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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锻炉 他在害怕, ...

  •   传送阵内,岁宴宁指尖捏着一枚令牌,样式和潮汐其他人佩戴的没什么区别,没刻名字,上面的云纹也一模一样。

      她想起刚才从地下八层上来时,传送阵曾在七层短暂停了一下。

      她以为到了,正要往外走,却被侍女拦下。

      那时侍女只是站在阵内,伸手向阵外凌空一拂,阵法便再度运转,将她们送到第六层。

      依侍女所言,从第七层开始就是第三条传送阵,需要绛河亲自带领或授权,可绛河并未在侧,她们却能从第三条阵顺利换到第二条阵,还下到了第六层。

      这说明,侍女身上带着第三条阵的通行权限。

      而这权限,究竟是附在这令牌上,还是烙在侍女本人身上呢?

      岁宴宁掂了掂手中轻巧的木牌,目光垂下。

      看来,得试了才知道。

      不过她心里隐约有个猜想。

      根本不存在什么三条传送阵,从头到尾就只有一条。

      只是在经过地下三层和七层这些关键节点时,得像刚才那侍女一样,做个离阵又归阵的动作,便算作换乘了。

      此刻,她站在地下七层的传送阵里,阵光刚散尽。

      她抬眼望去,这一层像是个藏兵阁,殿中林立着诸多木架,各式兵器井然陈列,最深处靠墙的位置,并排摆着五口黑铁箱,幽光沉沉,想来都是甲级武器。

      岁宴宁将袖中那枚令牌握紧,试探着将手伸出阵外。

      令牌表面掠过一丝微光,她的手掌毫无滞碍地穿了过去,待她将手收回,传送阵果然再次亮起光华,缓缓运转起来。

      看来,绛河所授的权限并非系于人,而是附在这令牌之上。

      若无此令,纵是贴身侍女,也进不得地下三层以下。

      如此要紧的物件,那侍女追随绛河多年,怕是早已刻入心神深处。

      纵使自己篡改了她片刻记忆,恐怕不出半个时辰,她便会惊觉令牌遗失,急急前去补办。

      届时,自己会不会被困在阵中?

      她的时间不多了。

      但岁宴宁并未急着直下十一层。

      绛河那般直白地将灵气囊所在相告,摆明了是请君入瓮,赌的便是她定会去探。

      虽只短短一刻钟的相处,这位殿主却似已摸透了她的性子,她确实不是畏首畏尾之人,许多事上更喜欢一劳永逸。

      答案既已悬在眼前,改日再去?这确实不像她的作风。

      不过,她今日有约了。

      应钰尚在殿外等候,若真陷在十一层,出得来也罢,倘若出不来,岂不是放了人家鸽子?

      正想着,传送阵的光芒暗了下去,停在了第九层。

      阵门刚开,一股混杂着金属焦灼与湿重汗意的热浪扑面而来,激得她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

      与此同时,各种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杂沓的脚步声与低促的人语也一股脑儿涌进耳朵。

      殿内约有十余人,清一色穿着被汗水浸透的白色短打,步履匆匆,往来忙碌。

      整座大殿密不透风,闷热得犹如蒸笼。

      她很快寻到了灼热气息的源头,距离传送阵不远处,立着三座敞口的锻炉,炉中烈焰升腾,将周遭空气都灼烧得微微扭曲。

      “于姐,您来啦。”有人冲她打招呼。

      岁宴宁冲来人点了点头,在没人看到的更靠近地面的地方,一层极为浅淡的黑雾缓缓蔓延,攀附上所有人的身体,在他们看到岁宴宁的瞬间覆盖他们的记忆。

      在这些人眼中,她就是侍女,也就是他们口中的“于姐”。

      看来于姐在此处地位颇高,也是,身为绛河近侍,掌通行之权,参与殿中诸事也不足为奇。

      路过的人都恭恭敬敬地冲她点头致敬,岁宴宁略一回应,他们就又小跑着忙去了。

      殿中不管男女,身上的短打被汗水浸湿,高高束起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

      可他们面上却无半分苦色,眸光反而亮得灼人,如同被那炉中烈火点燃,透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每座锻炉边皆围有两三人看守,时不时从锻炉中取出不同样式的武器查看锻造进度。

      岁宴宁没敢靠太近,只沿着外围缓步查看,绕到左边时,她从炉身的缝隙间瞥见,后面似乎还有一抹黑色。

      ……不止三座锻炉?

