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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棋盘 小芸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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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芸醒过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
她睁开眼,看到沈言坐在身边,愣了一下。然后她的眼睛慢慢红了,但没有哭。她松开抓着他衣角的手,把脸埋进娃娃的肚子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话。
“你不是要走吗。”
“今天不走。”沈言说,“今天陪你。”
小芸从娃娃后面露出一只眼睛,看着他。“真的?”
“真的。”
小芸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从毯子里爬出来,坐到沈言的腿上。她把娃娃放在一边,双手抱住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的肩膀上。她的身体很轻,像一把骨头包着一层皮。她的头发蹭着沈言的下巴,痒痒的。
“言哥。”
“嗯。”
“那个叔叔的手,还好吗?”
沈言的手指在小芸的背上停了一下。“不知道。但他在想办法。”
“他的手上那些线线,跟我胳膊上的好像。”小芸伸出自己的左臂,看着绷带下面露出的青灰色纹路,“但是他的颜色比我的浅。我的颜色更深。”
沈言看着她的手臂。那些纹路确实比陆止戈的更深、更密,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宋时予说她的异变速度在加快,而陆止戈的纹路在变淡。一个在恶化,一个在适应。他不知道这两者之间有没有关系,但他知道,如果找不到更好的抑制剂,小芸的异变会扩散到内脏。
“言哥。”小芸的声音很轻,“我会死吗?”
沈言的手指收紧了。“不会。”
“骗人。”
“这次不骗你。”
小芸没有再说话。她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小手抓着他的衣领。沈言抱着她,感觉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缓慢。她又睡着了。在废土上,孩子们学会的第一件事不是怎么开枪,是怎么在能睡着的时候睡着,因为下一次能睡觉的机会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
沈言抱着她,没有动。
下午,沈言去了宋时予的实验室。
陆止戈已经在那里了。他坐在操作台旁边的一把椅子上,右手放在桌面上,那些灰色的纹路在灯光下显得很淡。宋时予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个沈言没见过的小型仪器——像一支加粗的笔,前端有一个发光的探头。他把探头贴在陆止戈手背的纹路上,仪器发出一声轻微的蜂鸣,屏幕上跳出一串数字。
“信息素浓度比昨天下降了百分之十二。”宋时予看着屏幕,“适应速度比我预想的快。如果保持这个趋势,一周之内这些纹路就会稳定下来。”
“稳定下来之后呢?”陆止戈问。
“之后它们就只是皮肤的一部分了。不会发光,不会扩散,不会影响你的身体机能。”宋时予把仪器放下,看着陆止戈,“但有一个前提——在这期间,你不能接触新的碎片。每接触一次,适应过程就要重新开始。”
陆止戈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沈言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
“顾深呢?”他问。
“在休息。”宋时予说,“他的体力恢复了不少,但精神状态还是不太稳定。我让他再休息一天。”
沈言在陆止戈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他看着桌上摊开的地图——顾深画的第七区地下三层结构图,上面已经被宋时予用红蓝两色笔标注得密密麻麻。
“行动计划想好了吗?”沈言问。
宋时予把地图转过来,对着他们。
“地下三层的入口有四个。东侧下水道窨井盖是唯一没有感应器覆盖的入口,但空窗期只有三分钟。三分钟从入口到林晚的囚室,来回不够。”他用红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所以不能原路返回。”
“那怎么出来?”
宋时予把地图翻到另一页,上面是第七区的地面结构图。
“地下三层有一条废弃的通风管道,通往地面的一座旧仓库。仓库在‘净化者’的防线之外,离东侧窨井盖大约四百米。”他用蓝笔在通风管道的位置画了一个圈,“这条管道在顾深的地图上没有标注,因为它在二十年前就被封死了。但林若雪的手稿里提到过。”
沈言看着那个圈。“管道还能用吗?”
“不知道。”宋时予说,“林若雪的手稿是十九年前的,现在已经过了二十多年。管道可能已经坍塌,也可能被‘净化者’发现了。但这是唯一的备用路线。”
沈言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也就是说,我们进去的时候走下水道,出来的时候走通风管道。两条路线的入口和出口都不一样。”
“对。”
“那林晚和那三个融合体怎么带出来?通风管道的宽度够一个人通过吗?”
宋时予沉默了一会儿。“不够。通风管道的宽度只有六十厘米,只能容纳一个人爬行。如果林晚的状态不好,她可能爬不了那么远。”
沈言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他想了一会儿,然后坐直了身体。
“那就分两路。一路走下水道进去,从通风管道出来。另一路在通风管道的出口接应。进去的人负责打开囚室的门,把人带到通风管道入口。接应的人在上面拉。”
宋时予看着他。“进去的人需要几个?”
“两个。一个开锁,一个掩护。”
“谁进去?”
