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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谁擦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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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不擦
第四天。
阿颂没有告诉保洁大姐手印的事。白班医生在交接班的时候问他,地下一层那个手印还有没有,他说:“没有了,可能只是小孩子恶作剧。”
白班医生没有追问。
阿颂在值班室里待了一整个白天。他其实已经下班了,但他没有回家。他坐在值班室的床上,翻来覆去地看着手机里的三张照片,偶尔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一眼住院部大楼的入口。
下午三点,他去了地下一层。
第三枚手印还在。
他没有擦。
下午六点,他又去了一次。手印还在。走廊里没有其他人经过的痕迹,地面上薄薄的灰尘没有被踩乱过。
晚上八点,他接夜班。这一次他没有等到深夜才下去,而是接班之后就直接去了地下一层。
手印——
消失了。
墙面是干净的。不是被擦过的干净,而是像从来没有过任何东西一样。没有颜料残留,没有擦拭的水渍,没有刮擦的痕迹。白墙在灯光下白得发亮。
阿颂站在墙前面,感觉自己被人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他拿出手机,翻到昨晚拍的照片,对照着墙面上的位置——就是这个区域,就是这块砖。他用手摸了一下墙面,干燥、粗糙、没有任何异常。
谁擦的?
他回到护士站,问颂伊:“今天有谁去过地下一层?”
“工务去修监控了。”颂伊说,“下午四点多的时候。”
“工务?”阿颂皱了皱眉,“谁叫的?”
“好像是行政那边通知的。说是太平间的监控坏了很久了,终于批了维修单。”
阿颂去了地下一层的监控室——其实就是一个锁着的小房间,在消防通道的拐角处。门没锁,里面坐着一个穿工服的年轻人,正在调试显示器。
“监控修好了?”阿颂问。
“刚装上。”工务指了指墙上的新摄像头,“现在能用了。不过白天的录像还没有,我是下午才来装的。”
“下午几点?”
“大概四点吧。”
阿颂看了看表。下午四点装摄像头,他六点下来的时候手印还在,八点下来的时候手印消失。也就是说,手印消失的时间,在六点到八点之间。
而这段时间,地下一层没有任何人进入的记录——除了他自己。
他谢过工务,回到值班室。
坐在床上,他盯着手机里的照片,一个念头慢慢地浮上来,像水底的尸体一样,不受控制地往上翻涌。
如果没有人擦过——
那手印是怎么消失的?
如果没有人按过——
那前三枚手印是怎么出现的?
他想起查侬说过的一句话——不,查侬还没出现。这是之后的事。但此刻,在曼谷市立医院的值班室里,阿颂第一次认真地想了一个他从没想过的问题。
如果墙上的手印,不是人按上去的呢?
他站起来,走出值班室,穿过走廊,推开消防通道的门,走下楼梯。这一次他没有开手电筒,只是凭着记忆往下走。声控灯坏得差不多了,只有最下面一盏还亮着,发出昏黄的光。
他走到太平间门口。
墙是白的。干净的。没有手印。
他站在那面墙前面,不知道为什么,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他把手掌贴在墙上。
墙是凉的。
他保持这个姿势站了很久。也许一分钟,也许五分钟。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觉得应该这样做。
然后他做了一件更奇怪的事。
他用右手在墙上按了一下,然后慢慢往下滑,指尖拖过墙面,像第一枚和第三枚手印那样。
他收回手,看着墙面上自己留下的痕迹。
什么都没有。墙面上什么都没有留下。
但在他收回手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墙面动了一下。
不是真的动。是一种极其微妙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变化。像是墙的另一边有什么东西,也在把手掌贴在他手掌贴过的位置,隔着砖和水泥,掌心对掌心。
阿颂猛地收回手,退后了两步。
他盯着那面墙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快步走回了值班室。
他锁上门,把手机里所有手印的照片都翻了一遍。第一枚,第二枚,第三枚。他放大,再放大,看掌纹的每一道纹路,看手指的每一道关节线。
然后他打开医院的患者信息系统,搜索了太平间里那具无名男尸的记录。
在“体征信息”那一栏里,有一行小字:
“右手掌纹已存档,用于身份识别。”
阿颂点开了附件。
那是一张死者右手的掌纹扫描图。
他把手机里的手印照片放在电脑屏幕旁边,比对。
掌纹主线走向——一致。
指纹涡旋方向——一致。
小指根部横纹——一致。
不是相似。
是同一只手。
阿颂慢慢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灯管有一根坏了,忽明忽暗地闪烁着,像一只正在眨眼的眼睛。
他想起了一个词。
那个词在他脑海里盘桓了很久,像一只苍蝇,赶不走,打不死。
他最终没有说出口。
因为他知道,一旦说出来,他就再也无法假装这一切只是一场恶作剧了。
那天晚上,阿颂没有睡觉。
他坐在值班室里,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的病历本,上面一个字都没写。他在等天亮,等白班的医生来接班,等他可以离开这栋大楼,走到太阳底下去,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值夜班太多导致的幻觉。
但他也知道,他明天还会回来。
而那具无名男尸,还躺在太平间的冰柜里。
他的右手手掌上,沾着红色的粉末。
阿颂不知道的是——或者说,他此刻还不知道的是——那具尸体的手掌上,那些红色粉末,在他第一次擦掉墙上的手印之前,是不存在的。
粉末是后来才出现的。
是在他开始擦掉手印之后,才出现的。
就像墙上的手印在回应他一样。
你擦掉一次,它就再按一次。
你擦掉两次,它就再按两次。
你不擦了——它就来敲你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