼主尚幼，鬼域六道祸乱横生，也就沈不与没事喜欢去鬼域找人小孩玩。

　　他一个鲤鱼打挺，吊儿郎当地盘坐在地上，提起话本晃了晃，一张锦红色的请帖就飘了出来。

　　沈不与不用看也知道，请帖上不仅有寓意着永结同心的连理枝，还有一看不出是什么来路的印章。

　　若是早点拿到遇到钟灵，他还能拿到一枝和请帖一起过来的凤凰花。

　　他弯腰将婚帖捡起，指尖点在了一处张扬飘逸的字迹上，轻声斥道：“轻浮。”
　　不知道是在念谁。

　　“要不我们去找师姐算下你的姻缘？”林少卿看着他手中的锦红纸，忽然道，“问问它是怎么来的。”
　　等日后遇到人直接扔到鬼域。

　　***

　　“天降红鸾。”
　　红鸾阁，一袭墨衫鎏金的女子托腮看了看伥鬼傩面的少年，挑眉道：“少主是和论道会的佛修有过节吗？”

　　沈不与：“……”

　　华鸣音美眸含笑，悠悠道了句：“那便是与少主的道侣有过节了？”

　　单方面过节哪叫过节？
　　沈不与淡然道：“没有。”

　　只是我对他可能有一些血腥的想法。

　　红鸾阁的银铃不知从何时起就开始一声叠着一声摇开了，林少卿听着难受，在里面呆了没一会就去阁外当门神了。

　　华鸣音见银铃越来越闹，轻轻敲了两下石桌才让它们微微收敛。
　　窗棂外的花树摇曳，隐隐间竟还踩住了银铃的拍子，华鸣音自语道：“时辰不早了啊。”

　　“请回吧。”
　　华鸣音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没有任何预兆地下了逐客令。

　　来九黎书的那群佛修还在论道会上讲经，梵语悠然过道，春雪倚木。

　　沈不与瘫成一个大字躺在床上，伥鬼傩面也不知道被他随手扔在了哪个犄角旮旯。

　　林少卿见状，示意沈不与挪个位置，让他也躺一会。

　　“不想，”沈不与道，“累。”

　　“累也给我……”
　　林少卿顿了顿，只是稍稍抬头，安静地看向一处。

　　沈不与不躺了，坐起身来也跟着林少卿安静了一会。
　　“听见什么了。”沈不与直觉不对。

　　林少卿：“有东西来了。”

　　哗啦。
　　一道细微的声响飘了过来，一开始是偶尔的一两道被捕捉到，随后，声响渐渐漫开，似漫山花语。
　　——哗啦。
　　松风过树，一瞬之间，狂风呼啸，吹乱了满天春雪……

　　砰。
　　一重物坠地，刚好摔碎了檐上的琉璃瓦。

　　沈不与在屋檐破碎的一瞬间就撕开了一道千里符，一道白光掠过，就拉着林少卿撤离到院落里。

　　两位少年蹲在花树上，面面相觑。

　　半晌后，他们又同时转头，错愕地看了会弟子舍，再茫然地转回头。

　　林少卿道：“天降？”

　　过了一会，沈不与缓过神，迟疑道：“不是吧？”
　　谁家红鸾天降得这么别致？

　　梨花飘落在青黛上，沈不与犹豫了片刻，还是轻巧地跃下树枝，指尖微动，就勾出一道符咒，悄无声息地走向屋子。

　　弟子舍的焚香炉是沈不与特意找人照着绣球花做的，做工精巧，平日里都是浮在花架上的，可此时，它正安静地依偎在羽翎之间。

　　在它边上，一少年绛衣灼烨，苍白的面容上被印上了触目惊心的焦痕，墨发散乱，眼尾处长着赤红色的符纹，正在诡异地流动。

　　少年似是没有注意到他，垂眸看着自己先前被撕扯得血淋淋的腿，看不出什么神情。

　　沈不与安静地倚在一侧，也注意到了他的伤势，不仅是腿，少年的手臂也断了一截，隐约间还能看见显露的白骨。

　　“嘶，怎么搞的？”
　　林少卿脑袋耷拉在沈不与肩上，低声道。

　　“不知道。”

　　“那还赶不赶他走了？”

　　“不赶。”沈不与道。

　　林少卿听后，侧身换了个步子。
　　沈不与又略微昂首，矜持道：“趁他病，要他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