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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水乡烟雨 1920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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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民国十四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慢。都过了惊蛰,兴化城外的千垛菜花还只是零零星星地开着,黄得不甚痛快,像是谁把一碟蛋黄打翻了,又吝啬地只洒了薄薄一层。
陈仁寿趴在文峰塔三层的栏杆上,手里攥着一本卷了边的《新青年》。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湿漉漉的腥味,翻动着书页。铅字密密麻麻,讲的都是些他半懂不懂的词:德先生、赛先生、劳工神圣、家庭革命。塔檐下的铁马叮叮当当地响,声音碎在风里,飘出去很远。
“仁寿!仁寿!”
塔下传来喊声。陈仁寿探头往下看,是赵守义,正仰着头朝他挥手。十五岁的赵守义又瘦又高,像根竹竿挑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袖口短了一截,露出手腕嶙峋的骨节。
“上来!”陈仁寿喊回去。
脚步声在空塔里咚咚回响。不一会儿,赵守义气喘吁吁地爬上来,额头上都是细汗:“你倒会找地方躲清静。陆先生找你半天了,说下午的国文课要讲白话诗,让你去教务处领新课本。”
陈仁寿合上《新青年》,塞进书包:“什么白话诗?‘两个黄蝴蝶,双双飞上天’那种?”
“谁知道呢。”赵守义也趴到栏杆上,和他并排,“反正陆先生高兴得很,说这是新文化的春风,终于吹到咱们兴化来了。”
春风。陈仁寿眯起眼看向远处。护城河的水涨了些,泛着浑浊的土黄色。河边的柳树才抽出米粒大的嫩芽,远看只是一抹若有若无的绿烟。更远处,千垛田里已经有农人在忙碌,黑色的身影在黄绿相间的垛田间移动,像棋子在棋盘上。
“守义,你看过海吗?”陈仁寿忽然问。
赵守义摇头:“没。最远就去过扬州。怎么突然问这个?”
“这书上说,新文化运动是从沿海吹进来的。我在想,海是什么样子的?风从海上来,是不是比咱们这儿的风咸一些?猛一些?”
“你想得可真多。”赵守义笑了,露出一颗虎牙,“我就想下个月月考,要是再考不进前三,我爹真不让我念了。”
陈仁寿转头看他。赵守义的侧脸线条分明,颧骨突出,下巴上有道新结的痂,是前天帮家里劈柴时被木屑划的。他的眼睛很亮,盯着远处的垛田,眼神里有一种近乎饥饿的东西。
“你爹……还是想让你去当学徒?”
“嗯。南门米行缺个伙计,管吃住,一个月三块大洋。”赵守义说得很平静,但手指紧紧抠着栏杆,指节发白,“我爹说,读书读到高小已经够用了,认得字、会算账就行。再多读,也是浪费钱。”
塔下的街道传来卖麦芽糖的吆喝声,黏糊糊的,拖得很长。陈仁寿没说话,从书包里摸出一个小纸包,递给赵守义。
“什么?”
“打开看看。”
纸包里是两块绿豆糕,油浸透了纸,晕开深色的圆斑。赵守义喉结动了动,没接。
“我娘做的,太多了,吃不完。”陈仁寿把纸包塞到他手里,“再不吃就干了。”
赵守义捏着纸包,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仁寿,你不用这样。”
“怎样?”
“不用总可怜我。”
陈仁寿愣住了。塔上的风忽然大起来,吹得两人衣袂翻飞。远处垛田里,一个农人直起腰,用脖子上的毛巾擦汗,然后继续弯腰劳作。
“我没可怜你。”陈仁寿说,声音有些发涩,“我们是朋友。”
赵守义转过头看他,眼神复杂。那颗虎牙又露出来了,但这次不是笑:“朋友。对,朋友。”
他把绿豆糕小心地包好,放进怀里,拍了拍长衫上的灰:“走吧,该去领书了。去晚了,好的都被挑走了。”
两人一前一后地下塔。木楼梯吱呀作响,每一级都踩出沉闷的回音。陈仁寿走在后面,看着赵守义瘦削的背影,那件蓝布长衫洗得发白,后襟上还有个不显眼的补丁,针脚细密,是他娘的手艺。
走到塔底时,赵守义忽然停住,没回头:“仁寿,如果……如果我真不念了,你会记得我吗?”
“说什么傻话。”陈仁寿上前一步,和他并肩,“你不会不念的。”
“我是说如果。”
陈仁寿想了想,很认真地说:“那我每个月都给你写信,告诉你学校里的事。等我有钱了,就买很多书寄给你。你可以自己学。”
赵守义终于笑了,这次是真笑,眼角挤出细纹:“那你可得当大官,或者做大生意,不然哪来那么多钱买书。”
“不当官,也不做生意。”陈仁寿说,想起四牌楼上那些匾额,“就做个有用的人。像周子敬那样。”
“周子敬是谁?”
