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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上京,秋雨 ...

  •   上京,秋雨绵绵。

      打湿了阮家大宅青灰色的砖墙,顺着房檐滴落。

      院子里,几个粗使婆子正将一箱箱发霉的茶叶抬着扔出门外,茶叶散落满地,混着泥水,散发出一股难闻的霉味。

      阮玉瑾站在屋檐下,看着那些曾经价值连城的皇室贡茶如今受了潮像垃圾一般被人践踏,她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眼眶有些发酸,却强忍着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大嫂,这事可怨不得我们啊。”
      二婶周氏扭着腰走过来,用手里的帕子擦了擦嘴角,面上有些得意:“谁让你们家大爷管不好生意?运个茶都能受潮,皇室贡茶弄成这样,丢得可是咱们整个阮氏茶的脸!”

      三婶钱氏一副精明样,闻言立马接话:“就是!皇上因此大怒,已经传了话,说我们阮家不配再做皇商,这事要是追究下来,咱们全家都得遭殃。”

      她说着,眸光在阮玉瑾身上打量,随即看向她的母亲林氏:“大嫂,你们一房自己惹的祸,总不能拖累我们吧?”

      林氏脸色惨白,扶着门框站都站不稳,她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些什么却被阮玉瑾抬手拦住了。

      “二婶,三婶。”阮玉瑾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可笑意却不达眼底,“你们演够了吗?”

      周氏脸上的笑容僵住,随后嗓门顿时抬高了几分:“什么演够?你这丫头莫不是受刺激脑子坏了,在说什么胡话!”

      阮玉瑾嘴角仍挂着那一丝笑意,她往前走了两步,雨丝落在她的发髻上,她声音很轻却让周氏颤了颤:“那艘运茶的船,是二房管账,三房负责装货和检查。”

      “我爹出事那天,正好是二叔说要提前开船的日子,就这么巧?”

      周氏手中的帕子掉落在地,她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又强装镇定:“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听不懂?”阮玉瑾嗤笑,也不再和他们掰扯,“我爹运茶的那艘船,船底被凿了三个洞,茶叶箱子里被塞满了吸水棉布,这些事,我爹死前都查清楚了。”

      “二婶,三婶,你们说这事是谁干的?”

      院子里突然安静,只剩雨声啪嗒啪嗒地落在青石板上。

      钱氏眸子转了转,咽了口唾沫强怼道:“你有证据吗?没有证据可别乱说!小心传出去你以下犯上污蔑长辈。”
      “证据?”阮玉瑾自嘲一笑,眼眶更加酸涩,泪水弥漫,“我爹拿命换来的证据,全在那一场突如其来的火里烧光了,二叔家的账房第二天就病死了,死的还真是巧呢。”

      闻言,林氏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通红,声音沙哑:“原来…真的是你们……”

      “证据都没有,你这就是空口污蔑。”

      周氏脸色变了变,收起假笑冷着脸道:“再说了,是你爹自己管不好生意,运船的时候对别人善心大发,出了事还怪到别人头上,笑话!”

      “就是!”钱氏闻言底气也足了,叉腰道,“皇上如今怪罪下来,老太太已经决定让你们一房自己担责,也是为了保住我们阮家百年的茶业,你们要是真有孝心,就该主动离开!”

      阮玉瑾的妹妹阮暖暖怯生生地躲在林氏身后,一张小脸煞白,眼眶通红,她不过十岁,根本听不懂大人们在说什么,只知道婶婶们要把姐姐和娘亲赶走。

      “阿姐…”阮暖暖不安地拉住阮玉瑾的衣袖。

      阮玉瑾回头,蹲下身安抚似地摸了摸妹妹的脑袋,随即她站起身,冷脸直直盯着面前的二婶和三婶,忽然开口:“行啊,我们搬走。”

      周氏和钱氏对视一眼,都暗自松了口气,周氏更是摆了摆手道:“你能想通就好,快收拾东西走吧,时辰不早了。”

      “等等。”

      周氏正打算转身回屋,就见阮玉瑾突然抬手制止了那些搬东西的婆子:“我是愿意搬走,但在搬走前我有话要说。”

      她走到院子中央,任由大雨倾盆打湿衣裳,雨水顺着发丝滴落。

      “阮家做皇商,靠的是我祖母娘家传下来的制茶手艺。”她的声音不卑不亢却清晰地传入院中所有人的耳朵,“当年祖母嫁进来时,阮家不过是个卖劣茶的小茶肆。是祖母带着大房,一点点做出名声,才有今天的阮家!”

