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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垛田春秋 陆明舟参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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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过后,水乡的清晨便蒙上了一层薄纱。
陆明舟是被冻醒的。寒气从墙缝、窗隙钻进来,浸透了单薄的被褥。他睁开眼,看见茅草屋顶上结着一层细密的白霜,在透进来的晨光中泛着微光。窗外传来“吱呀吱呀”的摇橹声,还有女人唤鸭的悠长调子。
这是抵达戴家舍的第十五天。
他起身穿衣。手上割稻留下的水泡已经结成硬茧,腰背的酸痛缓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沉在骨髓里。但比起初来时的手足无措,他至少学会了如何在摇晃的船上保持平衡,如何辨别垛田间错综复杂的水道,以及如何用最简单的兴化方言打招呼。
“小陆,起了没?”戴广厚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起了,戴书记。”陆明舟推开门。
戴广厚站在晨雾里,穿着厚重的棉袄,肩上扛着把铁锹。他身后,垛田的水面蒸腾着白茫茫的雾气,远处的茅屋和树影若隐若现,像浮在水上的海市蜃楼。
“今天不去割稻了。”戴广厚说,“稻子收得差不多了,该修垛子了。”
“修垛子?”
“嗯,垛田一年要修两次。春修在清明前,秋修在霜降后。”戴广厚指着最近的几块垛田,“你看那些垛子的边沿,经过一年的雨水冲刷,不少地方塌了,得加固。还有水道,淤泥多了,要清。”
陆明舟这才注意到,那些高出水面的垛田边缘,确实有不少塌陷的痕迹,泥土滑入水中,让原本齐整的边界变得参差不齐。水道也比初来时显得窄浅了些,水色浑浊。
“走,吃早饭,然后上工。”戴广厚转身,“今天你跟二队,队长是戴国庆,我侄子。他脾气直,说话冲,但干活是把好手。你多学着点。”
早饭是红薯粥和咸菜。戴秀兰已经吃过了,正在灶间刷锅。见陆明舟进来,她抬头笑了笑:“今天冷,多穿点。修垛子要下水,寒气重。”
“要下水?”
“清淤的时候要下。”戴秀兰擦擦手,从灶台边拿出个布包,“这是我爹的旧棉裤,膝盖处补了羊皮,防水。你穿着,别冻着。”
陆明舟接过,棉裤很厚,沉甸甸的,带着樟木箱的气味。
“谢谢。”
“客气啥。”戴秀兰转身继续忙活,辫子在背后轻轻晃动。
饭后,上工的钟声准时响起。陆明舟跟着人群来到大队部门口。今天的气氛与收稻时不同——男人们扛着铁锹、扁担、箩筐,女人们提着篮子,里面装着麻绳、稻草和修补工具。孩子们也来了不少,大些的帮着拿东西,小些的跟在大人身后蹦跳。
“二队的,这边集合!”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
陆明舟循声望去,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中等个子,但肩膀很宽,像能扛起一座山。他穿着件敞怀的旧军装,露出里面红色的绒衣,脸膛黑红,浓眉下眼睛炯炯有神。这就是戴国庆了。
“今天修西大圩的垛子,六个垛子,三道主水道。”戴国庆说话干脆利落,“老规矩,男人清淤固坡,女人编篱铺草,半桩小子运土。天黑前必须完工,明天还有明天的活。”
人群默默分成几组。陆明舟不知该往哪里站,犹豫间,戴国庆已经走过来。
“你就是上海知青陆明舟?”
