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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并肩作战 并肩作战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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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二月的寒假,是高考前最后一个可以集中突破的窗口期。
学校安排了为期两周的寒假补习,从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跟正常上课差不多。林知意和苏沐阳约定,每天补习结束后,再加两个小时的辅导——一个半小时做题,半个小时复盘。
“你疯了吧?”陈冲听到这个计划的时候,瞪大了眼睛,“寒假还要加课?你不累吗?”
苏沐阳摇了摇头:“不累。”
他说的是真心话。他确实不觉得累——或者说,他很久没有体会过“累并充实着”的感觉了。每天跟着林知意一起学习,虽然脑子经常转不过来,有时候一道数学题要做一个小时,但他能感觉到自己在进步,那种感觉比打篮球还让人上瘾。
寒假补习的第一天,苏沐阳到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座位上放着一杯热咖啡和一张便利贴。
便利贴上写着:
“苏沐阳同学,寒假补习第一天,加油!今天的任务是数学——导数和积分。别怕,我会陪你的。——林知意”
他拿起咖啡喝了一口——美式,不加糖不加奶。
他微微皱了皱眉——好苦。但他还是一口气喝了大半杯。他知道,林知意喜欢喝美式。
他想试着去喜欢她喜欢的东西。
补习的节奏很快,老师们都在赶进度,争取在寒假结束前把所有的新课讲完,为下学期的全面复习留出时间。
苏沐阳以前在课上从来不听讲,而现在他开始认真听了。他坐在最后一排,面前摊着课本和笔记本,跟着老师的节奏走。虽然经常听不懂,但他会把听不懂的地方记下来,再在晚上的辅导中问林知意。
林知意每次都会耐心地给他讲解,有时候讲一遍不懂就讲两遍,两遍不懂就讲三遍,直到他完全理解为止。
她从来不会说“这个很简单啊你怎么不懂”这种话。
她只会说:“没关系,我们再换一种方法试试。”
有一次,苏沐阳在做一道导数大题的时候,卡在了一个关键步骤上。他想了半个小时也没想出来,烦躁地把笔摔在了桌上。
林知意没有说他,只是把题目拿过来看了看,说:“你看,这一步其实是用到了我们之前学过的复合函数求导法则。你还记得复合函数求导的口诀吗?”
“外层求导乘以内层求导。”苏沐阳说。
“对,那你看看这个函数,它的外层是什么?内层是什么?”
苏沐阳盯着题目看了一会儿,忽然眼前一亮:“外层是ln u,内层是x?+1。”
“对!那你现在试试看。”
苏沐阳拿起笔,按照复合函数求导的法则,一步一步地算下去。当最后得出答案的时候,他长出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
“做出来了!”他难得地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林知意凑过来看了看他的答案,点了点头:“完全正确。”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他面前——一颗草莓味的奶糖。
“奖励你的。”
苏沐阳看着那颗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在我这里,你做对了题就有糖吃,”林知意说得理直气壮,“这叫正向激励。”
苏沐阳把糖剥开,放进嘴里。草莓味的甜味在舌尖上蔓延开来,甜得他有些不好意思。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糖了。
二
寒假补习的第十天,发生了一件让林知意意想不到的事情。
那天下午,补习结束后,林知意照例去天台上等苏沐阳。等了好一会儿,他都没有来。
她拿出手机看了看——没有消息。
她又等了十分钟,还是没来。
她开始有些担心了。苏沐阳是一个很守时的人,从来不会无缘无故迟到。她收拾好东西,走下天台,去高三(七)班的教室找他。
教室里几乎没有人了,只有几个学生在打扫卫生。她问其中一个学生:“你看到苏沐阳了吗?”
那个学生想了想说:“他好像在体育馆。”
林知意赶到体育馆的时候,看到苏沐阳一个人坐在球场中央,抱着膝盖,头埋在手臂里。
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苏沐阳?”林知意快步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你怎么了?”
苏沐阳抬起头,林知意看到他的眼睛红红的,睫毛上有一些水光。
“我爸……”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我爸出了车祸。”
林知意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严重吗?”
