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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鲛人坊(8) 海瞳 ...

  •   女子的声音被海浪声盖过,韫儿以为自己听错了,凑近了些,却在对视上她眼睛的片刻,浑身血液凝固。

      她瞳孔剧烈颤动,由内而外剜心剔骨般的疼痛袭遍全身。

      疼,真的好疼……

      是她从未感受过的痛感,仿佛经脉寸断,全身上下每一寸血肉骨骼都被敲碎……

      女子突然咧嘴笑了。

      月光下她脸色惨淡苍白,额角却有流光的鳞片隐隐浮现。

      韫儿突然记起她是谁,但似乎为时已晚。

      她的意识在难以承受的剧痛中渐渐涣散,最终径直栽倒在女子身旁。

      ……

      雨过天晴,海面平静如镜。

      雾绡自水底探出头来,看向远处的岸边。

      太阳初升,人们开始忙碌起来,打着哈欠的孩童走路东倒西歪,却还是非要跟在大人身后,抱着正在整理渔网的母亲的腿不放。

      她轻笑一声,隐没进水底。

      穿过一道极深的海沟,便是漫长、黑暗、岔路众多的裂隙,只有熟知路线的人才能找到出口,否则便会迷失其中,或者被暗流卷走。

      雾绡迅速穿过一道道狭窄曲折的裂隙,双腿在穿梭中变回半透明的紫色鱼尾。在游回一片复杂连绵的礁石后,眼前豁然开朗。

      鲛人族生活在礁城最温暖、水流最平缓的区域,中央有一处天然海洞,以它为中心不断开凿、扩建,用大型贝壳和鲸骨一点点搭建,一代代下来,变成如今宁静舒适的居所。

      雾绡刚入礁城,就听到不远处传来吵闹声——

      “都怪你一直磨磨蹭蹭,这下好了。”

      “干嘛怪我,我哪里知道她会不等我们啊……”

      她尾尖一甩,画出漂亮的弧度,朝着声音的方向游去。

      一丛珊瑚后,一红一蓝两尾鲛人正在争论着。两人样貌相似,倘若不看尾巴颜色,一时间难以分辨。

      见到她的一瞬间,两人眼睛瞬间亮了,连忙朝她游过去。

      红尾鲛人率先开口:“你可回来了,我们以为你先走了呢!”

      雾绡“哼”了一声:“怎么,你俩不是和台芝一伙的嘛?干脆和她一起走呗!”

      蓝尾鲛人略显稳重一些,耐心安慰道:“我们也是怕你误会,才不让你看到台芝和巫塔见面的。”

      只是这话说完,雾绡更生气了:“要是心里没鬼,干嘛怕我撞见?”

      “台芝想和我们一起去,所以找巫塔商量。”诸赤撇撇嘴,讪讪地晃着红色的长尾,“再说,你和巫塔又没在一起……”

      他话没说完,身旁的哥哥脸色一变,连忙捂住他嘴巴,接着他的话解释道:“你和巫塔互相喜欢,我们都知道,我俩都是站在你这边的!”

      雾绡双手环在身前,扬起下巴:“这还差不多。我和荣灯打算先走,你俩跟不跟?”

      “跟,必须跟!”蓝岱脱口而出。

      “算你俩讲义气。”雾绡嘴角上扬,眼底多了丝笑意,“明天日出以前在这儿集合,不准告诉那两个家伙,否则就是叛徒。”

      她边说边游向远处,身影渐渐消失在礁石后。

      蓝岱深深叹了口气,诸赤看向哥哥:“怎么办,真的不告诉巫塔吗?”

      “蠢货,当然要告诉。不过台芝就算了,她要是跟去,三个人又得吵个没完。”

      “你说这个台芝,明明不喜欢巫塔还非要招惹他,故意惹雾绡不高兴。她俩上辈子肯定有仇。”

      “别管上辈子了,再这样下去,这辈子也要也难说。”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抱怨着游回礁城深处。

      礁城常年无光,灰蒙蒙的,只有在日出时,会有一丝阳光精准地穿过缝隙,短暂地在最大的那处礁石洞顶端停留。

      那里原本镶嵌了一颗海瞳珠,是颗鸽卵大小的水滴形宝石,在接收到阳光的刹那会将其扩散,照亮整个礁城。

      海瞳珠就是鲛人一族的圣物,只是如今光照在那里,却只剩下空荡荡的灰色底座,宝石不见踪影。

      第二日,阳光细细地穿透水面,掠过海洞,蓝岱与诸赤早已等在等候。

      雾绡做事风风火火,他们几个从未去过人间,对外面不熟悉,生怕她一气之下自己跑了,这可没法向长老和巫塔交代。

      所幸,雾绡与荣灯姗姗来迟。

      雾绡看到他俩后,满意地钻到两人中间,揪住两人手臂:“走吧!”

