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去会会那个问号 。 ...
-
走廊在震动。不是那种剧烈的、让人站不稳的震动——是一种很轻的、持续的、像是什么巨大生物在地底翻身时的震颤。沈砚清停下脚步,把手贴在墙上。墙面在动,和之前那个会呼吸的走廊一样,一毫米一毫米地起伏着。但这一次,起伏的节奏更快了,像心跳。
“它在加速。”江辞站在他身后,手里握着铁管,目光扫视着走廊两端。
“嗯。”
“什么意思?”
“不知道。”沈砚清收回手,“但不是什么好兆头。”
他们已经在走廊里走了很久。沈砚清数过,从那个单人挑战结束到现在,已经走了将近一千二百步。走廊没有尽头,没有岔路,没有门,没有窗。只有灰色的墙,头顶忽明忽暗的灯管,和脚下永远一样的水泥地。他试过在墙上做记号——用手术刀在墙面上划了一道。走了大约三百步之后,他又看到了那道划痕。不是另一道一样的——是同一道。刀口的角度、深度、边缘的毛刺,完全一致。
“我们在绕圈。”沈砚清说。
“你确定?”
“确定。这个走廊是环形的。不管走多远,都会回到原点。”
“那怎么办?”
沈砚清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他在想。环形走廊,没有出口,没有岔路。设计这个空间的人——或者东西——不打算让他们找到路。不是因为没有路,是因为路不在物理空间里。在游戏里,这种设计通常意味着——出口在视觉盲区,或者在需要特定条件才能触发的位置。
他睁开眼。“找门。”
“刚才走过的地方都没有门。”
“不是刚才走过的地方。是没走过的地方。”
“所有地方都走过了。你说这是环形。”
沈砚清没有回答。他沿着走廊往前走,脚步比之前慢了很多。每一步都在观察——墙面的纹理,灯管的间距,地面的接缝。走了大约两百步,他停下来了。面前是一段和之前完全一样的走廊,灰色的墙,忽明忽暗的灯管,水泥地面。但有一个地方不一样。
灯管。这一段走廊的灯管比别处的暗。不是暗一点——是暗了很多。如果不是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因为整条走廊的灯都在忽明忽暗,人的眼睛会被那种整体的亮度变化干扰,忽略局部的差异。但沈砚清的眼睛不会。他的眼睛在狙击手位置上练了三年,能从一片混乱的光影里分辨出最细微的明暗变化。
“这一段灯更暗。”江辞也注意到了。
“嗯。”
“为什么?”
“因为这一段墙后面有东西。”沈砚清走到墙边,伸手摸了摸墙面。不是灰色的水泥——是漆成灰色的木板。他用手术刀在表面划了一下,刀锋切进去很深,没有碰到砖石。木板。墙是木板做的。
“退后。”沈砚清说。
江辞退后了两步。沈砚清抬起脚,用力踹在墙上。木板发出一声闷响,裂开了一条缝。他又踹了一脚。裂缝变大了,能看到后面——是黑的。不是那种有东西挡住的黑暗,是空旷的、没有尽头的黑暗。第三脚。木板碎裂了,露出一个洞口。大小只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沈砚清没有立刻进去。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洞口,感受了一下里面的空气。凉的,比走廊里冷很多。有风,很弱,从深处吹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不是消毒水,不是腐肉,是另一种。像很久没人打开过的地下室。
“我先。”江辞已经站到了洞口旁边。
“不。我先。”
“你是狙击手。”
“现在不是比赛。”
“不管是不是比赛,狙击手都不能走前面。”江辞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你死了,没人看全局。我死了,你还能打。”
沈砚清看着他。江辞的脸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冷,很硬,和平时一模一样。但沈砚清看到他握铁管的手指在微微用力,指节发白。
“一起。”沈砚清说。
“洞口太小,只能一个人过。”
“那就一起。你进的时候我跟着,距离不超过半步。”
江辞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行。”
江辞先钻了进去。洞口很窄,他的肩膀擦着木板边缘,队服被刮出了一道口子。沈砚清跟在后面,距离确实不超过半步——近到他能听到江辞的呼吸声。洞后面是一条向下的楼梯,很陡,台阶是铁的,生了锈,踩上去发出吱呀的声响。每下一级,温度就低一点,空气里的怪味就浓一点。
沈砚清数着台阶。十级,二十级,三十级。楼梯还在往下延伸。
“这楼梯他妈有多深?”江辞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
“不知道。继续走。”
四十级,五十级。沈砚清感觉到空气在变化——不是变冷,是变稠。像是有什么东西悬浮在空气里,看不见,但能感觉到。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喝粥。
六十级。江辞突然停下了。
“怎么了?”