“不严重,就是腿骨折了,要住院一段时间。”苏沐阳说,“医生说……他的肝功能检查结果不太好,需要进一步检查。”
他说“肝功能”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抖了一下。
林知意知道苏沐阳的爸爸喜欢喝酒——她在苏沐阳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了这个信息。一个失去妻子的中年男人,用酒精来麻痹自己的痛苦,这并不罕见。
“你害怕吗?”林知意问。
苏沐阳点了点头。
“我怕他也会离开我。”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这句话的分量却很重,重得林知意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被压得生疼。
她在苏沐阳身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球场中央,头顶是体育馆高高的穹顶,四周是空荡荡的看台。
“苏沐阳,”林知意说,“你爸爸不会有事的。腿骨折是可以治好的,肝功能的问题……现在的医学很发达,只要早发现早治疗,不会有问题的。”
苏沐阳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在膝盖里。
林知意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轻轻地环住了他的肩膀。
苏沐阳的身体僵硬了一瞬,慢慢地靠过来,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肩膀,她能感觉到他的睫毛在她的颈窝里微微颤动,像是一只蝴蝶在扇动翅膀。
“我妈走的时候,我在学校,”苏沐阳的声音闷闷的,从她的肩膀处传过来,“等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没有意识了。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她走之前,给我发了一条微信。只有四个字——‘沐阳,妈妈爱你’。我那时候在打球,没有看手机。等我看到的时候,已经……”
他没有说下去。林知意感觉到了——他的眼泪透过她的毛衣,渗到了她的皮肤上。温热的,一滴一滴的,像是一场迟到了两年半的雨。
林知意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她不需要说什么“都会好的”或者“你要坚强”之类的话。那些话苏沐阳已经听过太多次了,它们像是一层又一层的壳,把真实的情绪包裹在里面,让他越来越不会表达。
她只是抱着他,让他哭。
让他把那些积压了两年半的、无处安放的悲伤,一点一点地释放出来。
体育馆里很安静,只有苏沐阳压抑的哭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幅画。
过了很久,苏沐阳的哭声渐渐停了。
他从林知意的肩膀上抬起头来,眼睛肿得厉害,鼻尖红红的,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干。
“对不起,”他说,声音沙哑,“把你的衣服弄湿了。”
林知意低头看了看自己肩膀上的那片水渍,笑了:“没事,反正这件毛衣该洗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他。苏沐阳接过来,擦了擦脸,擤了一下鼻子,发出一个很响的声音。
林知意忍不住笑了出来。
苏沐阳看着她笑,也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出来。
“我又哭又笑的,像个傻子。”他说。
“没关系,”林知意说,“你可以在我面前当傻子。”
苏沐阳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感激——不只是感谢她此刻的陪伴,更是感谢她让他重新学会了哭。
他已经两年半没有哭过了。
不是因为没有眼泪,而是因为没有人让他觉得——哭是可以的。
“林知意,”苏沐阳说,“你知道吗,你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人。”
“为什么?”
“你敢哭,”他说,“你敢在别人面前流眼泪,敢承认自己也会累也会疼。你不需要一直戴着‘我很强大’的面具。这比什么都勇敢。”
林知意愣了一下,低下头,轻轻地笑了。
“你说得对,”她说,“我好像确实比你想象的要勇敢一点。”
两个人坐在球场中央,夕阳的光慢慢变成了橘红色,把整个体育馆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海洋。
“走吧,”林知意站起来,伸出手,“去医院看看你爸爸。”
苏沐阳握住她的手,站了起来。
他的手很凉,但林知意的手很暖。两个人的温度在掌心里交汇,像是两条河流汇合在一起,变成了一条更宽的河。
三
苏沐阳的爸爸苏建国住在市第一人民医院的骨科病房。
林知意和苏沐阳到的时候,他正半躺在床上,右腿打着石膏,吊在床尾的支架上。他的脸色有些蜡黄,眼窝深陷,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爸,”苏沐阳走到床边,“这是林知意,我的……同学。”
林知意礼貌地鞠了一躬:“叔叔好。”
苏建国打量了林知意一眼,点了点头:“你好,谢谢你来看我。”
他的声音很沙哑,像是砂纸在粗糙的木头上摩擦。
林知意注意到,床头的柜子上放着一瓶已经喝了一半的白酒——在医院的病床旁边。
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的表情。
“叔叔,您好好养伤,”林知意说,“苏沐阳在学校里的事情您不用担心,我会帮他的。”
苏建国看了苏沐阳一眼,又看了看林知意,嘴角扯出一个有些苦涩的笑。
“这孩子……自从他妈妈走后,就不怎么跟我说话了。我问他学校里的事情,他总说‘没什么’。我工作忙,也没时间管他……是我对不起他。”
“爸,”苏沐阳的声音有些硬,“你别说了。”
“让他说,”林知意轻声对苏沐阳说,然后转向苏建国,“叔叔,苏沐阳其实很在乎您的。他只是……不太会表达。”
苏建国愣了一下,眼眶红了。
“我知道,我知道……”他抬起没有打吊针的那只手,擦了擦眼角,“我这个当爸的不称职。天天喝酒,把身体喝坏了,还让儿子担心……”
苏沐阳站在床边,嘴唇抿得很紧,像是在忍住什么。
林知意轻轻地拉了拉他的袖子,在他耳边小声说:“去跟他说说话。”
苏沐阳犹豫了一下,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来。
“爸,”他说,“你以后少喝点酒。”
苏建国点了点头:“好。”
“医生说你的肝功能……还要做进一步检查。你要配合医生。”
“好。”
“等你出院了……我做饭给你吃。虽然我做的不好吃,但总比速冻水饺强。”
苏建国终于忍不住了,眼泪流了下来。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握住了苏沐阳的手。
“沐阳,爸对不起你。”
苏沐阳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哽咽:“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只是……太想妈妈了。我也是。”
父子俩的手握在一起,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那种沉默和以前的沉默不一样了——以前的沉默是一堵墙,把两个人隔在两边;现在的沉默是一座桥,让两个人终于走到了一起。
林知意站在病房的门口,看着这一幕,悄悄地擦了擦眼角。
她轻轻地带上门,退到了走廊里,把空间留给了这对父子。
走廊的尽头有一扇窗户,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故事。
林知意靠在窗边,拿出手机,给妈妈发了一条消息:
“妈,我爱你。”
很快就收到了回复:
“???你是不是又考砸了?”