      诸赤还有些迟疑:“我们真的不等……”

      他话没说完,被雾绡一个冷眼打断。他只好咽了咽口水,求助地看向哥哥,哥哥又看向荣灯。

      荣灯是他们几人中最年长的,但脾气也最好,奈何不了向来无法无天的雾绡。

      蓝岱看到那张老好人的脸时就已经死了心,却没想到荣灯给他使眼色,让他放宽心,似乎自己早有对策。

      这次封州的奇珍会的头彩正是海瞳珠,至于鲛人一族的至宝如何流落人间,雾绡问过长老,长老每次听到这个问题都十分气愤,说是被族中的一个叛徒盗取。

      从三年前开始,每年奇珍会都会有鲛人参加,但那些出去的鲛人总是贪恋人间繁华,一去不返。

      魁首可以赢得海瞳珠,也可更换巨额赏金,幸好夺得魁首的人总是不识宝物,认为一颗平平无奇的珠子不值钱,头彩便三年没换过,这也让鲛人族有了更多机会赢回来。

      上岸后,四人鱼尾已幻化成双腿,一眼看上去与常人无异。

      诸赤环顾陌生的景色,挠挠头,一脸茫然:“我们应该往哪个方向走?”

      雾绡挑眉,不知从哪掏出卷海兽皮地图,上面清晰地绘制着路线,甚至标注了行具。

      “这是巫塔的地图。”蓝岱惊讶,“你偷的?”

      “那又怎样?图是他画的,路都在他心里,就算要跟来也丢不了。”雾绡满不在乎地说完,顺着地图指示的山路指去:“往那走!”

      说完兴奋地跑去,三人对视,只好无奈地摇头跟上。

      去往封州路途遥远,只是四人初到人间,处处透着新奇,说说笑笑,路上也不觉苦累。

      雾绡更是兴奋,用诸赤的话来说,就是:“一天到晚疯疯癫癫,宛若晒滩的弹涂鱼。”

      雾绡也不会惯着他,抬手就是一掌,骂他:“我看你是离水太久,脑髓风干了,分不清谁是姑奶奶!”

      两个人经常扭打在一起,荣灯和蓝岱见惯不惊,睁只眼闭只眼。

      由于雾绡根本不按地图上的线路走,经常被一些新鲜的东西吸引,或者突发奇想拐到小路上去,他们到达封州时,已经是奇珍会的头天晚上。

      蓝岱与诸赤早已疲惫不堪,雾绡短暂的休整后重新精神抖擞,荣灯不声不响,体力耐力都要好过他们,看上去依旧稳重。

      荣灯带他们安顿好住所后,没歇多久,又被按捺不住的雾绡硬拉出去。

      长街上,千百盏朱纱灯高悬,亮如白昼,人潮在灯下涌动,锦衣与布衣摩肩,官话与方言混杂。

      雾绡拽着无精打采的诸赤融进人群中,好奇地左右张望。诸赤及身后跟着的两人逐渐也被这热闹的氛围感染,甚至恢复了些体力。

      酒楼里,临窗的几位客人戴着半截面具,推杯换盏,谈笑热烈。街边小摊,货郎的叫卖一声比一声高亢……

      丝竹声、叫卖声、笑闹声沸反盈天,将无数压低的话音、试探的眼神、袖中交换的信物,都淹没了下去。

      这片煌煌灯火,照得见每一张脸,却又仿佛,谁也看不清谁。

      也正因如此,没人觉得他们的装扮奇特,在眼花缭乱的街道上,没有几个人能腾出多余的目光分给他们。

      “几位要不要租船?”

      一头戴斗笠、身穿靛青粗布短打的人身子微弯着,满脸笑意上前,一开口,声音嘹亮中带着点沙哑。

      “租船干嘛?”

      “看景!咱这船稳当,后梢泥炉能温茶煨酒。今夜人多,船已是不多了,几位要的话可得抓紧。”

      雾绡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河上船只来来往往,大小游船汇聚成流动的盛宴。

      画舫如移动的亭台楼阁,小舟则灵巧如鱼,船头船尾都悬着明瓦风灯,暖黄的光晕一团团落在墨黑的水上。

      夜不像夜,像被揉碎的白昼,拌进酒与火里,再倾倒在这片湖上。

      她看呆了片刻,随即毫不犹豫道:“要!”

      荣灯揉揉紧蹙的眉心,从袖口摸出一颗夜明珠,大小如剥了壳的荔枝,润泽生光。

      “只有这个。”

      船家迟疑片刻,眼珠一转,笑着接下:“能行,能行!”

      他虽认不得是什么珠子,但这几人长相不凡,此次又是来参加奇珍会的,身上带着的宝贝肯定也价值不菲。

      他立刻收入怀中,邀四人上船。

      夜风习习,吹得人昏昏欲睡。

      诸赤自打到了封州后,整个人就收敛不少,和荣灯与蓝岱一本正经地端坐着喝茶,看向雾绡四仰八叉躺平的模样满脸嫌弃,仿佛她出门在外丢了鲛人一族的脸面。

      正当喧闹声在雾绡耳边渐渐远了,一切似乎从梦里传来时,突然一个陌生的声音突兀地响在头顶。

      “你倒是挺会享受。”

      她瞬间睁眼,一张放大的脸完全遮挡住她的视线。

      尽管他的脸是倒着的,但她依旧能看出他嘴角的似笑非笑,以及眼中那如同看到猎物般兴奋的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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