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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姜泠菀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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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泠菀在教坊司住满了一个月的时候,窗外的梅花落了。
她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先去井边打水,把全院的空水缸灌满。这是云姑姑安排的差事,说新来的都要做。姜泠菀没有怨言,提着比她半个人还高的木桶,一趟一趟地往返于水井和厨房之间。水桶很沉,她的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掌心磨出了新的水泡。
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苏檀有时候起得早,会站在门口看她。不说话,只是看。姜泠菀朝她点头,她便也点点头,然后转身回屋。
这就算是打过招呼了。
琵琶课照常上,每天两个时辰,雷打不动。
周嬷嬷的教学方法简单粗暴——弹错就打。她手里永远拿着一把竹尺,姜泠菀的指法一有偏差,竹尺就敲下来,敲在手背上,敲在手腕上,有时候敲在肩膀上。
头几天,姜泠菀的手背上全是红印子,一道一道的,像猫抓过。晚上躺在床上,手背火辣辣地疼,她把双手贴在冰冷的墙壁上,让凉意镇一镇疼。
但她进步很快。
周嬷嬷嘴上不说,但竹尺落下的次数越来越少。有一次,姜泠菀弹完一曲《十面埋伏》,周嬷嬷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还行。”
这两个字从周嬷嬷嘴里说出来,比别人的十句夸奖都重。
姜泠菀低下头,看着自己磨破的指尖,轻轻弯了弯嘴角。
教坊司的姑娘们对她的态度,也在慢慢变化。
不是变好了,是变淡了。那种刻意的针对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漠不关心的冷淡。柳眉不再故意撞她的水桶,也不再说那些阴阳怪气的话,但每次在走廊里碰见,还是会别过头去,假装没看见。
姜泠菀不介意。比起被欺负,被无视已经算是好的了。
真正让她在教坊司站稳脚跟的,是一件小事。
那天,教坊司接了一桩大差事——京中一位贵人的母亲过寿,点了名要教坊司去弹曲子助兴。云姑姑挑了六个姑娘去,苏檀是其中之一,柳眉也是。
临出发前,苏檀的琴弦断了一根。
教坊司的琴弦是有定数的,每个月按人头领,用完了就没有了。苏檀翻遍了整个院子,找不到一根备用的弦。
“用我的。”姜泠菀把自己的琴弦拆下来,递给她。
苏檀愣了一下。
教坊司的琴弦虽然不值什么钱,但每个人只有一套。姜泠菀把自己的弦给了苏檀,就意味着她自己接下来一个月没法练琴。
“你——”
“我最近在练琵琶,用不上琴。”姜泠菀把弦塞进她手里,“你先拿去用。”
苏檀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声说了句“多谢”,转身走了。
这件事不知怎么传到了柳眉耳朵里。
第二天,姜泠菀去水井边打水的时候,发现水桶已经被人灌满了。她站在井边愣了一会儿,转头看见柳眉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目不斜视地经过她身边,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从那以后,姜泠菀再也没有自己打过水。
三月中旬,教坊司来了一位新的教习,姓顾,教跳舞。
顾嬷嬷年轻时是宫里的舞姬,据说曾跳过一曲《霓裳羽衣》,让先帝龙颜大悦。后来年纪大了,跳不动了,就被安置到教坊司做教习。
她是个极挑剔的人,选徒弟比选秀女还严格。教坊司二十几个姑娘,她只挑了四个,姜泠菀是其中之一。
“身段好,骨架软。”顾嬷嬷捏了捏姜泠菀的胳膊和腰,面无表情地说,“就是太瘦了,风一吹就倒。”
姜泠菀低着头,没有说话。
顾嬷嬷扔给她一套练功服:“每天卯时来练功房,迟到一刻钟就不用来第二次了。”
姜泠菀双手接过练功服:“是。”
舞蹈课比琵琶课更苦。顾嬷嬷要求她们每天先练一个时辰的基本功——压腿、下腰、旋转,每一个动作都要做到极致。
姜泠菀的筋骨不算最软的,压腿的时候疼得冷汗直冒。顾嬷嬷站在旁边,一脚踩在她的后腰上,往下压。
“疼?”
“疼。”姜泠菀咬着牙。
“疼就对了。不疼抻不开。”
顾嬷嬷的脚又往下压了几分,姜泠菀听见自己的骨头咔咔响,眼泪一下子涌上来。但她没有喊停,也没有哭出来,只是死死咬着牙,指甲掐进掌心里。
“还行。”顾嬷嬷松开脚,语气和周嬷嬷如出一辙,“明天继续。”
日子一天天过去,姜泠菀的手指上结了茧,腿上的筋慢慢拉开,脸上的肉也长回来了一些。
她开始习惯教坊司的生活。
每天卯时起床,打水,练舞,练琵琶,吃饭,再练舞,再练琵琶,天黑后回屋,就着油灯看一会儿书——书是苏檀借给她的,几本旧诗集,翻得边角都卷了。
她开始和几个姑娘有了交集。
除了苏檀,顾嬷嬷门下还有一个叫沈红药的姑娘,比姜泠菀大两岁,性格大大咧咧的,说话像放鞭炮。她父亲是个武将,因为兵败被斩,家眷没入教坊司。沈红药一身武艺没处使,天天在练功房里翻跟头,把顾嬷嬷气得够呛。
“你就是姜家的姑娘?”沈红药第一次见姜泠菀的时候,围着她转了三圈,像看什么稀罕物件,“我爹说你爹是个好官。”
姜泠菀愣住了。
这是她来到教坊司后,第一次听见有人说父亲是好官。
“我爹说,姜太傅参他的那本折子,他认。”沈红药拍拍胸脯,大大咧咧地说,“他说自己确实打了败仗,该罚。姜太傅没有冤枉他。”
姜泠菀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沈红药吓了一跳:“你怎么哭了?我说错什么了?”
“没有。”姜泠菀别过头,飞快地擦了擦眼睛,“风迷了眼。”
沈红药看了看窗外——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一丝风都没有。但她没有拆穿,只是嘿嘿笑了笑,拍了拍姜泠菀的肩膀。
“以后跟我混,没人敢欺负你。”
从那以后,沈红药果然处处护着姜泠菀。柳眉再想找茬的时候,沈红药往姜泠菀面前一站,双手叉腰,柳眉就偃旗息鼓了。
“你跟沈红药走那么近,小心被她连累。”有一天,苏檀忽然对姜泠菀说。
姜泠菀正在缝补一件衣裳,闻言抬起头:“什么意思?”
苏檀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沈红药这个人,性子太烈,迟早要出事。你离她远点,对你没坏处。”
姜泠菀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缝衣裳。
“苏姐姐,”她说,“沈姐姐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
苏檀没有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