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1章 春季的排异反应 三月的北京 ...

  •   三月的北京,风是硬的。

      林溯盯着屏幕,眼眶酸涩得像是被粗砂纸狠狠打磨过。VS Code界面的LaTeX编译又弹出了刺眼的红字,提醒着他这篇关于“群体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心理学核心期刊论文再次卡在了排版上。

      但他现在根本无暇顾及那些报错的代码。

      “阿嚏——!”

      一个极其猛烈的喷嚏突如其来,震得他胸腔发麻。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这不是普通的打喷嚏,伴随而来的是鼻腔深处如同被千万根细针同时扎入的刺痛,以及上颚难以忍受的奇痒。

      林溯抽出一张纸巾捂住口鼻,呼吸声变得像破旧的风箱一样粗重。他转过头,透过宿舍的玻璃窗向外看去。未名湖畔的春意正浓,但在他眼里,这生机勃勃的春天简直是一场屠杀。

      校园里那一排排高大的圆柏树,正随着一阵干冷的春风,疯狂地向空气中释放着黄绿色的烟雾。那些肉眼可见的粉尘如同无孔不入的幽灵,笼罩了整个天空。

      林溯今年二十四岁,在北大读到了心理学博二。过去在京的五年里,他身体健康,连感冒都极少得,对这满城飞舞的圆柏花粉更是毫无反应。他甚至曾经在导师的办公室里,端着咖啡笑看窗外那些戴着护目镜和防毒面罩的重度过敏同学。

      但命运似乎在二十四岁过后的这个春天,突然向他递交了一份迟来的判决书。

      毫无征兆地,他成了一个重度过敏患者。

      窒息感越来越强烈,气管像是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慢慢攥紧。林溯感觉自己的大脑因为缺氧而开始一阵阵发晕。他知道不能再硬扛了,必须去开药。

      他手忙脚乱地从抽屉里翻出一个高过滤级别的N95口罩死死扣在脸上,抓起校园卡,推门冲进了漫天黄绿色的春风里。

      从宿舍区到校医院的路程不过十分钟,对林溯来说却像是在缺氧的深海里徒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干燥而极具侵略性的土腥味,那是圆柏花粉特有的气味。尽管隔着口罩,那些微小的颗粒似乎依然能顺着他的毛孔钻进血液,引发全身免疫系统绝望的尖叫。

      这不像是一种病理上的过敏。作为心理学研究者,林溯对人体感知有着敏锐的觉察。他觉得这更像是一种“排异反应”——不是他的身体在排斥花粉,而是这个世界正在排斥他。

      校医院的呼吸内科走廊里坐满了同病相怜的患者,咳嗽声和擤鼻涕的声音此起彼伏。林溯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感觉眼球肿胀得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视线里的事物开始出现轻微的重影。

      “204诊室,林溯,请就诊。”

      头顶的电子叫号女声机械地响起。林溯深吸了一口气——结果只吸进了一口刺人的干冷空气,勉强直起身,推开了204诊室的门。

      诊室里的百叶窗拉下了一半,光线有些暗。空气中没有外面那种令人窒息的粉尘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淡的、近乎于冷杉木混合着医用消毒水的冷冽气息,莫名地让人精神一振。

      办公桌后坐着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医生。他正低头看着电脑屏幕上的病历系统,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听到开门声,医生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

      那是一张极其冷峻的脸,线条凌厉,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一副银丝边框的单片眼镜架在他高挺的鼻梁上,镜片后的眼眸是深邃的墨色,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却又仿佛能看透一切伪装。

      “坐。”声音低沉。

      林溯拉开椅子坐下,有些艰难地扯下口罩。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狼狈:双眼布满血丝,眼眶红肿,鼻尖脱皮,因为缺氧,连嘴唇都泛着病态的苍白。

      “名字。”医生开口,目光落在林溯的脸上。

      “林溯。”他的嗓音沙哑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症状。”

      “流涕、打喷嚏、眼部奇痒、气道痉挛……应该是圆柏过敏。”林溯尽量用专业的词汇描述,试图维持一个博士生仅存的体面。

      医生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节奏有一种奇特的韵律感。“以前有过敏史吗?”