“一个活了一百零八岁的老先生。等会儿路上跟你说。”
两人走出文峰塔。阳光正好,洒在青石板路上,亮晃晃的。卖麦芽糖的老头推着车慢慢走过,糖块在玻璃罩子里泛着琥珀色的光。几个女学生从对面走来,穿着月白上衣、黑色裙子,剪着齐耳短发,说说笑笑的,看见他俩,声音低了下去,快步走过去了。
新时代的风,确实吹到兴化来了。陈仁寿想。只是这风吹到水乡,变得慢了,柔了,像穿过密密的芦苇荡,沙沙的,不那么凌厉了。
二
县立小学在城东,原是清代的文庙,民国后改了学堂。大成殿的匾额换成了“礼堂”,孔子像还在,只是前面挂了一块小黑板,写着“礼义廉耻”。庭院里的老柏树倒是依旧苍翠,树下立着新设的秋千架,几个低年级的孩子在嬉闹。
陈仁寿和赵守义穿过庭院,往教务处走。迎面碰上了陆校长,还是戴着那副圆眼镜,只是中山装更旧了些,袖口磨得发亮。
“陈仁寿,正找你。”陆校长招招手,“来,新到的课本,你帮着分一下。下午第一节就是国文课。”
教务处里堆着十几捆书,油墨味很浓。陈仁寿解开绳子,是商务印书馆新出的《国语教科书》,封面上印着彩色的花草图案,和他从前用的线装《千家诗》完全不同。他拿起一本翻开,第一篇就是胡适的《鸽子》:
“云淡天高,好一片晚秋天气!/有一群鸽子,在空中游戏。/看他们三三两两,/回环来往,/夷犹如意,——/忽地里,翻身映日,白羽衬青天,鲜明无比!”
白话。真正的白话,像说话一样写成了诗。陈仁寿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他想起祖父书架上那些佶屈聱牙的经史子集,想起自己摇头晃脑背“关关雎鸠”却不知其意的日子。这新课本上的字,简单,直接,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力量。
“喜欢吗?”陆校长问。
陈仁寿点头:“像在听人说话。”
“这就是白话文的好处。”陆校长推了推眼镜,“文章不该是少数人的玩物,而该是大众的工具。要让贩夫走卒都能读懂,都能听懂,这才是新文化的意义。”
赵守义在旁边默默整理着课本,一本本摞好。他的手指抚过封面,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东西。
“陆先生,”陈仁寿忽然问,“这课本……要多少钱一套?”
“八角大洋。”陆校长说,“比旧课本贵些,但内容新。学校补贴一半,学生出四角。”
四角。陈仁寿看向赵守义。赵守义低着头,整理课本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更用力了些。
领完课本,两人抱着书往教室走。廊檐下挂着新制的标语牌,白底黑字:“教育救国”、“劳工神圣”。阳光斜射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守义,”陈仁寿小声说,“你那四角钱……”
“我有。”赵守义打断他,声音有点硬,“我攒了些。”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赵守义顿了顿,语气软下来,“我知道你是好意。但四角钱我还出得起。”
陈仁寿不再说话。两人沉默地走到教室门口,里面已经坐满了学生。二十几张课桌,新旧不一,有的桌面上刻满了字,有的是新漆的。窗台上摆着几盆兰花,是陆校长养的,已经抽出了淡绿的花箭。
下午的国文课,陆先生果然讲了白话诗。他先在黑板上写了“新诗”两个字,然后转身,目光扫过全班:
“同学们,我们今天要读的,不再是‘关关雎鸠,在河之洲’,而是‘两个黄蝴蝶,双双飞上天’。你们或许会觉得,这也能算诗?太简单,太白话。但我要告诉你们,正是这种简单和白话,才是诗的真精神——把最真切的情感,用最直接的方式表达出来。”
他朗诵了《鸽子》,又朗诵了刘半农的《教我如何不想她》。抑扬顿挫的兴化官话,把那些白话字句念得有了韵味。窗外的阳光移进来,照在课桌上,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陈仁寿听着,忽然走了神。他想起五年前的那个腊八早晨,四牌楼上“仁寿之征”的金字,想起祖父脱下长袄的手,想起慧明法师深褐色的眼睛。那些都是旧时代的事了,可为什么此刻想起来,却觉得比这些新诗更真切,更像诗?
“陈仁寿,”陆先生点名了,“你说说看,这新诗和旧诗,有什么不同?”
陈仁寿站起来,想了想:“旧诗像雕花的木窗,很美,但隔着一层。新诗……像推开窗,直接看见外面的天。”
陆先生点头:“说得好。那你是喜欢木窗,还是喜欢推开窗?”
