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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梦 你真让我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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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电监护仪发出单调的“滴——滴——”声。
罗薇觉得自己像沉在深水里。能听见声音,能感觉到光,但眼皮像被缝住了,身体灌了铅似的沉。
那些声音渐渐远了。
她没能醒来,又沉了下去。
她的意识开始下坠——不是坠入黑暗,而是坠入一个似曾相识的地方。
——
那是一个夏日的傍晚。
天空被晚霞烧成浓烈的橘红色。放学的铃声早已响过,教学楼里稀稀拉拉走出几个学生。
罗薇漫无目的地穿过人群。今天不想太早回家,便绕了远路,拐进操场边那条长着大槐树的小道。
阳光从槐树叶隙间漏下来,碎金似的洒了一地。
那棵树后来被砍掉了。是在她高二那年。可此刻它就在这里,枝繁叶茂,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然后,她看见了他。
他倚在那棵巨大的槐树下。头靠树干,双眼轻阖。皮肤是冷冽的白,干净得近乎剔透,夕阳余晖为他镀上一层薄光。
整个人静默着,与周围打闹嬉笑的学生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墙。
等他终于睁开眼,那双深邃的眸子不偏不倚地朝她望来——她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无意间,她看见了他鼻梁骨侧边那颗浅痣。很小,淡褐色,被夕阳照得几乎看不清。
大概是某个无聊的瞬间,她才会盯着一个人的脸看到那种程度。
她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移开了视线。
那是她第一次,真正注意到易斯楠。
她说不上那是什么感觉。不是喜欢,至少那时候还不是。
但就是记住了。记得很深。
——
画面骤然切换——是一个闷热的傍晚。
天阴沉沉的,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像是要下雨。
罗薇从补习班出来,走得急,拐进了一条不太热闹的小巷。
一个醉醺醺的中年男人,从巷口的烧烤摊那边晃过来。满身酒气,眼睛浑浊又黏腻。
他看见罗薇的瞬间,眼里忽然亮了一下。
“哟,小妹妹,一个人啊?”
罗薇瞟了他一眼,依然自顾自地走着。
醉汉不罢休,紧随其后。
“别走啊,哥请你吃烧烤——”
他猛地攥住她的胳膊。那只手湿腻腻的,力气大得离谱,指甲几乎掐进她肉里。
罗薇瞳孔一缩。
下一秒,她肩背骤然绷紧,手臂猛地扬起——肘尖裹着全身的力,狠狠砸上醉汉的脖颈。
醉汉吃痛闷哼,脸涨得通红,手一松踉跄后退,嘴里含混地骂了句脏话。
罗薇趁这一瞬的空隙拔腿就跑。
可那醉汉被激出了凶性,捂着脖子跌跌撞撞追上来。猛地拽住她的衣角,随后用力一扯,她整个人被往后拖去。
就在那一瞬间——
一道身影从巷口冲了进来。快得像一阵风。
她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那只攥着她胳膊的手就被狠狠掰开了。
易斯楠挡在她面前。
他没有回头看她。但他的后背就挡在她眼前。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可见。
他很高,把巷口透进来的那点光全挡住了,把她也严严实实地遮在了身后。
那个醉汉骂骂咧咧地冲上来。易斯楠一脚踹在他肚子上,他像破麻袋一样摔出去一米多远。
“滚。”
只有一个字。声音不大,但冷得像冰。
醉汉被踢懵了,躺在地上哼哼唧唧,嘴里含混地骂了几句。终究还是色厉内荏地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
易斯楠转过身,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眉头微微皱着,目光从她的脸扫到胳膊,又从胳膊扫到腿。
他盯着她的脸多看了两秒。
“还好吗?”
