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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乌鸦的礼物 沈言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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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言回到聚居地的时候,小石头还站在门口等他。
少年的手里握着那把比他还高的焊枪,指节发白,眼睛死死地盯着沈言手里那个滴血的布包。他没有问那是什么,但沈言看到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没事。”沈言把布包换到左手,离小石头远了一点,“回去看着武器库,别让人靠近。”
小石头点了点头,转身跑了。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沈言一眼。
“言哥。”
“嗯?”
“那个人……他不是好人。”
沈言看着他。少年的眼睛里有恐惧,但不是对乌鸦的恐惧——是对沈言手里那个布包的恐惧。他知道那里面是什么。他见过太多这种东西了。
“我知道。”沈言说,“去看着武器库。”
小石头跑了。
沈言提着布包走向宋时予的实验室。他的后背还在疼,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绷带下面的伤口在随着身体的晃动被牵拉。但他没有放慢脚步。
宋时予还在实验室里。他坐在操作台前,手里拿着那支试管,但不是在观察里面的液体——他在发呆。试管里的液体已经沉淀了,分成两层,上层是透明的,下层是浑浊的白色。他盯着那层分界线,眼神是空的。
沈言把布包放在操作台上。
布包落在台面上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格外清晰。宋时予的手指动了一下,试管差点从手里滑落。他把它放回架子上,转过身,看着那个布包。
“什么东西?”
沈言解开布包的结,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那只手落在操作台上,手指朝上,像在跟谁打招呼。断口处的骨头是白色的,肌肉组织已经发黑了,散发出一种混合着铁锈和腐肉的甜腻气味。那几个铁环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宋时予盯着那只手看了三秒。他的表情没有变,但沈言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就不动了。
“‘净化者’在找我们。”沈言说,“第七区的那批。他们知道我们去了军事基地,也知道我们拿到了东西。”
宋时予没有问“你怎么知道的”。他拿起一只镊子,拨开那只手的袖口,看了看手腕内侧的皮肤。那里有一个烙印——不是纹身,是用烧红的铁器烫上去的,疤痕增生,像一条扭曲的蜈蚣。
“编号。”宋时予说,“‘净化者’内部的人员编号。每个人的编号都烙在左手腕内侧,位置精确到毫米,深度精确到皮肤层的第三层。死了烧成灰都能认出来。”
他把镊子放下,看着沈言。
“谁送来的?”
“乌鸦。她说‘净化者’里有人想出来,要我们接应。条件是用第七区的布防图和‘收割’的确切启动时间交换。”
宋时予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把手伸到水流下面。水很凉,冲在他瘦削的手指上,指节微微泛红。他没有用肥皂,就那么冲了很久。
“乌鸦是什么人?”他问。
“废土西区的情报贩子。我在三年前认识她。她经手的信息大部分是真的,但她本人——信不过。”
“信不过你还跟她做交易?”
“在废土上,你不可能只跟信得过的人做交易。”沈言靠在椅背上,后背的伤口被扯了一下,他咬了咬牙,“信不过的人,谈好条件就行。”
宋时予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用一块旧毛巾擦干。他走回操作台前,看着那只手,但没有再碰它。
“她说的那个人,有具体的身份吗?”
“赫伯特的副官之一。”
宋时予的手指停了一下。
“赫伯特的副官。”他重复了一遍,语气不是疑问,是在消化这个信息。“赫伯特身边一共有四个副官。两个负责军事指挥,一个负责情报,一个负责‘净化者’的内部管理。这四个人的信息权限仅次于赫伯特本人。如果真的是其中之一——”
“如果真的是,那他知道的东西够我们少走十年弯路。”沈言接上他的话。
“也可能是一个陷阱。”
“也可能是。”沈言站起来,“但三天后,如果他不来,我们的情况可能会暴露。如果他来了——”
他没有说完。
宋时予看着他,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不是犹豫,是某种更复杂的、沈言看不太懂的情绪。
“你的后背还没好。左眼也没完全恢复。”宋时予说,“陆止戈也不在。”
“我知道。”
“你还去?”
