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藏》雾茗梧心

28、都蔗的信【月】 诀别

　　（1）都蔗的信
　　月藏兄，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魂归忘川，几百年恍如昨日。
　　我生于药岛的一个小药村，族人皆靠种药草为生。村子地处深山，医者难觅，于是我便励志成为医者。寒窗数载，终抵圣堂，本想从此身披白袍，以医术济世，却不想被安排到炼药殿成为一名渣渣。
　　炼药炉一开周围都黑了，唯有炉底的火焰发着光。火焰熄灭后渣渣们一拥而上分食着药渣，竞争激烈到我连着两日都没吃到。
　　我问炉仙何时才能成为医者，他只是拿起我腰间的木条，轻蔑的说了句“就快了”。
　　我生性木纳又不懂变通，眼瞅着和我同期的都摆脱了五点的处境，而我却在一次次的考核中落败。我不甘心，不甘心为什么我样样都做到了第一却还是比不过那些人？
　　我试着反抗，却被炉仙压了下来，我又试着去找杏林大医，但他岂是我能见到的。
　　我放弃了，想着就这样活着吧。
　　后来有一次我在炼药殿遇到了木神，她在和医仙们谈论着医术医药，她整个人看起来都在发光，我想起了我来药岛的初心。我开始背医典背药方，自己炼药试药，心想靠自己也能成为医者。
　　白天吃药渣夜里背药典，我的身体越来越差，眼睛有时差到只能看见黑白。我只当是我累了。可当看到你眼睛的那一刻，就那么一眼，我便恍然发现我的视力不仅仅是变差了，而是看不见颜色了。
　　怪不得在走在路上我总发现有人在笑我，原来竟是我把衣服穿岔了，可竟没一人提醒。从看到搬进新房子的名单里没有我的名字，我就知道我被孤立了，不曾想来药岛这么多年我竟没有一个朋友。
　　我脑海中想起了那几个突然消失的同僚以及那变味的药渣。《千药》里记载了一味叫“苦明”的药，我给自己把脉发现我竟身中苦明之毒。
　　苦明，少量为药可以健体魄，但一旦过量便是为毒。大医们早已下令用新闵草代替它。新闵草虽产量和药效不如苦明好，但胜在无毒无害。
　　可令我没想到的是炉仙那群人竟拿着买新闵草的钱去买了更便宜的苦明。更甚至在书册上清清楚楚记录着购入和使用新闵草的量。
　　医乃仁术，大医治病应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但他们竟然……
　　月藏，我反抗不了他们。苦明之毒已深，我已时日无多。
　　我累了。
　　只愿以吾之尸躯没入火海，焚净炼药殿之毒蛇。
　　勿悲。
　　友 都蔗
　　（2）四海本源
　　我的朋友都蔗死了，他在那间堆满书的房间里自焚而亡。
　　“如若是想引起天界的注意才选择这种方式的话，他算成功了。”
　　“尸体呢？”
　　“火神控制了火，他的尸体没有被烧毁，只不过……”花竺潇停住了。
　　“你说吧，我想知道。”
　　“即使没有火他也救不活，火是在他自缢而亡后才燃的。药岛的人要是发现他是自缢的，肯定会想办法把尸首藏匿起来，就像之前失踪的那些药徒们。”
　　“坏人能受到惩罚吗？”
　　“会的，风神和杏林大医负责审判，行刑由我亲自动手。而火神和木神会全程监督，确保每一环节都合乎道和心。”他往我身边挪了一下，“你知道他穿的什么衣服吗？外衣上青下赤，里衣为黄，鞋子左黑右白。青、赤、黄、白、黑都被他穿着身上。相传天地间主管医术医药的古灵就是这般打扮，说不定都蔗就是他的分身来这历个劫，估计现在已经回归本体了。古灵虽看不见摸不着，但就是存在。”
　　我知道这是他安慰我的话，根本就没有那样的古灵。
　　古灵是荒古时期诞生的。第一个诞生的古灵便是司水的水之古灵。之后陆续诞生了木之古灵、火之古灵、土之古灵、金之古灵，它们创造了四海八荒的雏形。
　　到了冢古时期诞生了天魔两族，两族之间大战不断。后来两族里对战争感到疲倦的族人越来越多，他们联合起来开始主张停战。争斗双方逐渐由天魔两族变为和战两派。
　　星骨之战后，和派在古灵的帮助下打败战派，建立了四界。两族的和派变为古神族和古冥族，分管天界和冥界；战派则变为古仙族和古魔族，分管仙界和魔界。