“到头了。”
沈砚清从他肩膀后面看过去。楼梯尽头是一扇门。不是铁门,不是木门——是钢化的玻璃门,像商场里那种,但厚了很多倍。门后面有光。不是灯管的光,是一种很冷的、偏蓝的光,像是荧光灯,又像是屏幕的背光。
江辞推了一下门。门没锁。玻璃门滑开的时候没有声音,轨道很顺滑,像是刚上过油。两个人走进去。
房间很大。比之前那个挂满照片的房间大三倍,比手术室大五倍,比苍穹基地的训练室大十倍。天花板很高,高到看不到顶,只有一片黑暗。光源来自墙壁——整面墙都是屏幕,几十块,上百块,大大小小,排列得没有规律。每一块屏幕上都显示着不同的画面。有些是走廊,有些是房间,有些是楼梯,有些是——人。
沈砚清看到了温时予和顾夜澜。在一块中等大小的屏幕上,两个人靠在一扇门上,温时予在哭,顾夜澜在擦他的眼泪。另一块屏幕上,一个不认识的人蹲在角落里,双手抱头,身体在发抖。还有一块屏幕上,一个人躺在地上,不动了,旁边是一摊暗红色的液体。
“这是监控室。”江辞的声音很冷。
沈砚清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块屏幕,在寻找什么。找到了。在最角落里,最小的一块屏幕上,是一个房间——纯白色的,没有阴影,没有角落。房间里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手环。手环旁边有一张照片。拍立得。画面很模糊,看不清照片上是什么。但沈砚清知道。
他口袋里有那张照片。从挂满照片的房间里带出来的那一张。他和江辞坐在一起,沈砚清在看屏幕,江辞在看他。
“沈砚清。”江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看这个。”
沈砚清转过身。江辞站在房间中央,面前是一块最大的屏幕,几乎有一面墙那么大。屏幕上显示的不是走廊,不是房间,不是任何人。是一个地图。诅咒病院的完整地图。所有的走廊、房间、楼梯、出口——甚至隐藏的区域——全部标注得清清楚楚。地图上有五个光点。三个是绿色的,两个是红色的。绿色的光点中,两个靠得很近,在一条环形走廊的末端——那是他们自己。第三个绿色光点在更深处,一个很大的房间里,旁边还有一个更小的绿色光点——那是顾夜澜和温时予。
两个红色的光点。一个在绿色光点附近,在缓慢地移动。另一个在地图的最深处,一动不动。
“红的是什么?”江辞问。
沈砚清看着那个移动的红色光点。它在向他们靠近。速度不快,但很稳,没有停顿,没有犹豫,像是在精确地朝着他们的方向移动。
“畸变体。”沈砚清说。
“它知道我们在哪?”
“嗯。”
“怎么知道的?”
沈砚清没有回答。他看着地图上那个一动不动的红色光点。它所在的位置是地图的最深处,没有走廊,没有房间,只有一个标记——问号。
“沈砚清。”
“嗯。”
“那个问号——”
“看到了。”
“是什么?”
“不知道。”沈砚清盯着那个问号,很久,“但它在等我们。”
江辞没有说话。他把铁管换到左手,右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手术刀。之前在手术室拿的那一把。他一直留着。沈砚清看着他手里的手术刀,又看着他脸上的表情——那种冷冷的、硬硬的、不肯服输的表情。
“你带了两把?”
“一把就够了。这把是你的。”江辞把手术刀递过来,“你之前那把踹墙的时候掉了。”
沈砚清接过手术刀。刀锋在屏幕的蓝光下闪着冷光,能照出他的眼睛。他把刀握紧了。
屏幕上,那个移动的红色光点又近了一些。距离他们不到两百米了。沈砚清最后看了一眼地图,把每一条路、每一个拐角、每一个房间的位置都记在了脑子里。然后他转身,往门口走去。
“走哪边?”江辞问。
“接队长和时予。”
“然后呢?”
沈砚清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然后——去会会那个问号。”
两个人走出玻璃门,走上那条吱呀作响的铁楼梯。身后的监控室里,几十块屏幕还在亮着,显示着走廊、房间、楼梯、人。最大的那块屏幕上,诅咒病院的地图清清楚楚。两个绿色光点正在向另外两个靠近。两个红色光点,一个在移动,一个一动不动。那个一动不动的,在地图的最深处。在问号的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