沈言看着那只手。断口处的皮肤已经发黑了,但还能看到那些细密的指纹——那是一个活人留下的痕迹。那个人现在可能还活着,也可能已经死了。如果他活着,他正在某个地方等着。
“去。”沈言说。
宋时予没有劝他。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金属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排整齐的注射器。每支注射器都贴着标签,上面写着沈言看不懂的拉丁文缩写。他从中挑出两支,放在桌上。
“蓝色的还是修复药剂,跟上次给你的那个一样。”他指了指第一支,“紫色的这个是信息素抑制剂。如果那个副官说的是真的,‘净化者’在第七区部署了信息素感应器,你进去之后五分钟内就会被发现。抑制剂可以暂时屏蔽你的信息素信号,持续大约两个小时。”
沈言拿起那支紫色的注射器,对着灯光看了看。里面的液体是深紫色的,几乎不透明,像浓缩的葡萄汁。
“副作用呢?”
“嗜睡。药效过了之后你会非常困,可能会直接睡着。如果睡着的时候身边没有人——”宋时予没有说完。
“知道了。”沈言把注射器放回盒子里,“还有别的吗?”
宋时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那是一张手绘的地图,纸张发黄,边角磨损得很厉害,但线条还很清晰。地图上标注了第七区外围的每一条街道、每一栋建筑、每一个下水道入口。
“这是我在五年前画的。”宋时予说,“当时‘净化者’的布防还没有现在这么严密。但主干道和主要出入口的位置应该没变。”
沈言看着地图。第七区的外围是一片密集的低矮建筑,像一层层皱褶,把核心区域裹在中间。标注的巡逻路线像蜘蛛网一样密密麻麻。
“东侧第三个窨井盖。”沈言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在这里。距离‘净化者’的北侧岗哨不到两百米。”
“所以如果那个人真的在那里等你,他一定是冒了很大的风险。”宋时予看着他,“不一定是冒生命危险——也许是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
“什么意思?”
宋时予把地图折好,推给沈言。
“在‘净化者’里待久了的人,不是每个人都能一直相信赫伯特那套‘人类净化’的鬼话。有些人会开始怀疑,会开始害怕,会想逃。但逃出来之后呢?废土上没有人会收留一个‘净化者’。他们唯一的价值,就是他们脑子里装着的情报。”
沈言把地图收进口袋。
“所以他是拿命在换一条出路。”
“对。”
沈言站起来,走到门口。他的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宋时予。”
“嗯。”
“林若雪——她死之前,有没有想过要逃?”
宋时予没有回答。
沈言没有回头。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下午,沈言在武器库里找到了小石头。
少年坐在一堆拆散的零件中间,手里拿着一个步枪的击发机构,正在用细砂纸打磨里面的撞针弹簧。他的手指上全是枪油和金属碎屑,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污垢。看到沈言进来,他把手里的东西放下,站起来。
“言哥。”
“帮我准备几样东西。”沈言在墙边蹲下来,看着架子上那些武器和装备,“两枚烟雾弹,一枚闪光弹。那把改装的焊枪,上次你给陆止戈的那把,还有没有?”
“有一把备用的。”小石头走到墙角,从一个铁箱子里翻出一把焊枪,递给他,“射程比上次那把远二十米,但电池续航短了十分钟。”
“够了。”沈言接过来,挂在战术背心侧面,“再帮我找一套轻便的防弹背心,不要钢板的那种,要软甲的。”
小石头在架子上翻了一会儿,找出一件黑色的软质防弹背心。背心上有一道弹痕,弹头嵌在纤维层里,没有穿透。
“这个行吗?”
沈言接过来,试了试分量。很轻,比他那件钢板背心轻了一半。
“行。”
他把背心搭在肩上,站起来。小石头站在他面前,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想问什么就问。”沈言说。
“那个布包里的东西——”小石头的声音有些发紧,“是不是‘净化者’的?”
沈言看着他。少年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天真的亮,是那种见过太多黑暗、但还没有被黑暗吞掉的亮。
“是。”沈言说。
“你要去第七区?”
“对。”
小石头沉默了几秒。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枪油的手指。
“言哥。”
“嗯。”
“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
沈言没有说话。
小石头抬起头,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沈言在他这个年纪时也曾经有过的东西——想要证明自己不是孩子的冲动。
“不能。”沈言说。
“为什么?”
“因为你要留下来看着武器库。”沈言拍了拍他的肩膀,“这里的枪比人多。别人信不过,我只信你。”
小石头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
沈言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到小石头在身后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你要活着回来。”
沈言没有回头。
“知道。”他说。
傍晚的时候,沈言去找了小芸。
小女孩坐在集装箱门口,怀里抱着那只用破布缝的娃娃。娃娃的脸上用炭笔画了两个歪歪扭扭的眼睛和一个笑脸,炭笔的痕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看出来。
“言哥。”小芸看到他,把娃娃放在一边,站起来。
沈言在她身边坐下来。集装箱的金属壁被太阳晒了一天,现在还温热的,靠在上面很舒服。
“明天我要出去一趟。”他说。
小芸的笑容消失了。
“又出去?”
