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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在你面前,不应该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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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再次分叉的时候,沈砚清感觉到了不对劲。不是环境的不对劲——是手环。屏幕在闪,不是那种电量不足的闪烁,是一种有规律的、像是信号传输的闪烁。他停下脚步,低头看着手腕。
【警告:检测到异常波动】
【正在进行身份验证……】
【验证失败】
【启动隔离程序】
“沈砚清?”江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砚清想回答,但嘴张不开。不是被捂住了——是身体不听使唤了。手环上涌出一层淡蓝色的光,沿着他的手腕往上爬,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的手臂、肩膀、脖子。没有感觉,不冷不热不痛。但他的身体动不了了。
“沈砚清!”江辞冲过来,伸手想抓他的胳膊。江辞的手指碰到那层蓝光的瞬间,蓝光猛地炸开,像一朵突然绽放的花。光芒吞没了沈砚清的视野,吞没了江辞的脸,吞没了走廊、灯管、墙壁、一切。
然后他一个人站在那里。一条走廊,比之前的更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墙壁是白的,不是医院的那种淡绿色,是纯白的,白得刺眼。灯管不闪了,很亮,亮得每一个角落都没有阴影。地上没有灰尘,没有血迹,没有脚印。干净得像从未有人来过。
沈砚清低头看了一眼手环。屏幕上的字变了。
【单人挑战模式】
【第一轮:信任】
【规则:在以下两人中,选择一人信任。你的选择将决定你的生死。】
【选项A:江辞】
【选项B:???】
他的目光停在那个问号上。选项B没有名字,只有一个问号,和一个灰色的头像——模糊的,看不清脸,只能看出是一个人形。沈砚清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打量着这条纯白色的走廊。
走廊两端都没有尽头。前后都是同样的白,同样的亮,同样的没有阴影。他分不清方向,分不清前后,分不清自己是从哪里来的,该往哪里去。但手环上有一行小字,在选项下面,字体比其他的小一号。
【请在三分钟内做出选择。超时未选,视为放弃。】
三分钟。沈砚清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他在想。不是想选谁——是想这个“挑战”的意义。单人挑战模式,第一轮,信任。规则说“你的选择将决定你的生死”,但没有说选对了生、选错了死,还是选了就会生、不选就会死。选项B是一个问号,没有名字,没有脸,没有任何信息。选项A是江辞——他知道的人,信任的人,并肩了三年的人。
这根本不是一个选择。任何正常人都不会选一个问号。所以这个挑战的目的不是让他选——是让他思考为什么选。他在测试他。设计这个游戏的人在测试他。测试他的信任是盲目的,还是经过思考的。
沈砚清睁开眼。他没有看手环,而是看着走廊前方那片无尽的白色。
“我选A。”他说。
手环震了一下。
【选择确认:江辞】
【正在验证……】
【验证通过】
【信任值:100%】
走廊的白色开始褪去。不是消失——是从白色变成了灰色,从灰色变成了黑色。灯管又开始闪了,墙壁上出现了灰尘、血迹、抓痕。消毒水的味道重新灌进鼻腔。沈砚清站在一条熟悉的走廊里,头顶是忽明忽暗的灯管,脚下是冰冷的水泥地。
前方有人。靠墙坐在地上,低着头,队服的帽子拉起来遮住了脸。双手搭在膝盖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右手的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茧——那是常年握鼠标磨出来的。沈砚清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没有出声。
江辞慢慢抬起头。帽子从额前滑落,露出一张苍白的、没有血色的脸。他的眼睛很红,但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熬夜的、疲惫的、很久没有闭眼的那种红。他看到沈砚清的时候,表情没有变化。但沈砚清注意到,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你选了多久?”江辞问。声音哑得不像话。
“三秒。”
“骗人。”
“不到三秒。”
江辞看着他,眼睛里的红色更深了一层。“你就不怕是陷阱?”
“怕。”
“那你还选?”
“因为是你。”
江辞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抓住了沈砚清的手腕。手指很凉,但握得很紧,紧到沈砚清能感觉到他的脉搏——很快,很快,像是刚从一场噩梦里醒来。
“我刚才也选了。”江辞说。
“选了什么?”