全班都看着他。陈仁寿感觉到赵守义的目光,坐在他斜后方,安静地注视着。
“我……”他犹豫了一下,“我都喜欢。木窗有木窗的美,推开窗有推开窗的痛快。能不能……能不能既要窗上的雕花,又能推开看见天?”
教室里静了片刻,然后有人笑起来。陆先生也笑了,推了推眼镜:“你这个想法,倒很特别。坐下吧。”
下课后,赵守义凑过来,低声说:“你胆子真大,敢跟陆先生顶嘴。”
“我没顶嘴,我就是那么想的。”陈仁寿收拾书包,“走吧,今天该去你家帮你补算术了。”
赵守义家住南门外,临着一条小河。三间瓦房,墙是土坯的,屋顶的瓦缺了几片,用茅草补着。院子里晒着渔网,空气里有鱼腥味和炊烟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赵守义的爹在河边补船,看见陈仁寿,点点头算是打招呼,又继续敲敲打打。他娘在灶间烧火,锅里煮着野菜粥,见陈仁寿来,忙擦了擦手,从橱柜里摸出两个煮鸡蛋,硬塞给他。
“婶子,不用——”
“拿着拿着,你帮守义补课,辛苦了。”赵婶的手很粗糙,手心都是茧,但很温暖。
两人就在院子的石磨旁坐下。石磨上摊着算术课本,赵守义咬着笔杆,眉头紧锁。他在文字上很有天赋,国文、历史都是班上最好的,偏偏算术不行,尤其是应用题。
“你看,”陈仁寿指着题目,“‘甲乙两人修堤,甲每日修三丈,乙每日修二丈,两人合修十五日完成,问堤长几何?’你就想,甲一天修三丈,十五天修多少?”
“四十五丈。”
“乙呢?”
“三十丈。”赵守义算出来了,“加起来……七十五丈!”
“对啦。”陈仁寿笑了,“就这么简单,你别把它想复杂了。”
赵守义放下笔,叹了口气:“我就是转不过弯来。有时候觉得,我可能真不是读书的料。”
“胡说。”陈仁寿正色道,“你国文比我好多了。陆先生上次还说,你那篇《说勤》写得有韩愈之风。”
“那是陆先生鼓励我。”赵守义看着石磨上的纹路,手指无意识地描摹着,“仁寿,你知道吗,有时候我半夜醒来,听见我爹的咳嗽声,听见我娘在叹气,我就想,我坐在这里读书,是不是太自私了?我该去米行当伙计,一个月三块大洋,够家里吃半个月饱饭。”
陈仁寿沉默。院子里,赵婶在晾衣服,竹竿上挂着的都是补丁摞补丁的衣裳,在风里飘着,像褪了色的旗。
“守义,”他终于说,“你爹娘让你读书,不是要你马上回报。他们是希望你将来看得远些,走得远些。你现在去当伙计,是三块大洋。可你好好读书,将来——”
“将来怎么样?”赵守义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像你祖父那样中举?像你爹那样开布庄?仁寿,咱们不一样。你是陈家少爷,我是渔户的儿子。有些路,从出生起就不一样。”
这话像一根针,扎进陈仁寿心里。他想反驳,却不知怎么反驳。因为他知道,赵守义说的是实话。他想起自己书桌上那盏明亮的煤油灯,想起祖父书房里满架的书,想起母亲总抱怨他衣服换得太勤——这些对赵守义来说,都是另一个世界。
“可是,”陈仁寿艰难地说,“周子敬也不是什么世家出身。县志上说,他家原来也只是普通农户。是后来行善积德,才成了乡绅。”
“周子敬到底是谁?”赵守义问。
陈仁寿便讲起了那个故事。嘉靖年间的大水,百岁老人散尽家财,知府题匾,皇帝御批。他讲得很慢,把祖父当年的话,自己这些年来的理解,都揉进去讲。讲到“仁寿之征,征在行,不在言”时,夕阳正好西斜,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土墙上,模糊成一片。
赵守义听完,沉默了很久。河面上有渔船划过,桨声欸乃,惊起几只水鸟。
“所以,”他说,“你的意思是,无论出身如何,只要行善积德,就能改变命运?”
