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缉妖整顿朝堂》灯火偏迟

16、地虫（10） 游船

　　天光初现，雨声终于停了。

　　檐下水珠滴滴答答，潮湿的风卷着水汽吹进屋里，却吹不灭那蓝幽幽的火。

　　直到最后，灰烬也所剩不多，火晶雀虽然只有巴掌大小，翅膀全部张开却足有成人的臂展长。它长翅一扇，仅剩的薄薄一层灰飞出门槛，消散在空气中。

　　一切宛如一场梦。

　　被捆缚的若干傀儡失去意识，软塌塌垂着头。

　　屋里的几人疲惫地长舒一口气。

　　石板路汪着水，光溜溜地倒映着青灰色的天。

　　街上人还不多，只有几家卖早点的铺子卸了门板，摊主打着哈欠搓了把脸，还未从一夜的梦中全然清醒，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嘚嘚”地砸碎了清晨的寂静，吓得人慌忙后撤。

　　十几个穿着公服、腰间佩刀的差人，马鞭甩得劈啪响，风一样飞驰而过。

　　卖蒸糕的王婆凑过来，嘀咕道：“大清早的，瞧这方向，莫不是辛大官人家出事了？”

　　“谁知道呢……”摊主摆摆手：“这家人怪得很，还是别瞎打听了！”

　　官差停在那高门前，为首的人手一抬，众人翻身下马，破门而入。

　　院子内部一片狼藉，目之所及所有的房门全部打开，却不见人影。

　　直到后来的马车上下来几个官员，扫视一眼这宅院，高声问：“是谁报的官？”

　　都头抱拳行礼，冲身后挥了挥手，几名官差将被捆在一起的几十人带上前来。

　　“大人，卑职等人赶到时就是如此，还没来得及审问。”

　　那官员踱步上前，对被捆成粽子的众人仔细审视，突然发问：“谁是主人？”

　　人群中有人高喊：“我！大人，我是！”

　　“发生了什么，如实说来。”

　　那人突然哭诉：“大人啊，您一定要为我，啊不，要为小人做主啊！都是她，是我姑姑……她想要害死我们啊！”

　　身后有官员连忙上前，“巡案大人，还是先把他们带回去细细审问吧！眼下正值奇珍会，人多眼杂，容易引起动乱……”

　　那人缓缓转身，不应反问，“司徒大人，你辖内出了如此荒谬的案子，你怎么看？”

　　司徒元德躬身，“下官自是有不可推卸之责……”说着起身，手心朝上，砸手叹气，“只是下官身为一州之长，实在是公务繁忙，无法面面俱到，还请巡按大人体谅。”

　　被称巡按的官员神色复杂，沉默片刻，“本官本不该插手，只是报案者称一定要巡按司亲自到场。司徒大人，州府威信何在？”

　　司徒元德毫不畏惧：“此案尚不明了，还请审过再议。”

　　他给都头使了个眼色，都头心领神会，率先将人押走。

　　远处墙角之后的韫儿收回视线，转头问江烬：“知州牵扯其中，会好好查案吗？”

　　江烬：“那位巡按使是左谏议大夫，与六部皆无关联，有他在，案子不会草草了结。”

　　“那就好！”韫儿松了口气，又问：“那你是怎么知道巡按司来到封州的？”

　　江烬眉稍微挑：“我好歹是吏部的人，不至于这点消息都得不到。”

　　岑时打了个哈欠：“你们聊，我要回去睡一觉。”

　　后面两人对视一眼，也跟上去。

　　一夜未眠，三人脚步都有些沉重，回到客栈以后顾不上什么，皆是倒头就睡。

　　或许是连日来的精神紧绷，好不容易事情告一段落，终于能安心下来，江烬一觉醒来，天色已暗。

　　睁眼时，床上的空荡荡，有人推门而入。

　　韫儿手里端了盘点心，看见他醒了，唇角微挑，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侍郎大人醒了，饿不饿？”

　　江烬起身，听到她的称呼，皱了皱眉。

　　见他不回答，她竟径直走到他身边，俯身下来，将盘子放在他腿上，拿起一枚点心递到他嘴边。

　　原以为他会慌乱后退，不曾想他眸底先是闪过一丝愕然，下意识想要躲闪，却在有所动作前顿了顿，眼中的疑惑转为好奇。

　　她身上带有外面微凉的气息，发丝垂落在他肩上，对他的反应似乎有些惊讶，歪着头与他对视。

　　他没再后退，反而一反常态，突然咬住了那递上唇边的蜜糕。

　　“好吃吗？”熟悉的声音自门口传来。

　　他眼神瞬间冷下来，糕点掉在地上，眼前的人被一把推开。

　　韫儿饶有趣味地倚在门框，看向江烬身边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那人“嘁”了一声，满脸扫兴地变幻身形，竟成了个男子。

　　“你就是百面君。”江烬面不改色地站起身，拍拍衣服上被他沾染过的地方。

　　百面君手持折扇，上下打量他一眼，“你知道本君？”