“你。”
沈砚清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总是冷冷地、硬硬地、不肯服输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他很少见的东西——不是脆弱,是坦诚。所有伪装都被剥掉了,露出底下那个十七岁的、会害怕的、会需要别人的少年。
“你选了多久?”沈砚清问。
“三分钟。”
“三分钟?”
“我用了两分五十九秒想这是不是陷阱。最后一秒——选了你。”
沈砚清笑了一下。很轻,很短,但很真。他没有说话,在江辞旁边坐下来,肩膀挨着肩膀。走廊的灯管还在闪,远处还有滴水声,空气里还有消毒水和腐肉的味道。但沈砚清觉得,好像没那么冷了。
“沈砚清。”江辞的声音很轻。
“嗯。”
“如果我们出不去呢?”
沈砚清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走廊尽头那片黑暗,想起墙上那些照片,想起手环上那个问号,想起这个世界的规则、陷阱、考验。他不知道出口在哪里,不知道还要走多久,不知道那个设计这一切的东西到底想要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
“出得去。”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们在。”沈砚清转过头看着江辞,“设计这个游戏的人——不管是谁,不管是什么——他犯了一个错。”
“什么错?”
“他把我们一起拉进来了。”
江辞看着他,慢慢地笑了。不是忍笑,不是冷笑,是那种只有在沈砚清面前才会露出来的、很轻很柔的笑。“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自信的?”
“刚才。”
“为什么刚才?”
“因为你说你选了我。”
江辞别过头去。但沈砚清看到他的耳朵红了,在走廊忽明忽暗的灯光下,那抹红色很显眼。他伸出手,碰了一下江辞的耳尖。江辞缩了一下脖子,但没有躲。
“你的耳朵红了。”沈砚清说。
“闭嘴。”
“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也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江辞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有恼羞成怒,有无奈,还有一层薄薄的、藏不住的欢喜,“因为你说了我就会更红。”
沈砚清看着他,嘴角弯了起来。他没有再说话,把手收回来,重新放在膝盖上。两个人肩并肩坐在走廊里,谁都没有说话。远处的水滴声还在继续,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沈砚清。”
“嗯。”
“你的那个挑战——除了选我,还有别的选项吗?”
“有。”
“什么?”
“一个问号。没有名字,没有脸。”
江辞沉默了一会儿。“你为什么不选?”
“因为我不信任不知道的东西。”
“那你信任我?”
“嗯。”
“为什么?”
沈砚清想了想。不是因为三年,不是因为江辞选了他,不是因为任何可以用语言表达的理由。是因为一个很简单的、他从三年前就知道的事实。
“因为你在我面前,从来不装。”
江辞的手指动了一下。沈砚清继续说。“你在我面前发脾气,骂脏话,冷脸,炸毛。你从来不装成另一个人。你不知道这有多难得。”
江辞没有说话。走廊里安静了很久。
“沈砚清。”
“嗯。”
“你在我面前也从来不装。”
“我装。”
“你装什么?”
“装冷静。”沈砚清说,“其实我不冷静。你冲进对面五个人中间的时候,我不冷静。你发烧不肯吃药的时候,我不冷静。你刚才说选了我的时候,我也不冷静。”
江辞转过头看着他。沈砚清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一模一样。但江辞认识他太久了——他能从那副平静下面读出那些藏着的、压着的、不肯放出来的东西。
“那你现在冷静吗?”江辞问。
“不冷静。”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在装。”
江辞看着他,笑了一下。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沈砚清的手。两只手握在一起,在走廊忽明忽暗的灯光下,在远处滴水声的伴奏里,在消毒水和腐肉的味道中。沈砚清的手不抖了。江辞的手也不抖了。
“沈砚清。”
“嗯。”
“以后别装了。”
“好。”
“在我面前别装。”
“好。”
“什么都不能装。冷静不能装,不冷静也不能装。”
“好。”
江辞看着他,嘴角弯起来。“你怎么什么都答应?”
“因为你说的对。”
“什么对的?”
“在你面前,不应该装。”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很轻,很快,越来越近。沈砚清站起来,把江辞也拉起来。手术刀还握在他手里,刀锋在灯光下闪了一下。江辞的铁管靠在墙上,他弯腰捡起来,握紧了。
两个人并肩站在走廊中央,面对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黑暗。
“怕不怕?”沈砚清问。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在。”
沈砚清看着他,笑了一下。这次没有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