      闻言,周氏和钱氏脸上都闪过一丝不悦,这些事阮家全族都知道,只是平日里没人敢提。

      “二房三房这些年吃着大房的饭,喝着大房的茶,如今翅膀硬了便想夺位了?”雨滴顺着脸颊滑落,阮玉瑾脸上只剩冷笑。

      “可惜啊,你们拿走的是茶家的招牌,却没能拿走制茶的手艺。”

      钱氏的脸色陡然一变,梗着脖子冷声道:“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阮玉瑾一字一顿丝毫不惧,“阮家独门的制茶工艺,是我祖母的,从来都只在大房传承,我爹死了,但我还在!”

      说着,她从怀中掏出一本泛黄的册子:“我祖母留给我爹的制茶秘方,现在传承给我了,没了这个,阮家不过就是个空壳子,你们还能做多久的茶?”

      周氏听得脸都绿了,伸手就要去抢阮玉瑾手中的册子:“把秘方交出来,那是阮家的东西!”

      阮玉瑾侧身灵活躲过,将册子揣回怀里:“阮家的东西?当初祖母嫁妆上写得清楚,这手艺是陪嫁,只传大房嫡系,你们若不信,可以去翻翻族谱。”

      钱氏气得咬紧后槽牙,浑身发抖,阮玉瑾不再去搭理他们,她转身一手扶着林氏一手牵着阮暖暖:“娘,阿暖,我们走。”

      林氏眼泪滴落却没说话只是紧紧握着女儿的手,阮暖暖抽抽搭搭地哭,但也懂事地跟着姐姐。

      “站住!”周氏眼看她要走,顿时急了,“把秘方留下!”

      阮玉瑾头也不回,只是轻飘飘地说道:“婶婶们不是说我们一房自己担责吗?那这秘方也是我们一房的。”

      “对了,忘了告诉你们,那批发霉的贡茶里,有三成是能救的,可惜啊,这发霉的茶叶和救茶的秘方都在我这呢。”

      “我们刚好就此分家吧!”

      周氏和钱氏的面色顿时变得更加煞白,顿时尖叫起来:“你这是要害死阮家!”

      阮玉瑾停下脚步侧过脸,雨雾下她的眼神冷得似地狱阎罗般:“是你们先要害死我们一房的,别忘了,我爹就是被你们害死的,这笔账我迟早要算。”

      她说完,直接领着母亲和妹妹走出了阮家大门。

      雨越下越大,天色也越来越暗。

      阮玉瑾回头看了眼阮家大宅,那些曾经熟悉的屋檐回廊,如今却都成了别人的东西,但她没有丝毫后悔,甚至有些想笑。

      没了那套制茶手艺的秘方,二房和三房根本做不出合格的贡茶,等到明年春茶进贡,皇上一品便知道不对,到时候阮家丢得可就不只是皇商这个身份了。

      “走,我们回自己的茶肆。”

      好在爹爹死前还留下了一间茶肆,虽然破败但也能住,只要有制茶的手艺秘方,她就可以重新带着茶肆发扬光大。

      林氏抹掉眼泪,深吸了口气:“瑾儿说得对,咱们有手艺在又有茶肆,肯定饿不死,你爹在天之灵,也不会让咱们娘三受欺负。”