“是。”
戴国庆上下打量他一番:“听说你割稻学得还行。但修垛子不同,这是力气活,也是技术活。你跟我一组,看我怎么做,再上手。”
语气不算客气,但也没有恶意,只是直来直去。
“好。”
一行人登上三条木船,朝西大圩划去。雾气渐渐散去,朝阳给水面镀上一层碎金。陆明舟坐在船头,看着戴国庆撑篙——竹篙入水、抵肩、发力,动作一气呵成,船便稳稳地向前滑去,甚至没有太大的摇晃。
“国庆哥撑船是队里最好的。”旁边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小声说,“他能撑船过鱼脊背那么窄的水道,篙子都不碰两岸。”
戴国庆听见了,没回头,只是说:“撑船靠的是巧劲,不是蛮力。就像修垛子,光有力气没用,得懂垛子的脾气。”
“垛子还有脾气?”陆明舟问。
“当然有。”戴国庆终于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每个垛子土质不同,向阳背阴不同,水流冲刷的方向也不同。有的垛子边坡要打木桩,有的要编柳条,有的只需要填土拍实。不懂这些,今天修好了,明天一场雨又塌了。”
船靠上西大圩最南端的垛子。这个垛子形状狭长,像一弯月牙,三面环水,一面连着稍大的主垛。边缘塌陷得很厉害,有几处甚至露出了盘结的草根——那是垛田的“筋骨”,如果草根都被冲垮,整个垛子就有坍塌的危险。
“先从最险的地方开始。”戴国庆跳下船,踩在湿滑的泥坡上,却如履平地。他蹲下身,抓了把泥土,在手里捻了捻,“这是淤泥土,黏性大,但遇水容易滑。得先清掉松动的部分,再打桩固基。”
男人们开始干活。两人一组,一人用铁锹铲掉松软的塌方泥土,另一人用箩筐把泥土运到垛子中央的空地——这些泥土不会浪费,稍后会混入河泥和草木灰,成为来年春耕的肥料。
陆明舟跟着戴国庆。他学着用铁锹铲土,但垛子边坡陡峭,脚下打滑,一锹下去,只铲起薄薄一层。
“脚要蹬实,腰要沉,锹要斜着进土。”戴国庆示范给他看。铁锹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一插、一踩、一撬,一大块泥土就整齐地剥离下来。“看见没?要顺着土层的纹理。”
陆明舟点头,再次尝试。这次好些了,虽然还是笨拙,但至少能铲起完整的土块。
“不错,有点样子。”戴国庆难得地夸了一句,“慢慢来,修垛子急不得。就像老话说的,‘修垛如绣花,一针一线不能差’。”
太阳升高了,雾气散尽,水乡露出清晰的面容。陆明舟直起腰擦汗时,看见整个西大圩的全貌——十几个大小不一的垛子星罗棋布,由纵横的水道连接,像一幅精心设计的棋盘。妇女们在稍缓的边坡上忙碌,用新编的竹篱笆固定坡面,再铺上厚厚的稻草。孩子们像蚂蚁一样来回奔跑,运送泥土和材料。
远处的水道上,有别的生产队在作业。号子声、说笑声、铁锹与泥土的摩擦声,混合着水声鸟鸣,汇成水乡特有的劳动交响。
“歇会儿!”戴国庆喊了一声。
人们放下工具,在垛子中央的空地坐下。有人拿出烟袋,有人喝水,有人只是坐着喘气。陆明舟的手掌又磨出了新泡,腰背的旧伤也开始隐隐作痛。但他心里有种奇异的充实感——看着被修整一新的垛子边坡,那种亲手改变土地的实在感,是他在上海从未体验过的。
戴国庆递过来一个竹筒:“喝口水。”
陆明舟接过,发现水是温的,还带着淡淡的姜味。
“秀兰早上熬的,让带给你。”戴国庆自己也喝了一口,在他身边坐下,“她说你初来乍到,容易受寒。”
“谢谢。”
“不用谢我,谢她。”戴国庆望着远处忙碌的妇女们,戴秀兰正在教几个年轻姑娘编篱笆,手法灵巧。“我妹妹心善,看不得人受苦。”
陆明舟不知该说什么,只是默默喝水。
“听说你是高中毕业?”戴国庆忽然问。
“是。”
“那你会不会算土方?”
“土方?”
“嗯。”戴国庆用树枝在地上画起来,“比如这个垛子,边坡塌了这么长一段,我们要填回去。填多宽多厚,需要多少土,这些土要从哪里取,取来的土要运多少趟……这些你会算吗?”
陆明舟想了想:“如果有具体尺寸,应该可以。要测一下长度、宽度、高度。”
戴国庆眼睛一亮:“真的?那下午你帮我算几个垛子。往年都是靠经验估,估多了浪费劳力,估少了不够用,返工更麻烦。”
“我试试。”
下午的活计有了新内容。陆明舟用戴国庆找来的皮尺,测量塌方段的尺寸,然后在笔记本上计算土方量。他高中几何学得扎实,虽然实际地形不规则,但分割成几个简单几何体叠加,也能算出近似值。
“这个垛子大概需要十二立方土。”陆明舟报出数字。
戴国庆蹲在地上,用手指在泥地上划拉,嘴里念念有词,半晌抬头:“跟我估的差不多,但你的更精确。好!”