“至少,能让自己活得明白。”陈仁寿说,“守义,我不知道将来会怎样。但我知道,如果你现在放弃读书,将来一定会后悔。算术不会,我教你。课本钱不够,我……我想办法。但你别自己先放弃了。”
赵婶端了两碗野菜粥出来,粥很稀,能照见人影,但热气腾腾的。碗边放着那两个煮鸡蛋,已经剥好了,蛋白光滑,蛋黄澄黄。
“吃吧,孩子们。”赵婶说,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陈仁寿拿起鸡蛋,掰了一半给赵守义。赵守义没推辞,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吃。夕阳的光照在他脸上,睫毛的阴影在颧骨上颤动。
吃完粥,陈仁寿该回家了。赵守义送他到路口,忽然说:“仁寿,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把我当朋友。”赵守义说,声音很低,“真正的朋友。”
陈仁寿拍拍他的肩,想说什么,却只是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出一段,回头看,赵守义还站在路口,瘦长的身影在暮色里,像一根倔强的苇秆。
晚风起来,带着河水的凉意。陈仁寿紧了紧衣领,忽然想起《鸽子》里的句子:“忽地里,翻身映日,白羽衬青天,鲜明无比。”
如果赵守义是鸽子,他想,那他的翅膀一定很沉,但飞起来的时候,一定比谁都鲜明。
三
清明前三天,雨开始下。不是那种瓢泼大雨,而是绵绵密密的细雨,从早到晚,不紧不慢,把整个兴化城泡得软软的。青石板路泛着水光,屋檐滴着水,滴滴答答,像永远走不完的秒针。
就在这样的雨天里,坏消息传来了。
“里下河十七个圩子都破了!”早晨上学时,街上的传言已经沸沸扬扬,“水从高邮湖倒灌进来,邵伯、车逻几个大闸顶不住,一夜之间,北边全淹了!”
教室里乱哄哄的。陆先生没来上课,教务处的人说,校长一早就被县府叫去开会了。学生们挤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和街上匆匆奔走的人群。
“我舅舅家在刘家圩,”一个叫王得宝的胖学生说,声音带着哭腔,“昨晚托人带信来,说水已经漫过门槛了,全家爬到屋顶上躲着……”
“我家在鱼行,听说鱼全跑了,损失大了……”另一个学生说。
陈仁寿看向赵守义。赵守义脸色苍白,盯着窗外,嘴唇抿得紧紧的。
“你家那边……”陈仁寿小声问。
“我家地势高,暂时没事。”赵守义说,“但我姑姑家在车逻,昨天就没消息了。”
上午十点,陆校长终于回来了。他没进教室,而是直接敲响了操场上的铜钟——那是紧急集合的信号。全校两百多师生冒雨聚集在礼堂,孔子像前,陆校长的中山装湿了大半,头发贴在额头上,眼镜片上都是水汽。
“同学们,”他的声音嘶哑,但很大,“大家都听说了。里下河大水,北边十几个乡镇受灾。县府已经组织抢险,但人力物力都严重不足。我们兴化县立小学,虽是一所学堂,但国难当头,学子岂能坐视?”
台下鸦雀无声。雨打在瓦上,哗哗的响。
“经校务会决定,”陆校长继续说,“学校停课三天,组织师生募捐救灾。捐钱、捐粮、捐衣物,有什么捐什么。另外,高年级身体好的同学,自愿报名参加抢险队,去北门协助加固堤防。”
礼堂里炸开了锅。有兴奋的,有害怕的,有茫然的。陈仁寿感觉到赵守义碰了碰他的胳膊。
“你去吗?”赵守义问。
陈仁寿点头:“去。你呢?”
“我也去。”赵守义说,眼神坚定,“我撑船、垒沙包都会。”
募捐点设在礼堂门口。几张课桌拼成台子,几个老师负责登记。学生们排着队,有的掏出一两个铜板,有的拿来半袋米,有的抱着旧衣服。陈仁寿把自己这个月的零用钱全拿出来了——一块大洋,又跑回家,抱来两件半新的棉袄,是他去年穿小了的。
登记的老师抬头看他:“陈仁寿,捐这么多?”
“家里还有。”陈仁寿说,想了想又补充,“我再去动员动员。”
他真去动员了。先是找班上几个家境好的同学,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有人痛快,有人推诿,说“我家也受灾了”——其实住在城里,毫发无损。陈仁寿不急不恼,一个个说:“就算没受灾,也是兴化人,同饮一河水,同顶一片天。”
这话不知怎的传开了,竟成了募捐的口号。下午,捐款台前排起了长队。连门口卖麦芽糖的老头都捐了十个铜板,说:“我老家在沙沟,虽然几十年没回去了,但根还在那儿。”
陈仁寿忙得满头汗,登记、整理、打包。赵守义一直在旁边帮忙,两人配合默契,一个清点,一个记录。雨还在下,檐水成帘,他们就站在水帘后面,衣服湿了半身,却浑然不觉。
傍晚时,陈仁寿忽然想起什么,把赵守义拉到一边:“守义,你姑姑家……有消息吗?”
赵守义摇头,眼神黯淡:“托人打听了,说水太大,进不去。生死未卜。”
陈仁寿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塞给赵守义:“这个你先拿着。”
“什么?”