“我没事,谢了。”
他没再说话。沉默了几秒,把校服外套脱下来,递给她。
“穿上。”
“……我不冷。”
“你的胳膊在流血。”
罗薇低头一看。小臂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她接过外套,披在肩上。校服很大,几乎能把她整个人裹进去。衣服上带着他身上清淡的味道——像白茶。
“走吧,我送你回去。”
易斯楠说完就转身走了。步子不快,刚好够她跟上来。
罗薇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在一盏盏路灯下忽明忽暗。白衬衫被晚风吹得微微鼓起来,整个人笔直又干净,像一道安静的光。
——
那天之后,他们之间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课间在走廊遇到,他会别开视线,但耳朵会红。
晚自习放学,他会“顺路”出现在她回家路上。
从不说喜欢。但每一步都是喜欢。
罗薇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没有告白,没有情书,没有谁对谁说“我喜欢你”。
就是在某一天,她自然而然地挽上了他的手臂,他没有抽开。
像初春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来的,等她注意到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已经湿透了。
那时候她以为,这就是永远了。
——而现在,她再想起这些,只觉得好笑。
永远?他连一声再见都没说。
——
“薇薇——醒醒。你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范黎楼的声音忽然从某个方向传来。清晰得像有人贴着她耳边说话。
罗薇猛地转头。周围还是那些闪回的画面碎片,没有范黎楼的影子。
“阿楼?”
没有回应。
——
画面再度切换。
雨夜。易斯楠撑着一把黑色的伞,站在她家楼下的路灯旁边。昏黄的光从他头顶洒下来,把伞面和肩膀镀上一层暖色。
罗薇从单元门里跑出来,头发还没吹干,湿漉漉地贴在脸侧。她跑到他面前,仰头看他,雨珠挂在她睫毛上,亮晶晶的。
“怎么了?这么晚还来。”
易斯楠没说话。沉默了很久。久到雨水顺着伞骨滴下来,在她和他之间隔出一道细细的水帘。
“薇薇。”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嗯?”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所有的事情都不是你以为的那样,你会不会怪我?”
罗薇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他没有解释。只是低下头,用指尖轻轻拂去她睫毛上挂着的那滴雨珠。
“你只要记得一件事。”他说,“无论你在哪儿,我都会找到你。等我。”
罗薇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最终只是别过脸去,没再追问。
他把伞塞进她手里,转身走进了雨里。他的背影很快被夜色和雨幕吞没,只有那句“等我”在耳边反复回响。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他。
次日是个晴天,太阳照常升起,世事如常。
而他,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手机打不通,消息发不出去,家里没人,学校说他办了转学。所有关于他的痕迹,一夜之间被抹得干干净净。
——
“我知道他在哪,他一直都在。”
范黎楼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上一次更清晰。
罗薇浑身一震。
“阿楼?你说话呀!在哪?!”
范黎楼没有回答。
黑暗重新合拢。
——
忽然间。
罗薇不记得自己打了多少通电话。她只记得她站在那个雨夜里他站过的路灯下,一遍一遍地拨那个号码。
忙音。忙音。忙音。
后来,她不再打了。
她告诉自己,一个不告而别的人,不值得她念念不忘。
可她还是会在某些瞬间想起他。那些记忆被压进了骨头里。以为忘了,可一到阴雨天就隐隐作痛。
——
“罗薇!快醒过来——”
范黎楼的声音第三次响起。这一次不再是温和的呼唤,而是近乎嘶喊。
什么?我在做梦吗?
罗薇还没来得及分辨,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切断了。
梦境开始剧烈摇晃,画面像碎玻璃一样崩裂,那些回忆全部在眼前碎成无数片,飞速远去。
她拼命想抓住什么,可她的手穿过了所有碎片,什么都抓不住。
黑暗又重新合拢。
——
病房里。心电监护仪忽然发出几声急促的蜂鸣。
苏芝兰猛地从陪护椅上站起来。
“护士!护士!”
护士快步走进来,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字,又看了看罗薇的脸。
罗薇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同一瞬间——窗台上,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只蝴蝶。
翅翼沉如墨染,纹路却燃着血色的红。
它轻轻扇了一下翅膀。
窗外的天色将明未明。第一缕晨光正穿过云层的缝隙,一点一点地漫过来,在窗台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蝴蝶在那片光里停了一瞬,便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