他站起身,朝运土的队伍喊:“这个垛子运四十筐土就够了,别多运!”
队伍的效率明显提高了。知道具体工作量后,人们干得更起劲,因为看到了明确的终点。陆明舟继续测量其他垛子,戴国庆跟在旁边,不时问些问题:“为什么梯形要这么算?”“圆锥体的公式是啥?”“这些数字你是怎么记得住的?”
问题简单直白,但陆明舟能感觉到,这个看似粗犷的青年,其实有颗好学的心。
太阳偏西时,最险的几个垛子修完了。新打的木桩像卫士般立在边坡,竹篱笆在夕阳下泛着金黄的光,铺好的稻草整齐厚实,像给垛子穿上了冬衣。
“收工前,清一段水道。”戴国庆说,“小陆,你跟我下水。”
真正的考验来了。
陆明舟换上戴秀兰给的棉裤,裤腿扎进高筒雨靴里。但下水时,水还是从靴口灌了进来,冰冷刺骨,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冷吧?”戴国庆已经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正在用铁锹挖淤泥,“忍一忍,动起来就不冷了。”
水道里的淤泥是黑色的,泛着腐殖质的气味,很厚,一脚踩下去能陷到大腿。陆明舟学着戴国庆的样子,用铁锹挖起淤泥,抛到岸边的箩筐里。每挖一锹都要用尽全力,淤泥黏稠,像胶一样扒着铁锹不放。
但渐渐地,身体真的热了起来。冰冷的河水反而让发热的肌肉感到舒适。陆明舟越干越顺手,甚至能和戴国庆配合——一个挖,一个运,节奏渐渐合拍。
“你知道吗,”戴国庆一边干活一边说,“这些淤泥,看着脏,却是宝贝。”
“宝贝?”
“嗯。”戴国庆挖起一锹黑泥,“这里头有腐烂的水草、鱼虾的粪便、上游冲下来的肥土。堆到垛子上,晒一个冬天,来年开春翻进地里,比什么化肥都管用。我们垛田能千年不衰,靠的就是这‘捞淤还田’的法子。”
陆明舟看着手中黑得发亮的淤泥,忽然对“循环”二字有了真切的理解——水冲刷垛田,带走泥土;人清理水道,把淤泥还回垛田;垛田长出庄稼,滋养人;人的劳动又维护着垛田和水道。一个完美的圆,在这个水乡循环了千百年。
“你懂得真多。”他由衷地说。
戴国庆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我爹教的。我爹是我大伯——就是戴书记——的哥哥,以前是戴家舍最好的垛田把式。可惜走得早,没赶上好时候。”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爹常说,垛田是活物,要懂它,敬它,它才会养活你。光知道使蛮力,不行。”
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水道尽头时,他们终于清完了一段五十米长的水道。新挖出的河道断面整齐,水流明显加快了,哗哗地流向远方。
上得岸来,陆明舟几乎站不稳。棉裤浸透了水,沉得像铁,手脚冻得麻木,但心里却是热的。他回头看看修整一新的垛子和畅通的水道,一种前所未有的成就感涌上心头。
回程的船上,人们话多了起来。一天的劳累后,放松的笑谈格外珍贵。有人说起往年修垛子的趣事,有人抱怨今年的冬天来得早,也有人哼起了水乡小调。
戴国庆坐在陆明舟旁边,忽然说:“早上我对你态度不好,别往心里去。”
陆明舟一愣:“没有,你教得很认真。”
“不是这个。”戴国庆看着水面,“前几个月来了几个知青,干两天活就叫苦,偷懒耍滑。我以为你也一样。”
“现在呢?”
