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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壮啊,你糊涂 大部分人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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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夜近丑时,沉默无声喧嚣。
镇北王府门外,三驾马车并排而立。最左边的马车内,李绥一身玄衣,金纹革带束腰,长发尽入发冠,双肩挺阔,气定神闲地坐在正中央。
装的还挺像那么回事。
实则她一动不动整整半个时辰,身体已经微僵。镇北王今日举止必然众目睽睽,李绥只能提前偷偷进入马车,并在马车内更换服饰。
还好林若瑾没忘讲解这吉服该怎么穿。
双目微合,李绥把林若瑾制定的每一步计划细细拆解最后一遍,努力让其融入骨血。这些天她看着不着调,但林若瑾的话李绥记得一字不拉。
涉及到小命,李绥非常拎得清。她再次检查身上藏着假神石的地方,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马车终于开始辘辘而行,前往首个目的地——皇宫。
流程按照林若瑾的构思如期推进,李绥在车内如坐针毡。直到车架停下又起再停下,林若瑾毫不紧张地端着圣旨坐到她身侧,李绥才仿若如梦初醒。
背后的冷汗浸的她难受。
“你来我这,外面不会怀疑吗。”李绥不敢高声说话。祭祀仪仗中除了最开始的马车,其余都由皇帝精心安排。离开皇宫后,整个仪仗已经成为一座人形牢笼。
“嗯...你知道杯球戏法吗?”林若瑾类比道,“就是那种把东西藏碗下,快速换位,猜位置的古董游戏。”
李绥没玩过,但大概明白是什么意思,不再多问具体怎么实施。她现在的心思大部分都在接下来需要亲自完成的事上。
马车外谈话声隐约响起,应该是宫中人正与城门守卫交涉。
“要出城门了。”李绥喃喃,紧握袖中刺刀,蓄势待发。
郊外林中风声瑟瑟,四处的危机早已酝酿多时。
各方势力都在等着别人做出头鸟,竟整整三刻无事发生。
大半夜的,李绥感觉自己崩溃在即。
数道破风之声出现,终于有人开始坐不住。
好戏开场。
李绥条件反射地徒手接刃,刹那间,双指中多出一个燕尾镖。
这是象征着漫漫长夜拉锯战开启的号角。
与源世界的高科技武器相比,这个世界的武器显得比较朴素。但是各式各样的暗器防不胜防,不用说比暗器更阴的还有毒。
这些日的训练让李绥对暗器的预判与应对得心应手。双腕翻转数次,飞刀银针大杂烩被宽袖尽数卷落。她上半身突然前弯,冷箭恰好擦过后背,笃笃笃接连几声,钉入车厢侧壁。
其实王爷也不是完全刀子心。李绥乐观地想。如果不愿给她留任何生机的话,完全没必要特意训练她。
镇北王虽然无情利用她,但还是把最终的命运交给了李绥自己。
待游刃有余地挡住三波暗器,这组刺客也被外面的护卫赶的差不多后,李绥终于有功夫关心林若瑾。
不看不知道,这货现在可以用“狼狈不堪”来形容,甚至脸上还挂了彩。
李绥以为林若瑾只是在蛰伏,隐藏武力值。
没想到是个货真价实的菜鸡。
“咱俩到底谁保护谁?”李绥回忆此人大言不惭“绝对不让你死”,开始怀疑此事的真实性。
林若瑾立马识时务道:“之后还麻烦王爷高抬贵手,顺便救一下我哈。”
第一组“出头鸟”只是开胃小菜,后面来的刺客数目堪比蝗虫过境。
李绥渐入佳境,甚至有功夫和林若瑾唠几句。林若瑾也慢慢适应节奏,每次都能精准以李绥为障碍物挡箭,一边躲一边捏着不同暗器分析得头头是道。
“这个制作很周正,造价不菲,打法不冲要害,我猜是皇室的人,但不是皇帝,”林若瑾也不在意李绥此情此景能不能听进去,自顾自讲得不亦乐乎,“这一家粗制滥造,暗器估计是捡哪剩下的,江湖流派。欸,这个有意思,明显不是大宁所制,但打法又和蛮夷迥异...栽赃嫁祸?谁这么阴险?皇帝?”
“你给我闭嘴,”李绥被吵得头痛欲裂,“内心独白非要说出来吗?”
刺客太多,她只有一个。
这场消耗战对她太过不利。更何况还有林若瑾这厮拖后腿。
难熬的半个时辰过去,李绥终于活着到了玄苍山脚下。替身当的如此尽心尽力,她恨不得给自己颁发劳模奖状。
但其实那些刺客造成的伤害不痛不痒,最严重的只是精神上的折磨。李绥都没出马车,仪仗周围的护卫足以打发刺客。
山脚下一排护卫已等候多时,仪仗队前端,中贵人展示腰牌证明身份后,为首的护卫头头点头哈腰地迎着队伍进山。
比想象之中顺利。
到第二道山门还有一段路程,李绥长出一口气,准备趁这空当稍作休整。
“林若瑾,我有疑问,”最近庞大的信息量让李绥想事情能比以前多绕一圈,“皇帝到底为什么要提前这么久把祭祀大典昭告天下?时间地点说的明明白白,远至各个蛮夷部落,近至天子脚下,还有路边黄口小儿都清清楚楚。”
李绥三个月前初入大宁,这件事已经人尽皆知。如果是为了“正皇权,安民心”这样传统的理由,前期大可以秘密准备,典礼前昭示即可。几个月的时间,到底是为了做祭祀准备,还是为了确保消息举世皆知,给什么人可乘之机?
皇权至上的时代,想隐藏或者掩饰消息不是难事。
皇帝真的不想镇北王死吗?