      “没有。在京五年,这是第一次。”林溯回答。不知为何,在这个医生面前,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压迫感。不是那种上位者的傲慢,而是一种……被看穿的错觉。

      医生停下敲击键盘的手。他抬起右手,用食指的骨节,轻轻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银丝眼镜。

      这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但林溯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那只手骨节分明,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而在右手食指的根部,戴着一枚没有任何花纹的暗黑色金属指环。指环的材质看起来绝不是市面上常见的装饰品,倒像某种沉重的枷锁。

      “第一次过敏,反应就这么剧烈。”医生的语气听不出是陈述还是评估,“你的身体,似乎对某些正在发生的变化,非常敏感。”

      这句话明明很正常,但林溯凭借专业素养,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语气中一丝极难察觉的深意。他抬起红肿的眼睛,试图去审视对方的微表情。

      但医生已经低下了头,拿过手边的处方笺,拿起一支钢笔开始快速书写。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安静的诊室里格外清晰。

      “扑尔敏、氯雷他定,还有一支布地奈德鼻喷剂。”医生将写好的处方单递过来。

      林溯伸手去接。在指尖触碰到纸张的那一瞬间,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医生的手指。

      极度的冰冷。那根本不像是一个活人的体温,倒像是某种深埋地下的金属。林溯本能地缩回了手指,看了一眼处方单上的医生签名——付垣。

      医生松开手,目光越过林溯的肩膀,看向窗外被黄绿色花粉笼罩的校园。

      “去拿药吧。拿到后立刻喷一次。”医生淡淡地说。

      林溯点点头,站起身准备离开。当他的手搭上门把手时,身后再次传来了医生低沉的声音。

      “林博士。”

      林溯一愣。校医院的挂号系统上通常只会显示“学生”,对方怎么会知道他是博士?

      他转过头。

      医生依然坐在阴影里,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那枚暗黑色的指环隐隐泛着冷光。他看着林溯,墨色的眼眸里似乎压抑着某种庞大而深邃的东西。

      “春天风大,别被外面的脏东西迷了眼。祝你接下来的呼吸……顺畅无阻。”

      林溯皱了皱眉。这句医嘱听起来太过古怪,但他现在的生理状态已经不允许他进行深度的逻辑思考。他含糊地应了一声,推门离开了诊室。

      他没有注意到,就在他关上门的那一瞬间,那位名叫付垣的医生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款式奇特的黑色手表。表盘上没有指针,只有一串正在疯狂跳动的红色倒计时数字:

      【00:00:59】

      ……

      林溯在一楼药房拿到了药。他等不及走回宿舍,刚一迈出校医院的大门,丢掉碍事儿的医疗发票单,便迫不及待地拆开了布地奈德鼻喷剂的包装。

      然而,就在他摘下口罩,准备喷药的瞬间,一阵极其猛烈的春风穿过两座教学楼之间的狭长通道,裹挟着浓度骇人的圆柏花粉,像一面黄绿色的墙壁一样向他狠狠拍来。

      “咳——!”

      那是一次毁灭性的侵袭。

      林溯感觉自己吸入的不再是空气,而是无数微小的玻璃碎屑。气管在瞬间发生剧烈的痉挛,完全封闭了氧气的通道。他甚至连咳嗽的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手里的鼻喷剂“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沾满了圆柏花粉。可怜的鼻喷,从治病良药变成了生化武器。

      林溯痛苦地捂住脖子,双腿发软,直接跪倒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周遭的世界开始疯狂地扭曲、褪色。学生的交谈声、远处自行车的铃铛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全都在瞬间被拉长、扭曲,最终化为一种极其尖锐、刺耳的蜂鸣。

      那种感觉,就像是灵魂正在被强行从这具名为“林溯”的躯壳中抽离。

      视线彻底黑了下去。但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付医生推眼镜的动作,以及那句古怪的“祝你接下来的呼吸顺畅无阻”。

      嗡——!!!