“打开看看。”
布包里是三块大洋,用红纸包着,还系着细绳。赵守义像被烫到一样缩手:“这不行!这是你——”
“这不是我的。”陈仁寿按住他的手,“是我从我爹那里‘借’的。我说学校募捐,他给了五块,我留了两块登记在册,这三块……你悄悄寄给你姑姑家,或者买些粮食送过去。别让人知道,也别记在册上。”
赵守义的手在抖。他看着那三块大洋,又看看陈仁寿,眼圈慢慢红了:“仁寿,我……”
“拿着。”陈仁寿把布包塞进他怀里,“这不是施舍,是借。等你将来有出息了,加倍还我。”
“我还不起——”
“还得起。”陈仁寿笑了,笑容在雨天的暮色里显得很温暖,“你不是说你要当大人物吗?到时候可别赖账。”
赵守义紧紧攥着布包,指节发白。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他终于点头,重重地点头:“我一定还。连本带利。”
第二天,抢险队出发了。二十几个高年级男生,加上几个年轻老师,穿着蓑衣,戴着斗笠,扛着铁锹、麻袋,浩浩荡荡往北门去。街上的人看见这支队伍,有的鼓掌,有的送茶水,有个老太太甚至跪下来磕头,说她孙子在灾区,拜托大家一定要守住兴化城。
北门外已经是一片泽国。堤岸上全是人,官兵、民夫、自发来的百姓,黑压压一片。水就在脚下翻滚,黄浊浊的,卷着树枝、木板、死鸡死鸭,甚至还有屋顶的茅草。对岸的村庄只露出树梢和屋脊,像一个个孤岛。
抢险队的任务是装沙袋。从岸边挖土,装进麻袋,一袋袋扛到堤坝薄弱处垒起来。雨还在下,土变成了泥,黏糊糊的,粘在铁锹上,甩都甩不掉。蓑衣根本不顶用,没多久,所有人里外都湿透了。
陈仁寿从没干过这么重的活。一铁锹土就有十几斤,装进麻袋,扛上肩,踩着泥泞的堤岸走几十米,垒好,再回来。循环往复。不到一个时辰,他的肩膀就磨破了,火辣辣地疼。手掌也起了泡,泡破了,流出血水,混着泥浆,钻心地痛。
但他没停。看看周围的人,赵守义瘦,却咬牙扛着比谁都沉的沙袋;王得宝那么胖,累得直喘粗气,还是一锹一锹地挖;连陆校长都亲自上阵,五十多岁的人了,蓑衣下摆全是泥,眼镜片模糊了,就摘下来擦擦,继续干。
中午,有人送饭来了。是城里的几家饭馆凑的,馒头、咸菜、热汤。大家就蹲在堤岸上吃,雨水落进汤碗里,也顾不得了。陈仁寿咬了口馒头,冷硬的,但饿极了,觉得比什么都香。
“仁寿,你的手。”赵守义忽然说。
陈仁寿低头,才看见右手掌心血肉模糊,血混着泥,结成黑红的痂。
“没事。”他把手往衣服上擦了擦,“过两天就好了。”
“我给你包一下。”赵守义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布——是他随身带的汗巾,平时自己都舍不得用。他拉过陈仁寿的手,仔细地擦掉泥污,然后用布条一圈圈缠上。动作很轻,很仔细。
“你哪来的布?”陈仁寿问。
“我娘给的,让我擦汗用。”赵守义说,打了个结,“好了,小心别沾水。”
陈仁寿看着包好的手,心里一暖:“谢谢。”
“该我谢你。”赵守义低声说,“那三块大洋……我托人带去了。带信的人说,我姑姑一家都平安,爬到祠堂屋顶上躲过去了。粮食送得及时,救了急。”
“那就好。”陈仁寿笑了,是真的开心。
下午,雨渐渐小了。堤坝垒高了一尺,水势似乎也稳住了。大家稍微松了口气,有人甚至唱起了兴化小调,嘶哑的嗓音在风雨里飘:
“三月里来菜花黄,妹在河边洗衣裳。哥在田里忙插秧,心想妹妹抬头望……”
粗朴的调子,却让疲惫的人们露出了笑容。陈仁寿靠在沙袋上休息,看着眼前茫茫的水面,和远处影影绰绰的村庄。他忽然想,如果此刻从四牌楼上看下来,会是怎样的景象?这堤岸上蝼蚁般的人群,这滔天的洪水,这在风雨中飘摇的家园——在“仁寿之征”的匾额下,又算什么呢?
也许,什么也不算。只是一瞬。但对活在此时此刻的每个人来说,这一瞬就是全部。
“仁寿,”赵守义坐到他旁边,递过来半个馒头,“想什么呢?”
“想周子敬。”陈仁寿接过馒头,“县志上说,嘉靖年间那次大水,他也曾带着族人上堤抢险。那时候他一百零二岁了。”
“一百零二岁还能上堤?”