沈言看了一眼陆止戈。陆止戈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已经回答了。
“我和陆止戈。”沈言说。
宋时予没有立刻回应。他看着地图,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像是在计算什么。
“就你们两个?”他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保留,“下水道到囚室,单程要经过三道岗哨。进去的时候空窗期只有三分钟,出来的时候走通风管道,但通风管道的出口需要有人接应。你们两个人,既要开锁、掩护,又要带人出来,还要在出口接应自己——做不到。”
沈言知道他说的是对的。一个人开锁,一个人掩护,勉强能撑到囚室。但开了门之后,里面有三到四个需要被带出来的人。他们不可能一边扶着人走路一边还防着身后的追兵。通风管道的出口也没有人负责拉——六十厘米宽的管道,里面的人爬出来的时候,外面没有人接,万一卡住了,连退回去都来不及。
“接应的人我来找。”沈言说。
“谁?”
沈言还没来得及回答,陆止戈先开口了。
“我有人选。”
沈言和宋时予同时看向他。
陆止戈看着自己的右手。那些灰色的纹路在灯光下微微发光,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沈言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他在犹豫。
“谁?”沈言问。
“林小糖。”陆止戈抬起头,“‘拾荒者’小队的前队员。就是之前跟你提过的那个机械师。”
沈言想起来了。陆止戈说过,她在南边的聚居地开了个维修铺,专门修武器和设备。她因为实验事故失去双腿,后来自己做了机械义肢。
“她能做什么?”沈言问。
“她能解决信息素感应器的问题。”陆止戈说,“她不是融合体,但她对信息素设备的研究比任何人都深。在‘拾荒者’小队的时候,她曾经用一台报废的感应器改出了屏蔽装置,能覆盖方圆十米的区域。如果她在外面架设屏蔽装置,你们在下水道里就不会被感应器发现。”
沈言看着宋时予。宋时予微微点头。“信息素屏蔽装置确实存在。我自己也做过几个小型的,但功率不够,覆盖不了下水道里的感应器。如果她真的有那种技术——”
“她有。”陆止戈打断他,“我亲眼见过。”
宋时予沉默了一会儿。“她可靠吗?”
陆止戈看着他。“她是我带过的人。我信她。”
沈言没有说话。他在想陆止戈刚才说的那句话——“我信她。”陆止戈不是一个轻易说这种话的人。他对顾深只信一半,对乌鸦完全不信任。能让他说出“我信她”这三个字的人,一定在某个时刻做过值得他信任的事情。
“她在哪里?”沈言问。
“南边的聚居地。从我们这里出发,快走的话,一天能到。”
沈言沉默了几秒。“我跟你一起去。”
陆止戈看着他。“你不用去。”
“两个人去比一个人快。而且——”沈言顿了顿,“我也想看看,你信的人长什么样。”
陆止戈看了他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宋时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手绘的路线图,摊在桌上。“南边聚居地在这里,沿着干涸的河道往南走四十公里,穿过一片废弃的农田就到了。那个聚居地不大,大概两百人,由一个叫老赵的人管理。林小糖的维修铺在聚居地的东侧,门口挂着一个铁皮做的齿轮招牌。”
沈言把路线图折好,塞进口袋里。
“明天早上出发。”他说,“天黑之前回来。”
从实验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沈言在空地上站了一会儿,看着夕阳把集装箱的墙壁染成橘红色。陆止戈站在他旁边,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你刚才说‘我来想办法’。”陆止戈的声音从身边传来,“你想的是什么办法?”
沈言没有回答。他想的是自己一个人去——一个人进下水道,一个人开锁,一个人带人出来。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能做到,而是因为他不想让别人去冒这个险。但陆止戈说得对,一个人做不到。
“现在不用想了。”沈言说,“我们去找林小糖。”
陆止戈转过头看着他。“你不好奇她是什么样的人?”
沈言靠在铁柱上。“你说说看。”
陆止戈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
“她比我小五岁。加入‘拾荒者’小队之前,是黎明城武器研发部的助理工程师。那场实验事故——不是她的错。是设备老化,压力阀失灵,爆炸的时候她的双腿被倒塌的钢架压住了。送到医院的时候,医生说保不住了。”
沈言没有说话。
“她昏迷了三天。醒来之后,第一句话不是问自己的腿,是问实验数据有没有保存下来。”陆止戈的声音很平静,“后来她给自己做了机械义肢。不是找人做的,是自己做的。她用了三个月,画了几百张图纸,从废料堆里翻零件,一点一点地拼出来。装上之后,她走了三步,摔了,爬起来,又走了三步,又摔了。那天下午,她在走廊里走了一个来回,没有再摔。”
沈言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刚失去双腿的年轻女人,坐在轮椅上,用自己做的假肢一遍一遍地试,摔倒了爬起来,再摔倒再爬起来。不哭,不闹,不求人。
“她是个倔脾气。”陆止戈说,“但她的倔,从来不是对着别人的。她只跟自己较劲。”
沈言点了点头。“明天我们一起去。早去早回。”
“好。”
两个人沉默地站着,看着远处的孢子云。那片云在夕阳中变成了暗红色,像一团正在冷却的灰烬。
“沈言。”陆止戈忽然开口。
“嗯。”
“你今天在小芸那里坐了很久。”
沈言的手指在铁柱上敲了一下。“她做噩梦了。”
“我知道。小琪告诉我的。”陆止戈顿了顿,“她一直在喊你的名字。”
沈言没有说话。
“你怕她出事。”陆止戈说。
沈言从铁柱上站直身体。“走吧,去看看小石头把焊枪调好了没有。”
他转身走了。陆止戈跟在后面。
傍晚的时候,沈言在武器库里找到了小石头。
少年坐在一堆拆散的零件中间,手里拿着那把改装过的焊枪,正在调试稳定器。他的手指很稳,动作很慢,每一颗螺丝都拧到刚刚好的位置,不紧不松。听到脚步声,他没有抬头。
“言哥。”
“调好了吗?”