“现在觉得……你还行。”戴国庆转过头,很认真地说,“肯学,肯干,不娇气。就是身子骨还弱,得多练。”
陆明舟笑了:“我会的。”
“还有,”戴国庆压低声音,“算土方的事,你再教我仔细些。我想学,不只是为了修垛子……以后也许能用上。”
“好。”
船靠岸时,天已黑透。大队部门口挂着盏马灯,昏黄的光晕里,戴秀兰等在那里。看见他们下船,她快步走过来。
“怎么这么晚?水这么冷,赶紧回去换衣服。”她的目光在陆明舟湿透的裤腿上停留片刻,眉头微皱。
“没事,干活不冷。”陆明舟说,但牙齿却在打颤。
“嘴硬。”戴秀兰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这是姜糖,含一颗。我熬了姜汤,在家温着。”
戴国庆在一旁笑:“妹子,我的呢?”
“你皮厚,冻不着。”戴秀兰白了他一眼,却还是递过去一块姜糖。
回到小屋,陆明舟换下湿透的衣服,用热水擦了身子,才感觉缓过来。桌上放着一碗热姜汤,显然是戴秀兰刚才送来的。他慢慢喝完,辛辣的暖流蔓延全身。
点亮油灯,翻开日记本。手指还有些僵硬,字写得歪歪扭扭:
“一九七〇年十月二十四日,晴转多云。
修垛子第一天。下水清淤,水冷如刀。但看到修整一新的垛子边坡,听到水流过新挖水道的哗哗声,觉得值。
戴国庆,外表粗犷,内心却有精细处。他想学算土方,说‘以后也许能用上’。不知道他说的‘以后’是什么。
戴秀兰送的姜糖很甜,姜汤很暖。
今天明白了‘捞淤还田’四个字。千年的智慧,就藏在这简单的循环里。上海没有这样的循环——东西用了就扔,坏了就换。但这里,一切都在循环,泥土、水、力气、生命。
手又起泡了,腰更疼了。但奇怪的是,睡得比在上海时踏实。
也许真如戴国庆他爹所说:要懂它,敬它,它才会养活你。
我还不太懂垛田,但开始学着敬它。”
合上日记,吹熄灯。月光很好,从窗口洒进来,在地上投出清晰的窗格影子。远处传来狗吠声,还有夜归人的脚步声,踏在青石板路上,清脆又寂寥。
陆明舟躺在床上,却没有立刻睡着。他想着白天的画面:戴国庆撑船时流畅的背影,妇女们编篱笆时灵巧的手指,孩子们运土时认真的小脸。还有那些垛田——它们不是死物,它们有脾气,有记忆,有生命。
他想起了上海。此刻的外滩应该华灯初上,南京路上还有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父母在做什么呢?母亲一定又在灯下补衣服,父亲在看报纸。他们会不会也在想他?
思乡的情绪突然涌上来,堵在胸口。但奇怪的是,这次没有那么尖锐的痛苦,而是一种温钝的酸楚,像这水乡的雾气,弥漫开来,却不刺人。
也许是因为在这里,他有了事情做,有了要学的东西,有了可以说话的人。尽管手起泡、腰酸痛、脚冻僵,但每一分辛苦都结结实实地落在地上,变成了可见的改变。
他在改变垛田,垛田也在改变他。
窗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停在他的门口。接着,门缝下塞进一样东西。陆明舟等脚步声远去后,起身捡起——是一双厚厚的毛线袜,深蓝色的,织得很密实,还带着体温的余暖。
没有字条,但他知道是谁。
回到床上,穿上袜子,脚瞬间暖和起来。陆明舟望着屋顶的茅草,忽然觉得,这个陌生的水乡,开始有了一丝家的温度。
他闭上眼睛,听见远处的水声,永不止息地流淌。那声音像是在说:睡吧,明天还有明天的活。垛田等着你去修,水道等着你去清,春天等着你去耕种。
而他会去的。带着起泡的手,酸痛的腰,和一颗渐渐安顿下来的心。
在这片浮在水上的土地上,陆明舟的根,开始悄悄地,试探着,往泥土深处扎去。
夜更深了。月亮移过中天,把整个戴家舍照得一片银白。垛田睡了,水道睡了,茅屋睡了。只有守夜人的梆子声,偶尔响起,回荡在水面,告诉这个水乡:一切都好,一切都在循环里,安然地向前流淌。
明天,霜可能会更重,活可能会更累。
但太阳总会升起,雾气总会散去。人们会再次拿起工具,走向他们的垛田,开始新一轮的修整、维护、准备。
为冬天,为春天,为又一个循环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