“能。书上说,‘扶杖立风雨中,昼夜不辍’。”陈仁寿望着水面,“我在想,他站在堤上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怕吗?累吗?还是……很平静?”
赵守义沉默了一会儿:“我觉得,应该是平静。因为他知道自己在做对的事。”
对的事。陈仁寿咀嚼着这三个字。是啊,装沙袋,垒堤坝,募捐救灾——这些都是对的事。简单,直接,像白话诗一样,不需要华丽的辞藻,不需要深奥的道理。做了,就是做了。
“守义,”他忽然说,“等水退了,咱们去千垛看菜花吧。听说今年的菜花虽然开得晚,但会开得特别盛。”
“好。”赵守义点头,“等水退了。”
傍晚,抢险队撤回城里。每个人都成了泥人,累得走路都打晃,但眼睛是亮的。街上有人放鞭炮——不是节庆,是庆祝堤坝守住了。虽然北边还淹着,但兴化城保住了。
陈仁寿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母亲看见他一身泥泞,吓了一跳,忙烧水让他洗澡。祖父坐在堂屋里,等他洗完出来,招招手让他过去。
“今天上堤了?”祖父问。
“嗯。”
“累吗?”
“累。”陈仁寿老实说,“肩膀破了,手也起泡了。”
祖父点点头,没说什么,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小罐药膏:“这个是治外伤的,敷上,明天就好了。”
陈仁寿接过,药膏是褐色的,有清凉的草药味。
“祖父,”他忽然问,“您年轻时,也上过堤吗?”
祖父笑了,眼角的皱纹深了许多:“上过。光绪二十四年,也是里下河大水,比这次还大。我那时候二十岁,和你爹一起,在堤上干了七天七夜。”
“怕吗?”
“怕。”祖父说得很坦然,“水就在脚底下涨,一浪高过一浪,谁不怕?但怕归怕,该干的活还得干。因为身后就是家,就是父母妻儿,就是兴化城。”
陈仁寿看着祖父。油灯的光在祖父脸上跳动,那些皱纹像水波纹,一圈圈荡开,沉淀着几十年的风雨。
“今天在堤上,我想起‘仁寿之征’了。”陈仁寿说,“周子敬也上过堤。”
祖父的眼睛亮了一下:“哦?你怎么想?”
“我想,”陈仁寿慢慢地说,“仁寿之征,也许不是等来的,是做出来的。不是在楼里挂块匾,而是在堤上垒个沙袋,在雨里挖锹土,在有人需要的时候,伸出手。”
祖父久久地看着他。堂屋里很静,能听见后院蛐蛐的叫声。良久,祖父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这个动作已经很久没有了。
“仁寿,你长大了。”祖父说,声音里有种欣慰,也有种说不清的感慨,“真的长大了。”
陈仁寿低下头,鼻子忽然有点酸。不是难过,是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春天的土壤里有什么东西在萌动,痒痒的,胀胀的,要破土而出。
四
水是半个月后才完全退的。清明都过了,谷雨将至。被淹的圩区一片狼藉,淤泥有尺把深,房屋倒塌无数,田里今年的收成算是全毁了。县府组织了赈灾,兴化城里的募捐还在继续,但气氛已经不那么紧张了,生活总要继续。
清明后第三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太阳出来,暖洋洋的,晒干了连日阴雨积攒的潮气。陈仁寿和赵守义约好了,去千垛看菜花。
千垛在城北十里,不是真的“垛”,而是千百年来兴化人治水造田的智慧——把低洼地里的淤泥挖出来,堆成一个个垛台,高出水面的垛台上种庄稼,垛与垛之间是水道,可以行船。春天,垛台上种油菜,开花时一片金黄,水上是花,花间是水,号称“水上花海”。
两人租了条小船,船夫是个老汉,话不多,只稳稳地摇着橹。小船驶出城门水关,进入纵横的水道。两岸的芦苇才抽出新叶,嫩绿嫩绿的,水面上漂着浮萍,偶尔有白鹭掠过,翅膀扇起细细的水花。
越往北走,垛田越多。开始还是零零星星的,渐渐就连成了片。油菜花果然开得盛,虽然晚了,却因此更浓烈,黄得耀眼,黄得嚣张,在阳光下像熔化的金子,流淌在每一个垛台上。水道狭窄,船在花间穿行,伸手就能触到花枝。浓郁的花香扑面而来,甜腻腻的,混着水汽和泥土的腥味,酿成一种独特的春天的气息。
“真美。”赵守义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陈仁寿点头。他想起《新青年》上的白话诗,那些关于鸽子、蝴蝶、晚秋天气的句子。那些美是精致的,含蓄的,而眼前的美是铺天盖地的,原始的,野性的。它不需要任何修饰,就这么坦坦荡荡地铺展开来,让所有关于美的形容都显得苍白。
船夫在一处较宽的河面停下橹,让船自己漂着。他从怀里掏出烟袋,点上,吧嗒吧嗒地抽起来,烟雾袅袅升起,混在花香里。
“二位小先生是来看花的?”船夫问。
“嗯。”陈仁寿说,“也来看看水退得怎么样了。”
“退了,都退了。”船夫指着远处的垛田,“就是可惜了这些田,淤泥太厚,今年怕是种不了水稻了。只能种些旱作,或者养鱼。”
赵守义问:“老伯,您家也受灾了吗?”