　　但从血脉上来说仍然只有天魔之分。
　　四界相互牵制的局面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更古时期纷争再起。古灵再次出面插手解决冲突，最后天仙两界与魔冥两界的战派又被贬为古妖族和古人族。
　　从这开始血脉才有了天魔妖冥人之分，直到现在。
　　古灵将灵体化作天钟，将灵识化为神格——水之古灵化为水神神格、火之古灵化为火神神格、土之古灵化为土神神格、木之古灵化为木风雷三神神格，金之古灵化为战神神格。六界稳定下来后，天钟诞生了越来越多的神格。
　　这些都记载在《四海本源》里，是汐念给我听的。
　　汐告诉我，妖族能通过修炼成仙成神，人族要由魔冥管理生死轮回，神仙管理命格定数。究其本源就是因为神仙妖曾是天族，魔冥人曾是魔族。
　　“我要走了，你好好休息吧，水神也快回来了。”他没有喊汐。
　　“汐和你说的？”
　　“没有，我只是对她有点了解罢了。照她的性子只要能下地走，她就一定会回天水碧。”他眼底生出一丝羡慕，“她在昏迷时一直念着你的名字。北溟汐她很爱你。”
　　关上房门，我哭了出来，这不是喜悦的眼泪。
　　我知道汐她爱着我。
　　（3）人间与忘川
　　大哥对我说，“你对小汐很重要，她绝对不希望你这样。”
　　二哥对我说，“你一定要做到，小汐她一直念着你的名字。她很爱很爱你。”
　　天帝对我说，“即使眼睛看不清意识也没清醒，她念着的还是你的名字。她爱上了你。”
　　天后对我说，“汐儿说她永远不想也不会和你和离，那天的事不是你的错，用那种眼神看你母亲很抱歉。”
　　加上花竺潇，所有爱着汐的人都对我这样说。
　　汐曾说过，即使树生病了，天气刮风下雨了，我也依然在乎这棵树，只要和树待在一起就觉得很安心。这就说明我爱上了这颗树。
　　我的确爱上了树，但这颗树经历的风雨就是我带来的，生病也是因为我。这样的我留在树的身边对树好吗？
　　如果不是我，都蔗不会死得如此悲壮，汐也不会受到神罚，我根本就没有爱人的能力。
　　我有信心做好一个守护者，却没有信心当好一个被爱者。
　　我要离开，离开汐。
　　哭了太久我累得睡了过去，朦胧间我感到眼睛处有那么一瞬间的凉意，如玉一般。
　　……
　　“月，我们去人间吧。”
　　“不去。”
　　“月，我们去妖界吧。
　　“不去。”
　　“月，我们去找二哥玩吧。”
　　“不去。”
　　我关上门躺下，眼前是我收拾好的行囊。三个月，整整三个月我都没找到离开的机会。只要我一迈出房门，下一秒汐就会出现。
　　“你就陪我去呗。”我拉过被子盖在身上。“哎呦哎呦。”抬眼见汐捂着心口从窗台边滑下，甩开被子我就跑了出去。
　　“心脏又疼了？我去找……”
　　“等等，我没事。”我抓住他，“你就陪我出去走走嘛。”
　　又是这招，我看着她最后我还是点了头。
　　她依旧趴在窗边，“记得把新衣服穿上，不然白做了。”见她没有离开的意思我走过去合上了窗户。我站在院子里等汐，不一会她出来了，身穿那件月紫色的衣服，腰间缠着之前没有的缎带。
　　她瘦了好多。
　　“快走，不是说要出去嘛，再磨蹭我就不去了。”
　　“走走走，我们现在就走。”
　　我下意识的握紧她伸过来的手。
　　来到凡间，我们漫无目的的走在街上。一路上她都很开心，遇到感兴趣好玩的就停下看看，没有就继续走。我们去了冥界见到了忘川河，汐告诉我都蔗就在那，他的灵魂化作灵鱼在河里游着等待肉身经过。
　　“月，我知道你现在很痛苦，你不需要强撑，也不必独自承受，我会陪着你。”她伸手擦去我脸上的泪水，告诉我她在听。
　　就贪婪这么一次。
　　“我一直都在。”
　　“嗯，我答应你。”
　　“嗯，我发誓。”
　　汐一句一句回应着我，声音很坚定。
　　但对不起，我无法忍受给你带去伤痛的我留在你身边。
　　晚上，汐抱着被子站在门口，我千般阻扰但还是让她进来了，她上辈子肯定是条鱼，这么灵活。
　　“我已经躺下了，不行你就把我抬出去。”她关上门耍起了无赖。
　　没办法，我也只能和她背靠背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