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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归途   “走吧 ...

  •   “走吧。”
      陆止戈把碎片收进背包最里层的夹袋里,拉上拉链,又用防水布裹了一层。他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慢,右手还是不太听使唤,拉链拉了好几次才拉上。沈言看着他的手——那些灰色的纹路在皮肤下面微微发光,跟碎片的脉动是同一个节奏。
      “你的手。”沈言说。
      “没事。”陆止戈把背包背好,走过来扶他。
      沈言没有拒绝。他撑着陆止戈的肩膀站起来,后背的伤口在绷带下面一跳一跳地疼,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凿。他的左眼视野还是模糊的,看东西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血从眼角渗出来,沿着颧骨滑下去,被纱布吸住了——不知道什么时候陆止戈又给他贴了一块新的。
      “能走吗?”陆止戈问。
      “能。”沈言说,“死不了。”
      他们从实验室里出来,沿着通道往回走。通道比来的时候显得更长,应急灯昏黄的光在头顶忽明忽暗,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沈言走在前面,左眼的感知网络覆盖着周围——变异蝎子的信号在东边,距离大约一百五十米,正在缓慢地移动。它在巡逻,不是在追他们。
      至少暂时是安全的。
      通道在前面拐了一个弯,然后开始向上倾斜。台阶出现了,不是进来时的那三十二级,是另一条路——通往厂房侧门的废弃通道。墙面上有大片坍塌的痕迹,碎石散落一地,但勉强能走。
      他们爬上台阶。台阶的尽头是一扇铁门,半开着,门缝里透进来真正的光——不是应急灯的那种昏黄,是太阳的光,温暖的、金黄色的、带着废土上特有的尘土气息的光。
      沈言推开门。
      外面是厂房的后侧,一片开阔的空地,堆满了锈蚀的设备废料。太阳在西边,已经偏了,把整片空地染成金红色。没有变异蝎子,没有其他的怪物,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和远处地平线上那一抹正在沉落的橘红色。
      他们从厂房侧门绕出来,回到了早上进入的那条路。
      沈言靠着一堆废砖头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喘气。后背的伤口在绷带下面已经不怎么流血了,但每动一下都像有人在用砂纸磨他的皮肉。汗水从额头上滴下来,砸在干燥的地面上,溅起一小团灰尘。
      陆止戈在他身边坐下来,把背包放在两个人中间。
      “休息一会儿。”他说。
      沈言没有反驳。他靠着砖堆,仰头看着天空。废土的黄昏总是来得很突然,好像前一秒还是白天,后一秒天就红了。那些云被夕阳烧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有人在天上泼了一整桶颜料。
      “陆止戈。”他说。
      “嗯。”
      “你刚才——你把石头拿起来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陆止戈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都没想。”他说。
      “骗人。”
      “真的。”陆止戈看着自己的右手。那些灰色的纹路在手背上明灭着,像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如果想了,就不敢了。”
      沈言没有说话。他明白那种感觉。在废土上,很多事情是不能想的。想了就不敢做了。不敢冲进那个厂房,不敢把手按在那块石头上,不敢在螯肢扫过来的时候不躲。
      不想,才能活。
      “这次你听到了什么?”沈言问。
      陆止戈低头看着背包。碎片在夹层里安静地躺着,但沈言能感觉到它——那种微弱的信息素脉动,像一颗心脏在跳。
      “它说,它等了很久。”陆止戈说,“等一个能听懂它的人。”
      “你听懂了?”
      “没有全部听懂。”陆止戈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空,“但它说了一句话,我听懂了。”
      “什么话?”
