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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刀口 裹尸布在腹 ...

  •   第六章刀口

      阿颂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他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风扇在头顶呼呼地转,热风裹着灰尘的味道,吹得他昏昏欲睡。但他睡不着。那条短信一直在他的脑海里打转——“别再查了”。

      谁发的?

      帕主任?颂猜医生?还是某个他不认识的人?

      他翻了个身,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翻到那条短信。号码归属地是曼谷,运营商是一家小公司,没有实名登记信息。这种号码在曼谷到处都是,七十一便利店花几十铢就能买一张,用完就扔。

      他把手机放下,闭上了眼睛。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太平间门口,墙上全是手印。密密麻麻的,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每一个都是一样的掌纹,一样的红色。他想转身走,但脚动不了。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从墙的另一边传过来,闷闷的,像是有人在捂着嘴说话。

      “你看到了吗?”

      阿颂猛地睁开眼睛,心跳得很快。房间里的风扇还在转,窗外的阳光已经变成了橘红色,快要落山了。他看了一眼手机——下午五点半。他睡了三个小时。

      手机上有两条消息。一条是医院打来的未接来电,一条是颂伊发来的LINE消息:“阿颂医生,今晚的夜班你还能值吗?汶医生说他可以替。”

      阿颂回了一条:“不用,我去。”

      他洗了把脸,换了衣服,出门的时候在巷口买了一包烟和一罐红牛。曼谷的傍晚还是一样热,天边有几朵乌云,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到了医院,颂伊在护士站里整理病历。看见阿颂,她抬起头:“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睡好?”

      “还行。”阿颂说,“今晚病人多吗?”

      “不多。三楼有两个术后观察的,四楼有一个明天手术的,其他都稳定。”

      阿颂点了点头,换了白大褂,开始夜班的例行工作。查房、看体温记录、和护士确认明天的用药。一切正常。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监视的感觉,像是有一双眼睛藏在某个角落里,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的后脑勺。

      十点半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了。

      他去了地下一层。

      墙是干净的。

      他在墙前面站了一分钟,然后推开了太平间的门。

      冷气扑面而来,冰柜的指示灯一闪一闪。他走到三号冰柜前面,拉开抽屉,掀开裹尸布。

      死者的脸还是那样,苍白、平静、没有表情。他检查了死者的右手——掌心干净,指甲缝里也没有新的东西。他松了一口气,正要关冰柜的时候,他的目光扫过了死者的腹部。

      裹尸布在腹部的位置有一个微微的凹陷,不像是布料的褶皱,更像是有东西被取走了之后留下的空隙。

      阿颂把裹尸布往下掀了掀。

      死者的腹部暴露在灯光下。

      他看到了一个切口。

      从胸骨下方一直到耻骨上方,一道长长的、笔直的切口,被粗糙地缝合起来。缝线是黑色的,针距不均匀,像是做手术的人很匆忙,或者——很不情愿。

      阿颂是一个外科医生,虽然才工作不到一个月,但他见过很多手术切口。剖腹产、阑尾切除、胆囊摘除,每一种切口都有它特定的位置和长度。但他面前的这个切口,不属于任何一种标准术式。

      这是器官获取手术的切口。

      他曾在医学院的教科书上见过这种切口——在器官捐献者身上,医生会做一个从胸骨到耻骨的正中切口,打开腹腔和胸腔,摘取心脏、肝脏、肾脏、肺脏、胰腺。教科书上把这个过程叫做“器官获取”,写得干巴巴的,像一个流水线上的操作步骤。

      但教科书上不会告诉你的是——做这种切口的时候,捐献者通常是脑死亡,靠呼吸机维持心跳。而在脑死亡的状态下,人是没有感觉的。

      阿颂看着死者腹部的切口,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如果这个人是器官捐献者,那他应该有捐献记录,应该有家属签字,应该有完整的法律文件。但他是无名氏。没有身份,没有家属,没有任何文件。

      一个没有身份的人,怎么可能成为器官捐献者?

      阿颂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他特别注意了切口的细节——缝合的方式、针距、使用的缝线型号。这些东西可以帮助他判断手术是在哪里做的,由谁做的。

      他重新盖好裹尸布,关上冰柜,走出太平间。

      回到值班室之后,他把照片导到电脑上,放大了看。

      切口的边缘很整齐,是用手术刀切开的,不是用其他工具。缝合用的是3-0号丝线,这是外科常用的缝线,医院的手术室里就有。针距大约一厘米,不算精细,但也不是胡乱缝的。

      然后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切口的右上角,有一个很小的标记——一个用手术刀刻下的、几乎看不见的符号。是一个字母“S”,旁边有一个数字。

      阿颂把这个符号放大,再放大,直到像素变成模糊的方块。

      S-07。

      他不知道这个符号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个符号不是教科书上教的。是有人故意留下的。像一个签名,或者一个标记。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那根坏的灯管还在闪,忽明忽暗,像一只正在眨眼的眼睛。

      他开始在脑海里整理已知的信息:

      一、一具无名男尸,死因记录为“心脏骤停”,但尸检报告有涂改。

      二、死者腹部有一个器官获取手术的切口,缝合粗糙,带有标记符号。

      三、太平间外墙上连续出现血手印,掌纹与死者右手完全一致。

      四、手印在阿颂擦掉之后反复出现,在他不擦之后消失。

      五、死者指甲缝里有干血,来源不明。

      六、有人给他发短信,警告他别再查了。

      七、行政主任和颂猜医生在他提到那具尸体的时候,交换了一个确认的眼神。

      这些信息拼在一起,像一幅不完整的拼图。阿颂看不到全貌,但他已经看到了足够多的碎片,知道这幅拼图背后的画面一定不会是他想看到的。

      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名字:阿鹏。

      阿鹏是他大学时的同学,学的是法律,现在在一个非政府组织工作,专门处理劳工权益的案件。阿颂和阿鹏不算特别熟,但阿鹏的叔叔——阿颂只见过一次,在大学毕业典礼上——是一个有点名气的巫师,住在泰缅边境的一个小镇上,当地人叫他“阿赞查侬”。

      阿颂犹豫了很久。

      他不信这些东西。他是学现代医学的人,相信的是解剖学、生理学、循证医学。他不信鬼,不信神,不信巫术。但墙上的血手印、掌纹比对的结果、死者指甲里的干血——这些东西,用现代医学的知识解释不了。

      他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五声,然后被接起来了。阿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刚睡醒。

      “阿颂?这么晚了,怎么了?”

      “阿鹏,我想问你一件事。”阿颂说,“你叔叔——查侬——他现在还做那些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遇到什么了?”阿鹏的声音变了,不再沙哑,变得清醒而警觉。

      阿颂犹豫了一下,说:“我不确定。但我需要和他谈谈。”

      阿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明天带你去。但你要做好准备——我叔叔不见外人。他愿意见你,得看你的运气。”

      “什么运气?”

      “看他想不想见你。”阿鹏说,“我叔叔说,来找他的人,不是自己选的。是被选中的。”

      阿颂挂掉电话,看了看窗外。

      曼谷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远处高楼上闪烁的航空警示灯,红色的,一闪一闪,像一只正在眨眼的眼睛。

      和墙上的手印一样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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