      她加快脚步,沿着外圈走了一圈,最后又回到传送阵旁。

      外围竟整整齐齐立着六座形制相同的锻炉,炉身黝黑,铸有古朴纹路,炉口烈焰熊熊,显然皆在全势运转。

      而在六座锻炉环抱的正中央,还矗立着一座更为巨大的主炉。

      如沉默的巨兽盘踞,炉口严密封盖,不见火焰,也不冒黑烟。

      正思索着,旁边有人拉着一口带滚轮的铁箱匆匆跑过,那人步伐仓促,岁宴宁避让不及,箱底木轮一不小心轧过她的足尖。

      嘶!

      尖锐的刺痛传来,好在箱子不重,应只是肿痛,未伤筋骨。

      拉箱子的男子这才惊觉,见轧到的是于姐,脸色霎时白了,慌忙将箱子抬起。

      “对、对不住!于姐!小人一时眼拙,没瞧见您!”他垂着头连连告罪,本就汗津津的脖子上,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在害怕,他在害怕什么?

      于姐代表的是绛河,他怕的是绛河?

      男人脸上的表情很奇怪,恐惧和谄媚扭在一起,显得格外扭曲,并非像是惧怕寻常责罚,倒像是…惧怕被拖入某种比死更可怖的境地。

      岁宴宁并未作声。

      这沉默却让男子愈加惶恐,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前额重重叩在地上:“于姐饶命!小人知错了!任您如何责罚小人都认,只求您…只求您千万别将小人投进炉子里!求您开恩!”

      他声音颤抖,话都说不清楚,但岁宴宁仍捕捉到了两个不应该出现在这句话中的字。

      炉子。

      做错事的人会被扔进炉子?

      这人怕成这样,从前定是亲眼见过,又或许,被扔进锻炉中的,不止潮汐中人?

      岁宴宁眉头微蹙,能在此处锻造神使所用武器者,怎么也算得上殿中核心匠人了。

      可这般有技艺在身的人,竟也能被随意处置,如柴草般填入炉中?

      她忽然想起那些每日进出潮汐的、络绎不绝的普通人。

      他们若是行差踏错,是否也会……

      “起来吧。”岁宴宁学着侍女的语气,淡淡开口,“我今天心情不错,不跟你计较。”

      男子如蒙大赦,又连磕了几个头,才手脚发软地爬起,面上堆满讨好之色:“谢谢于姐!谢谢于姐!您今日过来是…”

      “视察。”岁宴宁边说,边朝中央那座巨型锻炉走去。

      男人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边,忙不迭地表忠心:“于姐放心!大家干活都特别卖力!殿主把这么重要的差事交给我们,是我们的福分!绝对不会出半点差错!”

      岁宴宁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另一侧漆黑的炉身,忽然顿住。

      炉壁之上,一道暗红血痕自高处蜿蜒而下,因炉身灼热,血迹难以干涸,竟一路淌至底座,在炉壁上划出一道刺目的红线,仿佛将整个炉子生生劈开。

      她抬手指向那抹红痕,语气平淡,却无端透着一股沉甸甸的意味,听在男人耳里,便成了审问:“这是什么?”

      男人身子猛地一颤,竟不顾滚烫,扯起衣襟就往炉壁上擦去,试图将那痕迹抹去。

      岁宴宁伸手扣住他手腕,制止了他的动作。

      她微微眯起眼,凑近了些,“我问你,这是什么?”