林知意哭笑不得地打字:
“没有,我就是想你了。”
“我也想你。早点回来,给你做了红烧排骨。”
“好。”
她锁上手机,看着窗外的灯火,轻轻地笑了。
过了一会儿,苏沐阳从病房里出来,眼睛还是红的,可脸上的表情比之前轻松了很多。
“走吧,”他说,“我送你回去。”
两个人走出医院,外面的风很冷,但天空很清澈,星星一颗一颗地挂在天上,像是被谁精心布置过。
“林知意,”苏沐阳忽然说,“谢谢你今天陪我。”
“不客气。”
“如果不是你,我可能不会跟我爸说那些话。我可能还是会像以前一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憋在心里。”
“那你以后就不要憋着了,”林知意说,“想说什么就说,想哭就哭。你不是一个人。”
苏沐阳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路灯的光落在她的脸上,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黄色的光。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星星的倒影,也有他的倒影。
“林知意,”他说,“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你……有没有什么梦想?”
林知意想了想,说:“有啊。我想去清华,学建筑。”
“建筑?”
“嗯,”林知意的眼睛亮了起来,“我觉得建筑是一件很神奇的事情。你可以在空地上建起一栋楼,它会在那里站几十年、上百年,见证很多人的故事。我想设计那种……让人感到温暖的建筑。比如图书馆、社区中心、学校……那种很多人会去的地方,很多人会在那里留下回忆的地方。”
她说这些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是从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属于梦想的光芒。
苏沐阳看着她,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攥住了——不是疼,是一种又酸又胀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生长,撑得胸腔满满的。
“你呢?”林知意问,“你的梦想还是体育教育吗?”
“嗯,”苏沐阳说,“我想去省师大。然后……我想当一名体育老师。”
“为什么是体育老师?”
“我想让更多的孩子喜欢上运动,”苏沐阳说,“运动可以改变一个人。在我最糟糕的时候,是篮球让我没有彻底放弃。我想让那些和我一样的孩子,也能在运动中找到……一些东西。一些可以支撑他们走下去的东西。”
林知意听着他的话,忽然觉得眼眶又热了。
“苏沐阳,”她说,“你会成为一名很好的体育老师的。”
“为什么这么确定?”
“你自己经历过黑暗,所以你更懂得怎么把别人从黑暗里拉出来。这个世界上,最好的老师不是那些从来没有失败过的人,而是那些失败过、挣扎过、最后站起来的人。”
苏沐阳看着她,嘴角慢慢地翘起来。
“你说得对,”他说,“我是从黑暗里走出来的。你知道我是怎么走出来的吗?”
“怎么走出来的?”
“因为你。”
林知意愣住了。
“你帮我照亮了前面的路,”苏沐阳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不是你拉着我走,而是你让我看到了前面的光,然后我自己一步一步地走过去。”
“所以,林知意,你不需要做所有人的太阳。你只需要做一盏灯就够了——不用照亮全世界,只要照亮你身边的人。”
林知意站在路灯下,看着苏沐阳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星星、有路灯、有她。
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事情,不是考第一名,不是拿竞赛金牌,不是上清华——而是在一个人最黑暗的时候,成为他的光。
“苏沐阳,”她说,“我们一起加油。”
“好。”
两个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影子在路灯下时而拉长时而缩短,像两条平行的线,在光与影的交界处,无限地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