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漫]帝光经理的非正常日常》壬生惠

11、过家家 四月的

　　四月的最后一周，藤原家要搬去京都的消息，理穗是在餐桌上听说的。
　　那天傍晚下了很细的雨，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院子里的杜鹃花被打得微微发颤。
　　饭桌上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白瓷碗上，映出一圈柔和的阴影。
　　吃饭的时候，诚一放下筷子，语气平淡，眼皮半耷，看不出太多情绪。“下个月搬家。理穗，你暂时先留在东京。”
　　理穗夹菜的手停了一下。筷尖夹着的一小片萝卜悬在半空，汤汁滴回碗里。
　　“帝光的学业不能中断。转学手续需要等一段时间。这边的房子你可以继续住，生活费我会按月寄。”
　　理穗点了点头，继续吃饭。味噌汤有点苦涩，是昆布放久了，还是她自己的舌头出了问题？她没有说。
　　但是她心里止不住的想，是暂时留在东京还是诚一他们希望我一直留在东京呢？
　　诚一轻轻颔首，伸手拿起杯子，小口喝了一口，神色依旧平静。
　　“那就这样。”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一处，并没有看向对面的人。
　　绫子低着头，给和树夹了一块鱼肉，仔细地挑去刺。她的筷子在碗里停了很久，迟迟没有落下。
　　和树坐在理穗对面，听到理穗留下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理穗一眼。嘴巴抿成一条线，眼泪在眼框里打转，但没有说话。他小小年纪，已经学会了在饭桌上不哭。
　　饭桌上一片安静。只有雨声，和筷子碰到碗沿的细碎声响。
　　晚饭后，理穗在厨房帮绫子收拾碗筷。
　　水龙头开着，水冲在碗上，哗哗的声音。理穗洗碗，绫子负责擦干，两个人并排站着，肩膀之间隔着一段礼貌的距离。
　　但是绫子擦得很慢。一个碗要翻来覆去地擦好几遍，手指在釉面上摩挲，像在犹豫什么。
　　“妈妈。”
　　“嗯？”
　　“您想说什么？”
　　绫子关掉水龙头。厨房突然安静了，只有碗碟沥水的声音。
　　“理穗，你一个人住，可以吗？”
　　“可以。”
　　绫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她的指甲剪得很整齐，没有涂指甲油，指节微微发红，是被水泡久了的颜色。
　　“爸爸他……不是不想带你。只是——”
　　她停住了，不知该如何继续为诚一辩解。
　　理穗知道她说不出口。因为诚一是不想带，是不需要带或者京都方面不需要她。
　　和树出生后，她在藤原家的位置其实就已经结束了。现在和树长大了，这个家有了自己的血脉继承人，她这个借来的女儿自然就该退场了。
　　搬家只是一个借口，一个可以让一切顺理成章的借口。理穗不需要解释，她只需要接受。
　　“我知道。”她说。
　　绫子抬起头，眼眶红了。
　　“妈妈，不用解释。”
　　绫子看着她，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眼泪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滴在围裙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捂住脸哭泣。
　　理穗静静地看着绫子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水槽里。
　　“您给了我很多。衣服，食物，教育。还有这个姓。”她停了一下。“虽然只是借的。”
　　绫子捂住嘴，转为更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哽咽。她转过身去，肩膀微微发抖。理穗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绫子的手臂安抚她。
　　“不用担心，妈妈，我会照顾好自己。”
　　她转身走出厨房。身后，水龙头又开了，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哭声。
　　雨停了，理穗坐在窗台上，她把膝盖收起来，双臂环抱着。
　　小光趴在她膝盖上，暖洋洋的，像一团小小的光源。
　　“理穗，你不去京都？”
　　“不去。”
　　“诚一说的？”
　　“嗯。”
　　“你不想去？”
　　理穗没有回答。她看着窗外的樱花树。月光照在叶子上，银白色的，像薄薄的霜。
　　她在这里住了明明有一段时间了，但是还是感觉陌生。
　　春天的时候叶是嫩绿色的，夏天是深绿色的，秋天会变黄，然后落尽。明明和其他的都一样。
　　“理穗。”
　　“嗯？”
　　“你在想什么？”
　　“在想，诚一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带我走。与其被动的接受安排，我想主动找诚一谈一下。”
　　理穗把手指插进头发里，慢慢梳了一下。窗外的树影沙沙响，风从缝隙里钻进来
　　“这样也好。”她喃喃自语。
　　“哪里好？”
　　“不用解释为什么被留下。主动放弃与恳求收留，我更希望可以更主动一点，不用请求。”
　　“没关系吗？不会孤单吗？”
　　理穗没有说话。她把手指从头发里抽出来，再次放回膝盖上。
　　“嗯，没关系。”她说，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悄无声息地压下眼底翻涌的酸涩。
　　第二天是周六。理穗起了很早。她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制服还是那套制服，领结系得一丝不苟。
　　但她今天要说的话，在心里已经酝酿了好多遍，每一句都反复掂量过。
　　她敲了书房的门。
　　“进来。”
　　诚一在整理文件。桌上摊着几本厚厚的文件夹，京都那边的房产资料、和树新学校的入学文件、藤原家在京都社交圈的通讯录……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茶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茶膜。
　　他抬起头，看着她，视线淡淡扫过去，很快又落回文件上。
　　“什么事？”
　　“爸爸，我想和您谈谈。”
　　诚一放下手里的文件，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叩了两下木桌，叩声很轻，嘴唇抿成一条浅线。
　　“什么事？”
　　“关于房子的事。”
　　“嗯？”
　　“您让我继续住在这里。但我想——搬出去。”
　　诚一的手停在桌面上。有些意外，但不算震惊。