　　江烬不说话。韫儿走进来，回想起刚才的一幕，觉得有些好笑，故意揶揄地挑眉，“侍郎大人，刚才怎么不躲呢？”

　　江烬神色有些躲闪，却故作镇定，“我只是，想看看你要做什么。”

　　“哦……”百面君意味深长，绕到他身后细细打量，一副心照不宣的样子。

　　韫儿睨过去：“你还在这儿干嘛？”

　　百面君身子抖了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散，转身就走。

　　“等一下。”韫儿又叫住他，“你的蛊虫怎么会在辛氏那里？”

　　百面君从这句质问中嗅到一丝危险气息，他苦笑着转过头来，“曾不小心跑掉一些，或许是被他们找到了饲养之法。”

　　“滚吧。”

　　“哎！”百面君麻溜逃离。

　　他在锁妖骰中没少听岑时念叨这个谢韫之有多凶，他连岑时都打不过，这种级别的姑奶奶还是不要招惹为好。

　　房中顿时安静下来，江烬默默拾起那盘蜜糕，心不在焉地咀嚼着。

　　韫儿清清嗓子，又换上那副无害的样子，帮他倒了杯茶，故意学着百面君那口气道：“侍郎大人慢些吃，喝点水。”

　　她不开口还好，这阴阳怪气的语气一出，江烬顿时噎住，被呛得直咳嗽。

　　韫儿唇角含笑，言归正传：“地虫已除，剩下的事情就不是巡夜人能插手的了。这次多亏了师父，不然事情要麻烦很多。”

　　江烬努力平复着，强装镇定点点头，“一直忘记问，你师父为何不与你一起？”

　　“他不喜欢做巡夜人，捉妖数满后，便离开了。”韫儿声音低下来，深吸一口气，“不过师父知道了这里的事情，用火晶雀传信来，他说辛氏的宅子中应该是有传界门的，地虫原本只是影响那座宅子里的人，但却被辛氏等人利用，并带了出去。地虫分母子，母虫只有一只，横死的书生手中都是子虫，从他们身上汲取的东西都会汇聚到母虫那里。”

　　江烬恍然：“难怪陆修瑾房中那些文章很是一般，看来那是没有子虫帮助时所写，也是他的真实水平。”

　　韫儿点点头：“不过，我们现在只知道他们母子俩是假冒，但还不清楚真正的陆修瑾在哪，是不是还活着……这些就只能由官府来查了。”

　　“那便回奉元。”

　　她歪头：“明日就是奇珍会了，不想凑凑热闹？”

　　面对她期待的眼神，他不由自主地应和：“也好。”

　　他不由得又想到百面君扮作她的模样靠近他，那张近在咫尺的面容挥之不去，一想到自己竟鬼使神差地迎上去，他便难以面对她，心中始终有种异样之感。

　　无奈，他视线始终落在那盘糕点上，可那些画面越是想要驱散，却越是盘踞在脑海中，让他无法静下心来。

　　窗外能看到不远处的河，画舫上灯笼明亮，有咿呀的戏声传来。楼下人来人往，笑闹声不绝于耳。

　　“要不要出去走走？”

　　韫儿正要叫店家送些吃的上来，听到他提议，转头看见窗外的热闹，连忙点头：“好啊！”

　　岑时早早就不见人影，两人简单收拾过后，一同出门。

　　外面除了冒着白汽沿街的食摊，水上也几乎成了集市，摆宴的、唱曲儿的，还有载满游人的花艇。奇珍会的水上高台也已经搭了起来，大大小小的船照亮半条河，船桨搅动光影，碎金烂银晃得人眼晕。

　　他见她目光始终停在水上，侧眸看向她：“想去游船？”

　　韫儿惋惜地收回视线：“没钱。”

　　他打量了一眼来往的游船，“等我。”说着转身去了那挂着字号的船行边。

　　韫儿等在原地，没有上前，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但看见那行主指了指一旁小巧的篷船，江烬便转头招呼她过去。

　　那小舟的船头悬着盏橘黄的灯笼，船舱刚好容对坐两人，中间一张小几，铺着蓝印花布，有些简单的吃食，窗边还插了枝新折的桃花。

　　小舟缓缓离开岸边，韫儿才好奇发问：“你跟人家说了什么？”

　　他眸底微亮，灯笼的暖光映入其中，随船的摇晃而荡漾着，“没带银子，便用了点其他的东西抵，行主人很好，一口便答应了。”

　　“看来侍郎大人身上值钱的东西不少。”

　　见她又开始调笑，他无奈，将盛着青团的盘子向她面前推了推：“多吃点东西，少说几句梦话。”

　　迎面驶来一同等大小的船，穿上三四个青年男子安静坐着，双眼好奇地到处张望。

　　几人身穿深青色扎染的粗布衣裙，线条流畅如水纹，腰间一串鱼骨项链，肤色白皙异常。

　　韫儿凝眉，一只手缓缓按住腰上的软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