      男人瑟缩了一下,眼神躲闪,不敢与她对视:“是…是变种的血。”

      变种的血?他们用变种来锻造武器?

      “为何不清理干净?”岁宴宁追问。

      男人眼神飘忽,声音渐弱:“因为他…挣扎得太过厉害…”

      “因何?”岁宴宁没听清。

      男人闭上眼,仿佛认命般颤抖着提高了声音:“因他活性极高!我等几人合力方才勉强制住,仓促投入炉中后,只顾收拾残局,未曾留意这溅出的血污…”

      看着岁宴宁的脸色沉了下去,男人的声音越来越小,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他们用的竟是活的变种?

      岁宴宁心下一凛。

      难怪先前在潮汐外撞见那支队伍,她当时就感觉铁笼中押送的是活物。

      她想起界痕之壁下那名当场异变的变种,也是并未就地格杀,莫非,这便是沈栀与绛河之间的交易?渡厄负责活捉、供给变种,潮汐以其锻造灵器,再交还渡厄。

      所以,那些能够承载灵气、运转如意的武器,竟是如此得来?用神谴之地最能吸纳天地灵气的变种作为锻造原料?

      那普通人呢?普通人于此,究竟是作为原料,还是…仅仅充当柴火?

      岁宴宁心下一沉,为诛灭变种,神使必须倚仗武器,武器由潮汐供给,而手持武器的神使,转而去活捉更多变种交予潮汐。

      形成一个完美的、自洽的闭环。

      倘若枯髓境的异变不再加剧,这般精巧的循环,或许真能为神谴之地换来长久的太平。

      然而,变种从来就不是真正的敌人。

      域族才是。

      域族的战力、战斗方式和变种完全不同,现有的武器很难应对,目前所知,能直面域族还全身而退的,只有甲级以上。

      为了提升整体战力,就必须提升武器。

      要提升武器,就需要更多变种作为原料。

      岁宴宁心中突然升起一个荒唐的猜测,潮汐会不会暗中诱使普通人异变为变种?

      就像平安那样?

      沈栀和绛河的交易里,是否也包括了“引诱普通人异变”这一条?

      “下次注意点。”岁宴宁没有多问,只轻飘飘撂下这句话,转身继续往大殿深处走去。

      男人慌忙抹了把额头的冷汗,招呼人过来擦拭血迹,自己则赶紧小跑着跟上她。

      岁宴宁走得不快,甚至有些刻意放缓,男人纵使腿脚发软,也很快便追上了她。

      她对此地不熟,怕不小心踩到什么不该踩的、碰了什么不该碰的,反而引人怀疑,不如让这男人在前头带路,更稳妥些。

      中央那座巨型锻炉,规模大得惊人,几乎抵得上外围五六个炉子加起来。

      其形制也截然不同,炉身幽深如墨,仿佛将四周光线都吸了进去,表面粗砺嶙峋,细看之下,竟隐隐勾勒出类似筋络血管般的扭曲纹路。

      地面堆积着厚厚的灰烬,踩上去软绵绵的,微微下陷,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

      男人似乎想表现他们的勤勉,特意领着岁宴宁贴近炉身,绕着巨炉慢慢走了一圈。

      岁宴宁装模作样地点点头,问道:“这批武器还要多久?”

      男人恭敬回道:“约莫还有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她来不及亲眼看到武器出炉了,她最多只能再拖延半个时辰,一旦侍女办完令牌挂失手续,权限失效,她想出去就难了。

      “好好守着吧。”她说完,像是个视察完毕、对下属工作表示满意的上级,抬手拍了拍男人的肩膀,转身朝传送阵方向走去。

      离巨型锻炉越远,脚下黑灰积得越薄。

      外围六座炉子周围,也各自积着一圈灰烬。

      岁宴宁低头看着地面,脚步忽地一顿。

      在巨炉与一座外围锻炉之间,灰烬稍薄处,隐隐透出一抹陈旧的暗红色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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