　　“理由。”
　　“房子太大。你们不在的话我一个人住，有些孤单。”
　　她没有说真正的理由。真正的理由是——这房子不是她的。她在这里住了好几年，但这里从来不是她的家。
　　她是借了藤原这个姓的人。主人走了，她不好意思占着不走。
　　诚一没有问她为什么孤单。没有问她搬去哪里。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仿佛理解理穗未说完的话。
　　那种目光很奇怪。像是一个人在看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来的不是他自己，而是某个他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生活费我会照常给。学费、房租、生活费，不用担心。”
　　“不用——”
　　“这是你应得的”
　　他的语气还是那样，平淡的，像在说一笔交易。
　　“你留在这里读书，是藤原家的安排。安排就要有保障。”他低下头，继续整理文件，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其他的，你可以自己决定。”
　　理穗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膀很宽，和服的后领竖得很高。
　　她想起第一天来藤原家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坐着，没有看她。
　　“我们只是收养你，并不要求你真正成为我们的女儿。我们收养你让你免于辗转，你做为藤原家的女儿也要更懂事才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严肃。但理穗记得很清楚，他握笔的手在抖。她莫名觉得他其实快要哭了，很需要帮助。
　　理穗以为自己会对这段时光有留恋和不舍。但其实并不多。没有想象中的困难。
　　诚一虽然不够亲切，但从来没有骗过她。他给的每一分都是明码标价，她接受的每一分也都心知肚明。所以没有什么可抱怨的。理穗很清楚自己的选择和位置。
　　他对理穗的态度永远不会和和树一样。他不带她去京都，不是因为残忍，是因为不需要。就像不需要一件用完了的工具。
　　理穗很清醒，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她是夏目家的女儿，就像是早上遇到的小妖怪，就像早上在路上遇到的小妖怪朝她鞠躬时说的那样，它们都在提醒理穗，你是夏目玲子的孙子。
　　这场过家家的游戏要结束了呀！
　　你做爸爸，她当妈妈，理穗是被捧在中间的小娃娃。
　　有人扮作沉稳可靠的父亲，每天挎着用树枝做的公文包，一本正经地出门 “上班挣钱”；有人系上围裙，守在灶台前磕磕绊绊洗衣做饭，操持着整个小家；而理穗相当那个最娇气也最调皮的孩子，应该黏在 “妈妈” 身边。
　　明明所有的一切都是假装的，更不是实实在在的家，可我们每个人都演得格外认真，认真到偶尔的拌嘴赌气都有模有样，认真到和树出生那天诚一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红脸婴儿笑出声的时候，理穗真的以为，也许、也许可以再演久一点，仿佛真的在经营一段烟火人生。
　　但过家家嘛。再认真的过家家，散场的时候也是要收拾玩具的。
　　“爸爸。”
　　“嗯。”
　　“谢谢您。”
　　诚一没有抬头，也没有辩解，他的笔在纸上沙沙响，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不用谢。”
　　理穗走出书房，轻轻关上门。走廊很长，木地板在她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照出空气中浮动的细小尘埃。
　　客厅里，和树坐在地毯上，面前摊着一盒新积木。他在搭一座城堡，很高，快要到他胸口了。理穗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和树。”
　　“姐姐。”
　　他没有抬头。他在找一块积木，手指在盒子里翻来翻去。小小的手指在木块的缝隙间穿梭，很认真。
　　终于找到了。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里面盛着某种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你自己一个人真的没有关系吗？你会想我吗”
　　“嗯。会的。”
　　他低下头，继续搭积木。理穗看着他。他的嘴巴抿成一条线。
　　“和树。”
　　“嗯。”
　　“你不高兴吗。”
　　和树没有说话。他把找到的积木放在城堡顶上。城堡又高了一点。
　　“因为姐姐不和我们一起走。”
　　“和树，姐姐会去的。放假就去看你。”
　　“真的？”
　　“真的。”
　　和树笑了。他继续搭城堡。理穗坐在旁边，看着他把一块一块积木叠上去，积木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城堡越来越高，快要碰到头顶了。
　　“姐姐。”
　　“嗯？”
　　“你一个人住，不害怕吗？”
　　“不害怕。”
　　“为什么？”
　　“因为有很多朋友。”
　　“比我多的朋友？”
　　理穗想了想。“不一样的朋友。”
　　和树点了点头，好像听懂了。他把最后一块积木放上去。城堡完成了。他抬起头，看着理穗。
　　“姐姐。”
　　“嗯？”
　　“你不在的时候，我可以去东京找你吗？”
　　“可以。”
　　“那说好了。”
　　“嗯。”
　　和树低下头，开始拆城堡。一块一块，很小心。理穗看着他的手指，小小的，很灵活。
　　她想起他刚出生的时候，很小，皱巴巴的，脸是红的。诚一抱着他，笑了。那是她第一次看见诚一笑的那么高兴。理穗想自己和贵志出生的时候，爸爸妈妈是不是也是这样激动呢，可惜她没能看见。
　　下午，理穗开始收拾东西。
　　她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几本书，一本笔记本。好像她在有意识的避免留下太多痕迹。东西太多，离开的时候就会变得很麻烦。
　　小光落在她肩膀上，翅膀扫过她的后颈。
　　“理穗，你要搬去哪里？”
　　“想在学校附近找一个小一点的房子或者公寓。一个人住的话，不需要太大。”
　　她闭上眼睛，感受窗外拂过的清风。雨后的风里有四月的凉意，也有初夏将至的躁动。
　　明天开始找房子。
　　后天和桃井约好了看黑子练球。想到这里，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嗯。
　　忙起来吧，忙起来不开心就忘了。
　　自己一个人也没有关系的，她可以照顾好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