“快了。”小石头把焊枪翻过来,检查了一下电池接口,“上次陆哥说稳定器装反了,我拆开看了,确实是反的。不知道是哪一任主人装的,可能是故意装反的,也可能是装的时候没注意。”
沈言在他对面坐下来,从架子上拿下一把手枪,开始拆解。他的动作没有小石头那么精细,但很快,每一颗螺丝都在它该在的位置。
“小石头。”
“嗯。”
“明天我要出一趟门。陆止戈跟我一起。快的话明天晚上回来,慢的话后天。”
小石头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沈言。
“去哪里?”
“南边的聚居地。找一个人。”
“危险吗?”
“不危险。只是去找人。”
小石头低下头,继续调试焊枪。“那你去吧。我看着家。”
沈言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他把手枪装回去,放在架子上,“那在我回来之前,你撑着。”
他站起来,拍了拍小石头的脑袋,走了出去。
夜里,沈言又失眠了。
他躺在行军床上,盯着天花板。月光从集装箱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那道白线慢慢地移动着,从东边移到西边,像一根缓慢爬行的虫子。
他的脑子里在转。顾深的情报,宋时予的计划,通风管道的宽度,赫伯特的钥匙,那三个被关在地下三层的融合体,那个在工厂区消失的神秘信号——还有明天要去的南边聚居地。
他不知道林小糖是什么样的人。但陆止戈信她。陆止戈不是一个轻易信任别人的人。能让他说出“我信她”这三个字,她一定在某个时刻做过什么,让陆止戈觉得这个人值得托付。
沈言翻了个身,后背的伤口被压到了,疼得他倒吸一口气。他咬着牙,慢慢翻回来,仰面躺着。
他想,如果林小糖真的能解决信息素感应器的问题,那他们就不用只靠那三分钟的空窗期了。如果她能在外面架设屏蔽装置,他们就有更多的时间,更安全的路,更从容的计划。
但如果她不来呢?
如果她不愿意冒这个险呢?
沈言闭上眼。
不来就不来。他一个人也去过更危险的地方。只是——有陆止戈在,好像没那么怕了。
他的耳朵没有烫。真的没有烫。
他只是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行军床的边缘。手指碰到冰凉的铁管,蜷缩了一下,然后慢慢舒展开。
他想起陆止戈说的那句话。“你怕她出事。”
他怕。他怕小芸出事,怕小石头出事,怕聚居地里的每一个人出事。他怕明天路上出事,怕林小糖不在,怕她在但不愿意来。
他怕很多事情。
但怕也要做。
他闭上眼,开始数呼吸。一下,两下,三下。
数到第十七下的时候,他想起了陆止戈的手。那些灰色的纹路在黑暗中发光,像一张地图。弯弯曲曲的,像迷宫,他翻了个身,这次没有压到伤口。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
沈言在栅栏门口等着。他穿了一身轻便的衣服,没有穿防弹背心——去找人,不是去打仗。左眼的纱布换过了新的,护目镜戴好了。焊枪挂在背后,手枪插在腰间的枪套里,匕首别在右小腿外侧。
陆止戈从集装箱后面走出来。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右手插在口袋里,左手端着步枪。狙击枪斜挎在背后,腰间的枪套里是那把□□。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淡了一点。
“走吧。”沈言说。
他们走出栅栏门。小石头站在门口,手里握着焊枪,看着他们的背影。沈言没有回头。
他们沿着干涸的河道往南走。天还没亮,废土上笼罩着一层薄雾,能见度不到一百米。沈言走在前面,左眼的感知网络覆盖着周围八百米的范围——没有变异生物,没有“净化者”,没有那个模糊的神秘信号。
“沈言。”陆止戈在身后叫他。
“嗯。”
“如果林小糖不愿意来,你打算怎么办?”
沈言沉默了一会儿。“那就我们自己进去。”
“一个人开锁,一个人掩护,没人接应。”
“那就一个人开锁,一个人既掩护又接应。”
陆止戈没有说话。沈言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那个画面。一个人在下水道里开锁,另一个人在外面等,里面的人遇到危险的时候,外面的人来不及救援。
“她会来的。”陆止戈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跟你是同一种人。”
沈言没有问“哪种人”。他大概知道陆止戈的意思。那种人——看到别人被困住,不会装作没看到。
他们继续往前走。雾慢慢散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整片废墟染成暖金色。沈言走在前面,左眼的光芒在晨光中很淡,几乎看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