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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腐烂 神骨没有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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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往后很多很多年,岁宴宁已经记不清楚有多久了。
她沉默地寄居于此,看着阿域从天真烂漫的女孩逐渐变得沉默寡言。
她常常独自坐在那处白石花坛上,双腿悬空,手里拿着那朵栀子花,一动不动地望着天边。
栀子花被她用本源之力封存,至今花瓣依然洁白娇嫩,仿佛刚刚摘下。
天边,黑色的裂痕如同恶意的眼睛,频繁地睁开又闭合。
每次裂开,总有一些扭曲的影子从中挤出,带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贪婪气息。
紧接着,一道黑影疾掠而上。
岁宴宁甚至看不清那人如何出手,入侵者便如同被巨掌碾过的虫豸,瞬间化为飞灰。
黑影在空中短暂停留了一瞬。
阿域的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她感到阿域的眼睛亮了一瞬,像是夜行者终于瞥见远方灯塔的微光。
但那光亮很快熄灭了,转为更深沉的晦暗。
混杂着心疼、思念、以及无能为力的酸楚,像一只手攥紧了岁宴宁的心脏,闷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黑影转身,没入云层深处,消失不见。
阿域仍坐在那里,许久未动。
岁宴宁听见她极轻地叹了口气,手指虚虚拢着那朵栀子花从花坛上跳下来。
眼前景象忽然变化。
面前出现了一汪潭水。
它像是突然出现在这里的,又仿佛亘古以来便在此处。
潭水面积不大,平静无波,晶莹剔透得像一块被精心打磨的水晶,倒映着阿域苍白的面容。
她探手,指尖在水面轻轻一拂。
万千缕晶莹的丝线自水底蜿蜒升起,相互交织、流淌,迅速勾勒出山河轮廓、城池街巷、飞鸟走兽、芸芸众生。
整个世界,以灵脉辉光的形式,纤毫毕现地铺展在这方寸水潭之中。
这便是澄渊。
岁宴宁起初以为这只是一汪普通潭水,后来才渐渐发觉不对。
世间万物皆有灵脉,修仙者靠灵脉吸纳天地灵气,花草树木依灵脉生长凋零,飞禽走兽凭灵脉开启灵智。
灵脉强弱、明暗、走势,决定了每个生灵的命运轨迹。
而这澄渊,竟能显现世间所有灵脉。
换言之,它掌握着整个世界。
阿域每日都要在这里坐上一整日。
岁宴宁陪着她,看那些丝线明灭流转,看人间悲欢离合在光点聚散间无声上演。
她渐渐明白,澄渊是连接无相域与此间世界的媒介,阿域通过它感知万物,维系平衡。
她感觉自己的手抬了起来,指向澄渊某处。
那一块的景象迅速放大,密集的白色丝线中,赫然夹杂着一缕刺目的漆黑。
那黑点并不大,却异常扎眼,像洁白宣纸上滴落的墨渍。
是个穿金戴银的富态男人,他正疯狂地将金银珠宝揽入怀中。
双目赤红,口中不断喃喃:“我的…都是我的…”
贪婪,纯粹的恶念。
岁宴宁眉头微蹙,注意到有些不对。
仅仅是贪念而已,在这世间万物每日都在上演,为何属于这男人的光点却是黑色的?
这男人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异于常人的、死气沉沉的苍白,倒让她觉得有些眼熟
阿域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她不容许有任何可能导致秩序崩坏的因素蔓延。
她抬手在空中虚划一笔。
水面中,代表那男人的黑色光点忽然剧烈震颤,而后消散无形。
这个被贪欲吞噬的男人的命运被改变了,不久之后,他就会因各种原因死去。
阿域继续巡视。
这一天,她一共定位并抹除了七个类似的黑点。
做完这一切,她沉默地看着恢复纯净的澄渊,眉头却蹙得更紧。
岁宴宁知道她在担忧什么。
自从时空隧道频繁出现,澄渊中显现的黑点越来越多。
起初两三年才出现一个,后来一年数个,如今几乎每日都能发现。
这些黑点的出现毫无规律,散落各地,彼此并无关联。
可它们的症状却出奇地相似:心智被某种极端情绪完全占据,灵脉逐渐染上锈色,皮肤出现不正常的苍白……
这让岁宴宁感到一阵刺骨的寒冷。
太像神谴之地变种的初期表征了。
阿域考虑得比她更多。
澄渊不仅是连接媒介,更是上古契约、天纲的唯一墨笔。
只有用澄渊之水在神骨上刻画,才能真正修改构成此间世界的法则。
千万年前,各族生灵,人、仙、魔、妖、灵、乃至星辰精怪共同订立契约,约定“善恶有界、生死循环”等根本法则。
天道由此成型,世界得以运转。
按理说,只要契约不改,世界纵有动荡,亦能自我修复,重回平衡。
可如今,澄渊中出现了黑点。
这是千万年来从未有过的事。
这些黑点,就像苹果心里的虫子。
苹果皮再完好,守护得再周全,只要内部开始腐败,虫子就会悄无声息地滋生。
苹果皮无法阻止虫子的出现,正如天道无法阻止生灵从内而外的堕落。
阿域能做的,似乎只是徒劳地发现一条,剔除一条。
这一刻,岁宴宁突然明白了。
她正在经历的,是神谴降临前的日子。
歌舞升平的表象下,腐烂已在看不见的角落悄然滋生,并终将吞没一切。
......