“受了。”船夫吐出一口烟,“三间瓦房塌了两间,好在人没事。政府发了救济粮,能吃一个月。一个月后……再说吧。”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陈仁寿和赵守义对视一眼,都没说话。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晃得人眼花。花香还是那么浓,可不知怎的,掺进了一丝苦涩。
小船继续前行,拐进一条更窄的水道。两岸的菜花几乎要把水道遮蔽了,花枝垂下来,擦过船篷,洒落细碎的花瓣。船像驶进了一条金黄的隧道,前后都是耀眼的黄,只有头顶一线天是蓝的。
“仁寿,”赵守义忽然说,“如果……我是说如果,将来我真有出息了,我想回来,把兴化的水利修好。让这样的水灾,少发生一些。”
陈仁寿转头看他。赵守义的脸在花影里明明暗暗,眼神却异常坚定。
“好。”陈仁寿说,“到时候我们一起。”
“怎么一起?你是要当大文豪的,像胡适那样。”
“谁说我要当文豪了?”陈仁寿笑了,“我想学医。像慧明法师那样,治病救人。或者……就做个普通人,但做点有用的事。”
“有用的事。”赵守义重复着,伸手摘了一枝菜花,拿在手里转动,“什么样的算有用?”
陈仁寿想了想:“能让人少受点苦,就算有用。能让人活得有尊严,就算有用。就像这次募捐,我们筹集的钱粮,也许只能救一时之急,但对那些拿到的人来说,就是活命的希望。这就是有用。”
小船驶出了花间水道,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开阔的水面,中央有个大些的垛台,上面有座小庙,飞檐翘角,掩映在几棵老槐树下。船夫说,那是祭祀龙王的庙,每逢水旱,乡民都来祭拜。
“要上去看看吗?”船夫问。
两人点头。船靠了垛台,他们跳上岸。垛台不大,庙也很小,只有一间正殿,供着龙王像,彩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泥胎。香案上积着灰,只有几炷新烧的香,大概是前几天水灾时有人来求过平安。
庙前有块空地,长着几丛野草,开着不知名的小白花。两人在石阶上坐下,看着眼前的水面,和远处连绵的垛田、花海。
“仁寿,”赵守义忽然很认真地说,“咱们立个誓吧。”
“什么誓?”
“不管将来走到哪里,做什么,都别忘了今天。别忘了兴化,别忘了这水,这花,这庙。更别忘了……咱们想做的事。”
陈仁寿看着赵守义。十五岁的少年,瘦削的脸庞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边,眼睛里映着千垛菜花的金黄,亮得灼人。那一刻,陈仁寿忽然觉得,赵守义像一株从淤泥里长出的莲花,虽然出身贫寒,却自有一种清峻的风骨。
“好。”陈仁寿伸出手,“一言为定。”
两只手握在一起。一只有些粗糙,是干过活的手;一只有些细嫩,但掌心有刚愈合的伤疤。他们握得很用力,像要把这个誓言刻进骨血里。
“振兴乡梓。”赵守义说。
“振兴乡梓。”陈仁寿重复。
风吹过,满世界的菜花都在摇曳,哗哗的响,像海浪,像掌声,像无数个春天的许诺,在这一刻同时绽放。
五
从千垛回来,已是黄昏。两人在城门口分手,赵守义回南门外,陈仁寿回东门里。临走前,赵守义忽然叫住他。
“仁寿,这个给你。”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陈仁寿打开,里面是一枝晒干的菜花,用红绳仔细地绑着,花已经有些蔫了,但颜色还是鲜亮的黄。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是赵守义工整的小楷:
“今日之誓,永志不忘。他日若遂凌云志,必报兴化三春晖。”
陈仁寿抬起头,赵守义已经转身走了,瘦长的身影在暮色里越走越远,最后融入街巷的人流中。
回到家,吃过晚饭,陈仁寿把菜花和纸条小心地收进书桌的抽屉里。那里已经收着五年前慧明法师送的菩提叶,两片叶子并排放着,一枯一荣,一金一绿,像两个时代的印记。
祖父叫他去书房。油灯下,祖父正在写什么,见他来了,放下笔。
“今天去看菜花了?”