      “‘我们时间不多了。’”
      沈言的手指收紧了。
      他们沉默了很久。风从工业区的方向吹过来,带着铁锈和腐肉的气味。远处的天际线上,第一颗星星亮了起来,很小,很淡,但在灰蓝色的天幕上格外显眼。
      “走吧。”沈言站起来,“天黑之前得找个地方过夜。”
      “好”
      陆止戈没有再说什么。他站起来,把背包背好,跟在沈言后面。
      他们在天黑之前找到了一个过夜的地方——半截埋在地下的混凝土管道,直径大概两米,足够两个人蜷缩进去。沈言在入口处撒了一圈变异犬的粪便,这种气味能掩盖人类的气息,大多数变异生物闻到都会绕道走。
      “你随身带着这个?”陆止戈看着他做这些。
      “废土生存第一课。”沈言拍了拍手上的灰,“垃圾也有垃圾的用处。”
      管道里很暗,但比外面暖和。沈言在管道尽头坐下来,背靠着冰冷的混凝土。后背的伤口碰到墙壁的时候,他咬了咬牙,但没有出声。他把护目镜推到额头上,露出那双异色的眼睛——右眼是普通的深棕色,左眼被纱布遮着,只露出边缘一小圈琥珀色的光。
      陆止戈在他对面坐下,把背包放在两个人中间。他从包里拿出两块压缩饼干,扔给沈言一块。
      “吃。”
      沈言接住,掰成小块,慢慢嚼着。压缩饼干很干,很硬,有一股过期油脂的哈喇味,但在废土上,这就是最好的食物。
      “你的眼睛。”陆止戈忽然说,“还疼吗?”
      “不疼了。”沈言说,“就是看不清。”
      陆止戈没有说话。他打开背包,从夹层里翻出宋时予给的那支备用修复药剂,递过去。
      “打一针。”
      沈言看着那支药剂。淡蓝色的液体在针管里微微晃动,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荧光。他接过来,卷起袖子,扎进自己的左臂。药剂推入血管的瞬间,一股冰凉的感觉从手臂蔓延到肩膀,然后是脖子,然后是太阳穴。左眼的疼痛在几秒内减轻了大半,视野里的模糊像被水冲洗过的玻璃,一点一点地变得清晰。
      “好点了吗?”陆止戈问。
      “好多了。”沈言把针管收好,“宋时予这东西还挺管用。”
      “他研究了几十年,不能不管用。”
      他们沉默地吃完了压缩饼干。管道外面,风开始大了,废土的夜风带着菌毯的甜腻气息和远处变异兽的低吼,像是某种古老而危险的摇篮曲。
      “沈言。”陆止戈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嗯。”
      沈言靠在墙上,闭上眼。右眼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到,左眼被纱布遮着,也看不到。他只能听到陆止戈的呼吸声,和那些灰色的纹路在黑暗中发出的幽幽的嗡鸣声。
      “你在想什么?”
      沈言的睫毛在黑暗中颤了颤。他没想什么,又好像什么都在想。想那个在实验室里碎裂的石台,想陆止戈手背上跳动的灰纹,想碎片那句“我们时间不多了”,他还想到了小时候,在“蜂巢”里,婆婆给他讲过的故事。
      “想我们能不能活到明天。”沈言睁开眼,右眼在黑暗中徒劳地聚焦,“想那块石头到底是什么鬼东西。想宋时予到底知道多少,却没告诉我们。”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想……这次活下来了,我们下一步去哪。”
      废土太大了,大得让人绝望。他们从一个废墟到另一个废墟,像两只没头的苍蝇。
      陆止戈没有接话。他只是把手伸过来,轻轻碰了碰沈言左眼的纱布。他的指尖带着一丝凉意,还有那种灰纹脉动的微弱震颤。沈言没有躲开。
      “总是有希望的”陆止戈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我相信”
      沈言看着他。在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管道里,他看不清陆止戈的脸,只能看到他轮廓的剪影,和他手背上那一点若隐若现的灰光。那光芒很微弱,却像黑暗里的一点星火。
      “嗯。”沈言应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他把头靠回冰冷的混凝土墙上,闭上了眼睛。这一次,他好像没那么累了。管道外的风声似乎也小了一些,远处变异兽的低吼变得模糊。他能清晰地听到陆止戈的呼吸,和自己胸腔里心脏的跳动,还有……背包里,那块碎片极其微弱的、如同脉搏般的跳动声。它们好像在同一个频率上共振着。
      也许,真的没那么糟。沈言想。至少现在,他不是一个人。
      管道里安静了。风停了,变异兽的低吼也远去了。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在黑暗中交织在一起。
      “你是个好人。”陆止戈说。
      “彼此彼此。”
      沈言听到了一声很轻的笑。不是那种客气的、社交性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才笑出来的那种。很短,很轻,但在安静的管道里格外清晰。
      他忽然觉得心跳又快了一拍。
      他闭上眼,假装要睡觉。
      “睡了。”他说,“明天还要赶路。”
      “好。”陆止戈说,“我守夜。”
      沈言没有争。他知道陆止戈不会让他守夜的——他后背有伤,左眼还没完全恢复,今天流的血够装一个水壶了。他需要休息。