      雨雾朦胧,三人的身影渐行渐远。

      *

      阮氏茶肆。

      母女三人在茶肆安顿好后,顺利地度过了一晚,还泡了个热水澡暖了暖身子。

      翌日清晨,雨已然停下,淡薄晨光从茶肆破旧的窗缝钻进,落在茶肆内缺了腿的旧木桌上。

      天蒙蒙亮,林氏和阮暖暖还没醒,阮玉瑾已经悄悄起身,从父亲留下的那口旧木箱搬到了桌上。

      这是爹爹特地留给他们的,多亏周氏和钱氏将这箱子也当成了无关紧要的行李,都丢给了他们。

      箱子上落了层薄灰,还残留着昨晚的雨渍,铁扣已然生了锈,她找来根铁签,随着“咔哒”一声,箱子应声打开。

      里头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几本册子,账本、药典,还有几封没拆的旧信,压在最底下的是一个油纸包着的册子,包了好几层。

      阮玉瑾的手指一顿,这包着的册子一定十分特殊且重要,父亲才这般宝贵,想起父亲她的鼻尖又是一酸,抬手将那油纸包捧了出来。

      小心地剥开外面几层油纸,里面是一本有些泛黄的册子,虽看起来久远但墨迹还算清晰,封皮上写着《花茶秘方》四个大字。

      花茶?这是什么茶,她为何从未听说?

      阮家研茶百年,一步步从小茶肆变成皇商,但花茶却是闻所未闻,且大乾靠北边,历来那些王公贵族们所钟爱便一直都是那些浓茶。

      阮玉瑾心头疑惑,深吸口气抬手翻开了第一页。

      只见册子里开篇是她祖母的字迹,娟秀有力,写着一行小字“此为创新茶,以花制茶,若来日遭遇变故,可开创此创新花茶,开辟茶艺新路。”

      册子里不仅记着许多种特殊的花茶,并且每种花茶都认真地记录了从采花、选茶、制茶、泡茶的全部过程,分得极细。

      阮玉瑾一行一行地往下看,嘴里不自觉地无声跟念,手指沿着字迹慢慢摩挲。

      或许,如今她便可以试试这创新的花茶,定别有一番风味,说不定就成了京城独一家,再次将阮家茶业发扬光大。

      刚好,昨日她已将父亲船上受潮的那批贡茶大略看过,受潮程度不算均匀,大部分是轻度返潮,有一小部分发了白霉,只有极少数烂透彻底没救了。

      她对婶子们说“三成能救”,其实是往少了说,稳住那两贪心的婶子,如今想来,当是只多不少。

      这般想着,阮玉瑾从怀中掏出那本制茶秘方,翻出了救茶的那页,只见祖母的字迹再次映入她的眼帘。

      “茶性娇,最怕湿。湿则霉,霉则腐,腐则废。然茶之灵气未散,不可丢,尚可救!”

      并且写着七八种受潮茶叶的症状,从轻微返潮到重度发霉,都详细记在着各个症状的处理方法。

      “轻度返潮的茶,以碳火烘烤,温不过六十,时长约两炷香,可祛湿还鲜。”

      “中度受潮发白的茶,须先以姜汁擦拭,去霉气,再以谷糠进行熏烘,反复三次,方可还原茶色。”

      看完,阮玉瑾抬头看了眼窗外,如今已经卯时三刻,外面已经亮堂了不少。

      她脑子飞速盘算起来,碳火倒是好找,茶肆后面就有炉子,但茶肆许久未住人,所以姜和谷糠是没有的,但隔壁那条街往东走,就是早市,现下这个时辰正开着。

      问题是,昨夜大雨,阮家将几箱彻底湿透的茶叶倒出宅门,其余只是受潮的那些还在阮家的库房内。

      阮玉瑾把册子翻扣在桌子上,手指轻叩桌面,脑子飞速运转。

      取茶一事,不急于一时,贡茶是阮家的麻烦,二房三房没了秘方,根本救不了那批茶,早晚要低头来找她。

      与其她主动去要,不如等着他们亲自把茶送过来。

      到时候,主动权在谁手里,还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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