“嗯,和守义一起。”
“赵家那孩子,”祖父沉吟着,“是个有骨气的。只是……心气太高,易折。”
陈仁寿没接话。他走到书架前,目光扫过那些线装书,最后停在一处——那里有几本佛经,是慧明法师后来托人送来的,《金刚经》、《心经》、《坛经》,都是简本,有白话注解。
“祖父,我想借这几本看看。”
祖父有些意外:“怎么突然想看佛经了?”
“也不是突然。”陈仁寿抽出《金刚经》,翻开扉页,上面有慧明法师的题字:“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五年前就想看了,一直没静下心来。”
祖父点头:“看看也好。佛经讲的也是做人做事的道理,只是角度不同。”
陈仁寿拿着书回到自己房间。油灯下,他翻开《金刚经》。白话注解很浅显,但他还是看得吃力。那些关于“空”、“无相”、“不住”的概念,像雾一样缥缈,抓不住,摸不着。
看到第三品“大乘正宗分”时,他停住了。那一页的注解写着:
“佛告须菩提: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注解解释:“相”就是表象,是外在的形式。金银财宝是相,功名利禄是相,甚至行善积德本身,如果执着于“我在行善”这个表象,也是一种相。真正的智慧,是看透这些表象的虚妄性,不被它们束缚,才能见到本心,见到真理。
陈仁寿合上书,走到窗前。
夜已深,街上寂静。远处,四牌楼的轮廓在月光下隐约可见。他想起五年前的那个早晨,想起“仁寿之征”的金字,想起祖父脱下长袄的手。那时他觉得,“仁”就是行善,“寿”就是好报,简单直接。
可现在,他开始困惑。
如果凡所有相皆是虚妄,那“行善”这个相呢?如果执着于“我在行善”,也是一种虚妄,那到底什么是真正的“仁”?
今天在千垛,他和赵守义立誓“振兴乡梓”。这是善吗?当然是。但他们立誓时,心里有没有“我要做一番事业”的执着?有没有“将来被人铭记”的期待?
还有那三块大洋。他偷偷给赵守义,不让人知道,这是不是就是为了避免“行善”的表象?可如果真的无相,又何必刻意隐藏?
陈仁寿越想越乱。月光洒进来,照在书桌上,那枝干菜花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柔和的、陈旧的金色,像褪色的梦。
也许,这就是慧明法师说的“明心”的开始——不是立刻得到答案,而是开始提出问题。不是抵达彼岸,而是看见此岸的迷雾。
他重新翻开《金刚经》,继续往下读。读到第六品“正信希有分”时,又一段话跳入眼帘:
“须菩提白佛言:世尊,颇有众生,得闻如是言说章句,生实信不?佛告须菩提:莫作是说。如来灭后,后五百岁,有持戒修福者,于此章句能生信心,以此为实。当知是人不于一佛二佛三四五佛而种善根,已于无量千万佛所种诸善根。”
注解说:能够对这些道理生起真实信心的人,不是偶然的,而是过去生中已经在无数佛前种下善根。
陈仁寿不懂什么过去生、未来生。但他忽然想,如果“种善根”是真的,那五年前的那个腊八早晨,他陪着祖父上四牌楼,他脱下自己的棉袍(虽然被祖父拦住了),他帮忙救助乞丐和慧明法师——这些,是不是也是在种善根?
而今天,他在堤上垒沙袋,他在千垛立誓,他在这里读佛经——这些,是不是善根在发芽?
没有答案。月光静静地流泻。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梆,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二更天了。
陈仁寿吹灭油灯,躺到床上。黑暗中,他睁着眼,想起千垛的花海,想起赵守义坚定的眼神,想起堤坝上人们嘶哑的歌声,想起陆校长在雨中湿透的中山装,想起《金刚经》里那些似懂非懂的字句。
所有这一切,像碎片,在他脑海里旋转,碰撞,还没有拼成一幅完整的图。但他有种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他心里慢慢成形。不是答案,而是一种方向。不是终点,而是一条路的开端。
那条路,也许通向“仁”,也许通向“寿”,也许通向“仁寿之征”匾额下,那个他还没有完全理解的远方。
睡意终于袭来。在沉入梦乡前,陈仁寿最后想的是:明天,该去宝严寺看看慧明法师了。五年了,法师还记得那个腊八早晨,那个接过菩提叶的孩子吗?
月光移过窗棂,照在书桌上。干菜花、菩提叶、摊开的《金刚经》,在月光里静默着,像等待被解读的密码,像漫长故事里,刚刚翻过的一页。
而更远处,四牌楼在夜色中矗立,匾额上的金字沉睡又苏醒,在无人看见的深夜里,也许正流淌着微光,等待下一个仰望的眼睛,等待下一颗在困惑中寻求答案的心。
夜还很长。春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