      他靠在墙上,调整了一个不会压到伤口的姿势。后背的绷带硬邦邦的,硌得慌,但他没有动。黑暗中,他听到陆止戈站起来的声音,走到管道入口处,坐下来。然后是步枪放在地上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沈言闭上眼,听着那个声音。呼吸声,心跳声,还有那些灰色的纹路在黑暗中发出的幽幽的嗡鸣声——很轻,很远,像一首他听不懂的歌。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但他知道,在他睡着之前的最后一秒,他想到的是——
      陆止戈坐在管道入口处,面朝黑暗,背对着他。
      他在保护他。
      第二天清晨,他们出发回聚居地。
      沈言走在前面的速度比昨天慢了很多。后背的伤口在夜里结了痂,但走路的时候还是会扯到,每走一步都像有人在用针扎他的后背。左眼的纱布在夜里被血浸透了,他摘下来扔了,修复药剂的效果已经显现,视野恢复了大半,但看远处的废墟还是有点模糊。
      陆止戈走在他身后,右手还是不太利索。他把步枪换到了左肩上背着,右手插在口袋里,走路的时候身体会不自觉地往左边偏。但他没有说疼,也没有说累,就那么沉默地走着。
      他们沿着干涸的河道走。河床很宽,两侧是高耸的土堤,堤上长满了变异的荆棘丛。沈言记得这条河道——去年他走过一次,当时是安全的。
      “沈言。”陆止戈在身后叫住了他,声音在空旷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言闻声停下脚步,微微侧过身,带着一丝询问的意味应道:“嗯?”
      陆止戈看着他,语气沉稳地吩咐道:“你回去找宋时予,把我们在现场发现的碎片情况,详细地告诉他。然后,你们需要根据这些信息,尽快制定出一个可行的行动计划。”
      “我得先回去一趟处理点事情。”
      “……是你们小队那边的事吗?”
      “嗯,我回去看看情况。”
      河道在前方拐了个弯,汇入那条废弃的公路。
      “好。”沈言的声音略带低沉,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只觉得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东西。
      公路的路面已经破碎得不成样子,裂缝里长满了变异的野草,灰绿色的叶片在晨风中微微颤动。沈言在公路边上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
      工业区的轮廓在地平线上只剩下一排模糊的灰色剪影。那只变异蝎子沉寂得像从未出现过,连最细微的信号波动都消失了,仿佛昨晚那场惊心动魄的逃亡只是一场荒诞的梦。
      他们没有再多说什么。沈言转过身,朝着聚居地方向走去。他没有回头,脚步却比来时沉重了许多。他能感觉到陆止戈的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背上,直到他走出很远,拐过一个弯道,再也看不见那道身影。
      聚居地的轮廓在前方逐渐清晰起来。那是一片用废弃集装箱和金属板搭建起来的临时堡垒,外围缠绕着带刺的铁丝网,几个岗哨上的守卫正警惕地扫视着远方。沈言出示了身份标识,顺利地通过了检查。
      聚居地里面比外面热闹一些。人们在狭窄的通道里穿梭,有的在交换物资,有的在修理器械,孩子们则在空地上追逐打闹,他们的脸上带着与这片土地格格不入的天真。沈言避开人群,径直朝着宋时予的实验室走去。
      宋时予的实验室在聚居地的最深处,是一个由废弃防空洞改造而成的空间。沈言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略显疲惫的声音:“进来。”
      推开门,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和化学试剂的味道扑面而来。宋时予正坐在一张堆满了图纸和仪器的桌子前,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布在原地。也许它已经回到了地下,继续在黑暗中
      但那跟沈言没有关系了。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聚居地在南边,大约还有三十公里。以他们现在的速度,天黑之前能到。小芸会在门口等他,小琪会熬好热汤,宋时予会检查他们的伤口,问他们拿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
      沈言加快了脚步。
      “急什么?”陆止戈在身后问。
      “饿了。”沈言头也不回地说,“想喝小琪熬的汤。”
      陆止戈没有说话。但沈言听到他的脚步也加快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废弃的公路上。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整片废墟染成暖金色。他们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一个瘦削,一个高大,在破碎的路面上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沈言走在前面,左眼的光芒在晨光中渐渐暗了下去。不是熄灭了,是藏起来了。像废土上的星星,天亮的时候看不见,但它还在那里。
      身后的脚步声很稳,很沉,一步接着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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