想起祭祀仪仗大部分都由皇帝准备,李绥只觉背后寒意渐起。
“徒儿能问出这样的问题,为师喜出望外。”林若瑾点头,“你能想到这,心里肯定有所猜测,不用问,就是这么回事。”
说了像没说,你们谜语人说话都这样吗。
李绥还想再问,身体突然因惯性向前倒,马车停止。刀剑相撞之声从队伍前方传来,李绥忙定下心,静待结果。
要么刺客杀到她身前,要么队伍像无事发生一样前进。
李绥略思忖,假装严肃地朝车窗外吩咐:“留活口。”
护卫应声,小跑向前传话。
不出一刻,四周又恢复宁静。
李绥猛踹林若瑾一脚,一脸无辜地示意他出去。
林若瑾也不纠结这一踹里夹带多少私人恩怨,顺从地掀开马车帘:“王爷要单独审刺客,你们把刺客绑好带来见王爷,退至十丈开外。”
仪仗队伍有序退开,将王府马车围在正中形成包围之势。
“王爷,请吧。”林若瑾站在车外毕恭毕敬。
李绥缓步下车,来回审视面前被五花大绑之人。
此人衣着普通的不能再普通,连刺客标准的夜行衣都没穿。
林若瑾解释:“王爷,是带咱们进山的护卫出了问题,全部被贼人替换。”
李绥闻言依旧不说话,就这么盯着那人。
刺客被看得心里发毛,奈何嘴被塞的太死,愣是一句也哼哼不出来。
其实李绥也不是故意威慑对方,她只是单纯还没想出来问什么。
护卫全队都出了事?什么时候?山脚的护卫大都来自周围山村,以看山门的闲差勉强糊口,这么多人在几个月内接连出事或祭祀前突然出事,不可能毫无察觉。
这刺客奋力呜咽几下,像是有话说。
“你若把实话吐出来,本王可以让你死的毫无痛苦。”镇北王折磨俘虏的手段在江湖上版本颇多,李绥倒不清楚到底哪一版是真,反正都异曲同工的残忍。
“别想着自尽,你若一次不成,后果自负。”李绥示意林若瑾把他嘴放开。
千万别自尽,真成功了她也没招,大不了丢丢镇北王的脸。
“自尽?镇北王,你也忒看不起人,当谁都是那胆小如鼠之流。我呸你个娘们唧唧的中原狗儿!看看你手中沾的血!这天下报应不爽,我堂堂八尺男儿替母报仇,死得其所!今日我能活着把你骂他个狗血临头,也不算白活!”
替母报仇?情债?这性别也不对吧。
李绥面无表情,倒是此人愈骂愈勇,愣是把自个儿说得万分激动。
“林总,属下已按照您指示把村长带来。”一王府侍卫带着一蹒跚老人走至李绥身后不远处停下。
他什么时候让人找的村长?不过李绥也没太意外,像是林若瑾那狐狸能干出来的事。
“二壮啊,你们怎,怎如此糊涂?”村长见到那刺客就涕泪横流,立马冲上前跪下,不管不顾地把事情前因全吐露出来。
二壮的爹是曾是军队士卒,而他娘来自蛮夷部落。一家子在他爹因受伤不得已解甲归田后,到玄苍山附近安家。
当年随镇北王征战的军队中,有不少军士选择娶蛮夷女子为妻。
至于怎么娶的,很令人遐想。或被拐卖,或被逼迫,亦或者也有少数自愿......边境乱象之下,可能性很多,无从查证,有待考究。
二壮就是传说中的混血。
或者说不仅仅是二壮,还有不远处倒在血泊里的他的同伴们。
二壮的爹对他娘不算坏,甚至在有了二壮之后双方愈发恩爱。
但突然有一天,二壮的娘当着儿子的面亲手杀了他爹。
恩爱只是假象,二壮的娘从未忘记大宁与自家部落之间的血海深仇。“蛮夷”二字,本就带着侮辱与轻蔑,每每被称作蛮夷,她心中恨意便会多一分。
那一天,她告诉二壮真相,让二壮永远不要忘记。
是二壮的娘亲手把自己的儿子培养成了承载仇恨的工具。
二壮这些年走南闯北聚集了不少和他同样的混血,秘密谋划着复仇。功夫不负有心人,从老家村里寄来的信中竟传来镇北王被命为祭祀大典主祭的消息,地点正是玄苍山。
“俺当时想着你在外打拼孤苦伶仃的,才把玄苍山因为祭祀准备多招点守卫的事告诉你,”村长悔不当初,扇自己一巴掌,“没想到是害了你,孩子。”
二壮看着村长,神色复杂。他对中原人的情感很割裂,因为娘,二壮对周围人本应没什么好感。但他毕竟从小在村里长大,每每有孩子嘲讽他娘的出身时,村长总会护着他。
可没人教过他,没人告诉二壮什么是“爱”,他只会“恨”。
但他可以肯定的一点是,他不恨村长。
“王爷,”林若瑾在一旁看李绥听得出神,出声提醒,“是时候了。”
是时候送二壮上路了。
李绥有些犹豫,她觉得二壮所为不是他的错。
人无法决定出身,在扭曲母爱的影响下,二壮在自己的世界中活得也算某种程度上的“忠肝义胆”。
不是所有人都能拥有俯瞰天下的眼界,明白“大义”为何物。大部分人不过庸庸碌碌,活在自己的小家之中罢了。
林若瑾见状,抽出身上佩刀:“让属下来吧,还是别弄脏王爷的手。”
二壮瞪大双眼,狠狠盯住李绥,想在临死前记住多年来只活在执念中的脸。
可这成为了他一生中最后悔的决定。
二壮眼睁睁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村长一点一点地失去生气。
“求...王爷...开恩...二壮...不怪他...俺的命...换...”
二壮自此失去世上唯一给过他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