      尖锐的蜂鸣声达到了极点,随后在一瞬间化为了绝对的死寂。

      ……

      “警告。反物质核心能量涌动。距离临界引爆,还有60秒。”

      一个冷酷的、没有任何感情的机械女声,突兀地在林溯的脑海中炸开。

      他猛地睁开眼睛。

      没有北大校园,没有漫天飞舞的黄绿色圆柏花粉,没有令人窒息的土腥味。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浓烈臭氧、机油以及某种金属烧焦气味的干冷空气。这种空气冷硬得像刀子,每一次呼吸都刮得肺管生疼,但诡异的是,他的气管不再痉挛了。那足以致死的窒息感消失得无影无踪。

      林溯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花了整整三秒钟,才让失焦的视线重新凝聚。

      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极其宏大、充满压迫感的圆形空间里。四周的墙壁是由某种暗银色的未知金属铸成,表面流转着冰冷的蓝光。而在他正前方,是一个巨大无比的透明反应釜,里面正翻滚着一团如同被束缚的黑色太阳般的狂暴能量体。

      刺耳的红色警报灯在整个空间内疯狂闪烁,将一切都染上了末日般的血色。

      “警告。反物质核心能量涌动。距离临界引爆,还有45秒。”

      机械女声再次响起,冰冷地进行着死亡倒计时。

      林溯低头看去。他发现自己不再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连帽衫,而是穿着一套极其繁复、华贵,却沾满了暗红色血迹的深黑色军礼服。肩膀上,用纯金丝线绣着的星徽在红光下闪耀着冰冷的光芒。

      而他的右手,正死死地握着一个沉重的黑色金属装置。大拇指悬停在那个闪烁着致命红光的引爆按键上,只需不到一毫米的下压,前方那个狂暴的“黑色太阳”就会挣脱束缚,将这个空间、乃至整个星球化为宇宙尘埃。

      这是哪里?我是谁?我在干什么?

      作为心理学博士的理智在疯狂试图夺回控制权,但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松开手。

      这具身体里残留着一股强大到足以吞噬一切的情绪。那是被万人唾骂的冤屈,是被战友背叛的愤怒,是经历了无数次绝望政治倾轧后,那种彻骨的、宁为玉碎的疲惫。

      一个声音在林溯的脑海深处回荡,那是这具身体原主人的嘶吼,冷静、绝望,又带着疯狂的快意:

      “既然这个世界已经烂透了,那就让这群蛀虫,和我一起给帝国陪葬吧。”

      林溯的瞳孔骤然收缩。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大拇指正在那股绝望意志的驱使下,不受控制地向下压去。

      就在这时。

      “轰——!”

      身后那扇厚重达半米的合金防爆门,被一股恐怖的力量粗暴地从外部撕裂。金属扭曲发出的尖啸声甚至盖过了基地的警报声。

      林溯艰难地转过头。

      在刺目的红色警示灯和门外涌入的浓烈硝烟中,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踏着一地金属残骸,大步向林溯走了进来。

      来人穿着一身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纯白监察官制服,胸前的银色十字勋章折射着冰冷的光芒。他的步伐异常沉稳,在随时可能灰飞烟灭的反物质核心室里,仿佛只是在平常的午后打卡上班。

      当那人抬起头,目光穿过猩红的光影与林溯在半空中相撞时,林溯的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那是一张极其冷峻的脸,线条凌厉,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一副银丝边框的单片眼镜架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深邃的墨色眼眸里,压抑着庞大而深邃的暗流。

      来人停下脚步,抬起右手。

      那只苍白得没有血色的手上,食指根部戴着一枚暗黑色的金属指环。他用食指的骨节,轻轻推了一下鼻梁上的单片眼镜。

      一个与几分钟前,在校医院里那个动作如出一辙的习惯。

      “元帅。”

      来人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金属质感,冷得像是在宣读死刑判决。

      “炸死外面的那群垃圾,会弄脏你一生的荣誉。这笔买卖,不划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