又过去许多年。
岁宴宁已经习惯了日复一日凝视澄渊。
她和阿域几乎在同一时间意识到一件事。
澄渊的水位,在下降。
水面边缘,留下了一圈极淡的、干燥的痕迹。
有人偷走了澄渊之水。
无相域是唯一能通过澄渊掌控世间灵脉的存在,旁人即便取得此水,也无法直接动用其力。
那么,偷水者只有一个目的。
利用澄渊,篡改天纲。
“神骨!”
“阿骨!”
二人几乎同时惊呼出声。
仿佛为了印证她们最坏的猜想,天际陡然传来一连串沉闷的巨响!
数个黑洞同时撕开天空,像狰狞的眼睛俯瞰大地。
每个黑洞中都涌出数十道人影,他们身着各异,却行动整齐划一,显然训练有素。
人间的城池村镇顿时一片哗然,街巷中,茶楼里,人们惊慌失措地抬头。
“天裂了!又裂了!”
“这次怎么这么多?!”
“是魔族新的攻势吗?还是哪个邪修搞出来的灭世大阵?”
“快看!有人!好多……仙人?不,感觉不对……”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阿域已无暇顾及凡间骚动。
岁宴宁透过她的视线,死死盯着那些入侵者。
她看到,在神骨出现的刹那,几个明显是头领模样的人,视线极其短暂地交汇了一瞬,随即分散开来,隐隐形成合围之势。
陷阱!这是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澄渊…是他们偷的!”阿域的声音带着颤音,却异常冰冷。
她双手疾挥,强大的空间法则笼罩澄渊,将这泉水彻底隐去。
紧接着,她身影一晃,就要朝着神骨的方向冲去。
若对方真的得到了澄渊之水,他们便有可能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强行篡改甚至摧毁天纲!
天纲一毁,规则崩溃,天道不存!
到那时,就算无相域藏得再好,也毫无意义,整个世界将陷入无序的终末!
“等我,阿骨!”她化作一道白光,疾射向战场。
岁宴宁仅仅是眨了一下眼,战局似乎就已尘埃落定。
她感觉自己的脚步猛地顿住,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前方,那个与沈栀拥有同一张面容的神骨,背对着她,静静站立。
在他脚下,是横七竖八、堆积如山的尸体。
他依旧站得笔直,如同不可逾越的巍峨山岳。
但岁宴宁的视线,无法控制地下移。
嘀嗒。
嘀嗒。
散发着微弱荧光的水滴,正从神骨的身上,不断滴落,在他脚边汇成一小滩晶莹的水洼。
那是澄渊之水。
阿域猛地冲上去,伸手去扯神骨的外袍。
神骨没有阻拦,只是微微偏过头,任由她动作。
玄色外袍被褪下,沾满了水渍,内里的深衣也是湿透的。
阿域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扯不开衣结。
直到最后,只剩下一件单薄的白色里衣。
她颤抖着伸手摸了摸,衣料干燥,并未浸湿。
阿域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可这口气还未完全吐出,她的目光便僵住了。
水迹清晰地洇湿右腿裤管,甚至能看出水液在缓缓向下流动,凝聚在脚踝处,一滴滴坠落。
阿域踉跄着后退半步,惊慌的抬头望向神骨的脸。
神骨微微侧过脸,不看她。
“对不起。”岁宴宁听见他说。
天纲已毁。
千万年前各族共同订立、构成此间世界一切运行规则的古老契约,正在失效。
神谴,从这一刻起,正式拉开了序幕。
阿域当机立断,必须重铸天纲。
一定要赶在世界彻底滑向混乱深渊之前,将受损的天纲从神骨上彻底抹去,再用澄渊重新书写!
然而,崩塌的速度远超她的预计。
澄渊中的黑点不再是零星出现,而是如同燎原野火,疯狂蔓延。
有人为争夺家产毒杀亲族,有修士为突破瓶颈虐杀童男童女,山林间精怪相互吞噬,海域中妖族掀起血战……
数量之多,分布之广,使得阿域根本无法像以前那样直接抹除,必然会引发大规模的恐慌和探查。
她只能选择更隐蔽的方式,逐一拨乱反正。
可新生的黑点速度,远远超过她清除的速度。
神骨的状态也越来越糟。
他依旧每日抵御外敌,斩杀入侵者,可眼中逐渐蒙上一层挥之不去的戾气。
偶尔回来,身上带着比以往更重的血腥气,有时甚至分不清那是敌人的血,还是他自己的。
阿域试着与他交谈,可没说几句就会争吵。
“你不能再这样独自硬撑!”
“那你告诉我该怎么做?放任他们进来,毁掉这个世界?”
“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你让我帮你。”
“我说过,你待在这里就是最大的帮助!”
岁宴宁作为旁观者,看得分明。
阿域也在变。
那个曾经会因为一朵花、一个话本而雀跃的女孩不见了。
她变得易怒、暴躁,耐心全无,眉头终日紧锁。
她不再碰甜食,常常整日不语,只是盯着澄渊中越来越多的黑点,眼神冰冷。
腐烂的苹果心散发出的毒素,终究无可避免地侵蚀了努力守护的苹果皮。
健康的表皮被蛀出孔洞,风雨飘摇。
直到那一天,史无前例的入侵规模,席卷了世界边缘。
神骨独自前往迎战,那一战打得天昏地暗,规则湮灭。
等到阿域不顾一切赶到时,战场只剩下一片狼藉。
天空的裂口消失了,入侵者的气息也消散了。
但神骨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