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酒》晚风夜听

4、小时候

　　周猎皱起眉一言难尽地看着他，语气竟然带点嫌弃：“这是我五代以内的亲戚！”

　　那位女生更是哭笑不得，又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些东西，越过周猎看向青年：“我叫周舟，我们两人的外公是堂兄弟。”

　　段哲行反应了片刻后面色微红，心底又升起一丝虚惊一场般的欣喜，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好抱歉地冲他们笑笑。

　　女生倒也没放在心上，不甚在意地调侃：“我和他在X大待了六年半，还没人问过这么雷霆的问题。”

　　“不好意思。”他摆手道歉，又想到女生的名字，“你们是同姓？”

　　“嗯，我俩都是随母姓，一出生爸妈就离婚了。”
　　女生的语气全然听不出一丝可惜，反而像是在讲一件天大的好事。看来他们在单亲家庭的生活过得也并不差。

　　段哲行对此居然感到有些欣慰。

　　女生和周猎像是看出了他在想什么，相视一笑：“别多想，我们的妈也没多靠谱。”

　　“......”
　　那看来这两人就是纯乐观。

　　在他沉默的同时，台上的仪式也进入了尾声，《ALL OF ME》熟悉动听的旋律在草坪上空回荡，从一开始的抑扬顿挫到后面的缓缓道来，每个音符下面都暗含着一股藏在深处的热烈，像猛然冲起的潮水，最后又舒缓地落回沙滩。

　　身姿挺拔的新人在洁白的圆台上交换戒指，银圈套进无名指的瞬间，台下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主角从台上走进雀跃的人群，一阵起哄之后，静候在一旁的服务生们将装满各类新鲜食物的银质托盘一个个安置在草坪中央那张铺了白色餐布的长桌上。

　　长桌并没有配备座位，反而是后方放置了几张桌椅。

　　周猎环视了一下四周，起身时用手背拍了拍旁人：“你先去占个座，我和周舟去扫荡点吃的。

　　段哲行点点头，从善如流地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

　　周舟穿了高跟皮靴，走了两个来回就歇下了，把其中一盘盛了烤鸡烤鸭和面皮黄瓜的盘子递给段哲行：“周猎帮你弄的。”

　　他道谢接过，为了不让女生觉得尴尬，主动寻了个话题：“你们是哪方的朋友？”

　　周舟把土豆泥搅拌进意面里：“最开始算是林怀野那边吧。他是我男朋友的高中好友，后面又是一所大学。我和周猎回国后就经常和他们聚餐，吃着吃着就熟了。”

　　“原来如此。”他套上了一次性手套，“那你男朋友今天？”

　　“他啊，这倒霉蛋飞机延误了。”周舟没心没肺地一笑，眼里突然又盛满了好奇，话锋一转，“诶？我更好奇你和周猎怎么认识的？”
　　在她的印象里，自己这个表兄自从回国教书后，性格变了很多，交际圈也基本就在他们那个范围内，从没有主动听他提起过其他人。

　　“吃饭认识的。”他含糊带过。并且他敏锐地发觉周舟看她的神情太过直白又暗含戏谑，完全不像在看一个朋友的普通朋友。

　　周舟笑了笑，没再追问，撩起眼皮静静地观察着前这青年。

　　青年长相俊朗、干净，看着十分随和，和人打交道也确实彬彬有礼，如果是她自己，应该也会把他归类为想要结识的人。

　　“那你觉得周猎这人怎么样？”女生突然又发问道。

　　段哲行依言想起自己初见他时的样子，又想起两人好像从早餐店之后还没见过面，他手中动作一顿：“其实也不算太了解？”

　　女生一笑，指了指不远处刻意避着人群活动的周猎：“你一开始见他，是不是觉得这人挺...高不可攀的？”

　　他把“高不可攀”四个字心里默念了一遍，大概领会了女生口中的意思。
　　周猎眉眼比较硬朗，再加上他日常没什么表情，看上去虽算不上凶神恶煞，但也绝不面善。又因为长得过于惹眼，更加没什么人敢去随意搭讪。

　　“其实他上学的时候出了一些神神叨叨的信教徒，跟谁都能晚到一块。”

　　段哲行挑起眉毛，一脸的难以置信。

　　周舟乐道：“你别不信呀，真的，他其实没看上去那么深沉，就一俗人。就是有时候说话不怎么好听，所以在x大的时候经常有人骂他，他也没发过什么脾气。”
　　女生戳戳意面：“当老师后就变了，可能为了符合身份吧，所以就不得不把自己那二逼属性给包裹起来，最后就成了一个不苟言笑的神经病。”

　　正好，周猎端着第五盘食物坐到了两人中间，周舟见他来了便适时收了嘴，毕竟现在还寄人篱下，她不能当着人面揭老底。

　　周猎将其中两盘装满各类菜品的碟子挪到段哲行面前，给自己则是一盘汉堡和炸鱼薯条，没办法，他就是吃不了那些高级货，只能整点最喜欢的碳水，索性当放纵餐吃。

　　段哲行挑了两只甜虾放进自己之前那盘里，道了句谢。
　　吃到一半时，他回想起周舟的话。

　　他倒是见过周猎十分接地气的一面，但他有些想象不出来周猎阳光灿烂大学生又嘴贱的样子。
　　他在困惑之余又点兴奋，有些期待自己能见识到这人的另一面。如果这一面还没有彻底死绝的话。

　　他目光不由自主扫过周猎的面庞，又想到了他今日带来的那两瓶酒，问道：“你今天带来的是香槟吗？

　　“嗯，和你的一样。”