“嗯。”
“去哪里?”
“一个地方。”沈言没有说第七区,“很快回来。”
小芸低下头,手指揪着T恤的下摆,揪了很久。
“言哥。”她的声音很小,“你每次说很快回来,都要好几天才回来。”
沈言没有说话。
“你每次说不会受伤,回来的时候身上都有伤。”
沈言还是没有说话。
“你每次说不会有事,但我晚上都睡不着觉。我怕你回不来了。”
小芸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她从来不哭。沈言见过她在聚居地里被变异鼠咬伤的时候不哭,见过她异变发作疼得在地上打滚的时候不哭,见过她被噩梦吓醒的时候也不哭。她不哭,但她会红眼睛。
沈言伸出手,把她拉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
“这次真的很快。”他说,“两天,最多三天。”
“骗人。”小芸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
“这次不骗你。”
“你上次也这么说。”
沈言笑了。笑声很轻,在傍晚的风里很快就散了。
“小芸。”
“嗯。”
“如果我回不来——”
“你回得来。”小芸打断他,抬起头,那双红红的眼睛盯着他,“你答应过我的。你跟那个叔叔,一起回来。你没有做到。这次你要做到。”
沈言看着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好。”他说,“我做到。”
小芸伸出小指。
“拉钩。”
沈言伸出手,小指勾住她的小指。她的手很小,很凉,但勾得很紧。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小芸认真地说完每一个字,然后松开手,重新靠回他肩膀上。
风从东边吹来,带着菌毯的甜腻气息和远处变异兽的低吼。夕阳把整片废墟染成金红色,小芸的头发在光线下变成了淡褐色,像秋天枯掉的草。
沈言看着远处的地平线。第七区在那个方向,大约六十公里。如果他明天早上出发,傍晚能到。在附近等到晚上八点,去那个窨井盖下面见那个人。拿到情报,然后回来。
计划很简单。但废土上的事情,从来没有按计划实现的。
他想起宋时予说的话:“不一定是冒生命危险——也许是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
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
沈言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个在窨井盖下面等他的人,一定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了。
晚上,沈言又失眠了。
他躺在行军床上,盯着天花板。月光从集装箱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那道白线慢慢地移动着,从东边移到西边,像一根缓慢爬行的虫子。
他的脑子里很乱。
不是害怕。他去过第七区外围,知道“净化者”的巡逻路线,知道哪些地方能走,哪些地方不能走。他有信心活着回来。
但他的脑子里不是这些东西。
是陆止戈。
是陆止戈说的那句“我们时间不多了”。是陆止戈手上的那些灰色纹路。是陆止戈在管道里给他包扎时,低着头,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的那一小片阴影。
沈言翻了个身,后背的伤口被压到了,疼得他龇了龇牙。
他想,如果陆止戈在,明天就不会是一个人去了。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把它摁了下去。
一个人去就一个人去。他以前从来都是一个人。在废土上,一个人是最安全的状态——不需要等谁,不需要担心谁,不需要在遇到危险的时候分心去想另一个人能不能跑掉。
但他发现,这个念头摁不下去。
它像一颗钉子,钉在他的脑子里,越摁越深。
“艹。”他低声骂了一句,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脸。
被子上面有枪油的味道和灰尘的气味。他闭着眼,强迫自己数呼吸。一下,两下,三下——
数到第十七下的时候,他想起了陆止戈的呼吸声。
在那个管道里,在黑暗中,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一个深,一个浅,一个沉,一个轻。他的呼吸是浅的那个,陆止戈的是深的那个。深的那个像锚,把浅的那个固定在原地,不让它飘走。
沈言睁开眼。
月光已经移到天花板中央了。他盯着那道白线,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不数呼吸了。
他让自己去想陆止戈。
想他的脸,他的声音,他的手。想他说“别松手”的时候,声音里的那种东西——不是命令,是请求。
想他在管道入口处坐下来,步枪放在地上,面朝黑暗,背对着他。
想他在保护他。
沈言的耳朵又烫了。
但他没有骂人。
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行军床的边缘。手指碰到冰凉的铁管,蜷缩了一下,然后慢慢舒展开。
他想,如果陆止戈在这里,他应该会坐在集装箱门口守夜。
面朝黑暗。
背对着他。
他闭上眼。
这一次,他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