　　段哲行了然，看来是老板向他提起过自己买酒的事情，不过他有些好奇：“为什么选和我一样的？”

　　周猎大口咀嚼着食物，没想出来一个问答。

　　那时候就没想明白，明明还有另一个更加划算的选择，明明一开始只打算随便买个一瓶，怎么就着了老板的道买了他那同款，连支数都一样。
　　为什么呢？

　　他很浅地笑了一下，冠冕堂皇地开了口：“就感觉，跟着你买应该不会出错。”

　　段哲行亦是一笑，继续吃饭。

　　林英格他们安排的自助种类很多，分量也很足，最后还加了一些经典的广式小吃。

　　一行人不知不觉就吃到了天彻底变暗，段哲行来之前原本想随便填个肚子就撤退，但现在竟默默坐在原位消食，陪着那人一直吃到了最后。

　　周舟的男朋友赶在宴会散场前到了目的地，和他俩打了个招呼后把周舟拉去了新人那边共同道贺。

　　周猎随后也摘了手套站起身：“那我们也走了？”

　　“嗯，走吧”

　　草坪宴会的露天停车场就建在不远处，那片望去亦是大片的绿，一块块嵌入土地的红色砖头隔出了数十个车位。

　　周猎走到车边解锁时才反应过来他今晚喝过两杯度数不低的气泡酒，他一把放下了捏在口袋里的车钥匙，转身往前走。

　　他迈开大步赶上段哲行，与他并肩：“你回餐厅？”

　　“今晚餐厅会很热闹，确实需要回去一趟。不过写字楼的停车场收费太高，我得停家里......”段哲行目光偏向跟着自己走到车前的周猎，“你要搭车吗？”

　　周猎一点不客气地走向副驾驶那边：“毕竟国内不能酒驾。”

　　段哲行轻笑?一声，摁了两下钥匙接受了他的闯入：“你家住哪？”

　　“去你餐厅也行。”周猎这会并没有很想继续今天自己的跨年计划。

　　段哲行打开车门身形一顿：“可能没空招待你。”
　　s市居民对跨年的热衷程度不亚于圣诞，今晚会有很多白领和学生来餐厅团建。

　　“放我随便待会就行。”周猎不甚在意地开了车门坐进去，他待哪里都比回家窝着要强。

　　“嗯，你不无聊的话。”

　　周猎坐好后环视了一圈车内豪华的装修：“没想到你喜欢这个系列。”

　　段哲行来了兴趣，很想知道在周猎的预设里，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不然你觉得我应该喜欢什么？”

　　“更商务一点？反正不太会是敞篷车。”
　　这车实在过于张扬，和他本人沉静的气质反差特别大。

　　段哲行微微一笑，没有再说话，将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并入主车道。

　　往常这个点路上应该没有那么堵，但跨年夜总有些例外，各大商圈附近的几个节点都寸步难行。两人在温暖安静的车厢共同待了一个多小时才抵达段哲行的住处。

　　周猎在行驶平稳的车上昏昏沉沉地做了半个梦，待车子停稳后，他没头没脑地对着驾驶座问了一嘴：“你小时候也这样吗？”

　　“我哪样？”段哲行一脸莫名地熄了火。

　　“就是对什么人都特有礼貌？你小时候是不是挺受同学和老师喜欢的那种三好学生？还能在国旗下发表演讲的那种？”

　　三好学生？国旗下演讲？

　　他被男人问得一愣又一愣，那实在是太过于遥远的回忆，他摇摇头：“还真不是。”
　　他那时候应该再爱憎分明，喜怒无常或者说再混不吝一点。

　　毕竟他有两个不走寻常路的发小，三人总是年级大榜和通报批评双提名，常年游离在被开除的边缘。

　　竞赛领奖的是他们，课堂罚站的也是他们；助人为乐是他们，打架斗殴亦是他们。

　　他们三人最著名的一次，带着一帮男生翘了体育课和自习，翻出学校直奔泽城第一山，后面因为选错了下山的路，七人误打误撞地闯了一条荒无人烟的断头路，最后被偶然来捡柴火的热心大爷发现，叫村里人用拉猪车送回了城里。

　　多年后再将这一段讲给旁人听，他还是会忍俊不禁。

　　“你不是惊讶我为什么会开这车吗？”段哲行敲了敲方向盘，“这是我刚毕业的时候爸妈估摸着我的喜好送的。他们那时候可不觉得我会变成现在这样。”
　　他的笑容带了一点点的自嘲：“沉稳了许多？”

　　小时候觉得很小的事情都很有意思，干什么都特有劲还热血，最看不惯的就是学校里的条条框框，觉得老师家长都特没劲，长大之后就彻底好了，什么梦都醒了。

　　“看不出来啊，段老板，你之前居然有过这么一段。”周猎摩挲着着下巴，深表意外。

　　“那你呢，小时候和现在应该也很不一样吧？”

　　周猎收回了看向他的目光，直视前面的那堵白墙：“我小时候也挺无聊的。除了读书，还真想不起来干过别的什么事。”

　　青年随着他的视线一同望向车窗外的白色墙壁，想到他之前说过的话，隐隐猜到他因为自己特殊的发色可能在泽城并没有太多美好的回忆。

　　“算了，不忆往昔了，下车吧。”

　　话音刚落，正准备解开安全带，一阵强烈的撞击感便从背后汹涌上来，砰地一声闷响回荡在空旷的停车场内。

　　两人被突然收紧的安全带死死锁在座位里，后座的玩偶落了一地，整辆车被硬生生顶出去一小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