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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入局 姜泠菀抬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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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泠菀抬起头,看见了那座巨大的城门。
城门比她想象的还要高。青灰色的城墙像一道瀑布,从天上倾泻下来,遮住了半边天空。城门洞子里人来人往,车马络绎不绝,喧嚣声隔着老远就能听见。
她上一次走这座城门,是三个月前。
那时候她坐在马车上,怀里抱着禧儿,身边坐着周嬷嬷。马车走得很快,她没有来得及回头看。
现在她走回来了,手上绑着绳子,只有她一个人。
方主事策马走在前面,差役押着她跟在后面。走进城门的那一刻,姜泠菀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城墙上方的天空。
天很蓝,像姜府后院被精心打理过的池塘。
那时候,她和堂妹常在池边喂鱼。禧儿还在襁褓里,被乳母抱着晒太阳。
她以为,日子会一直那样过下去。
“走。”差役在后面推了她一把。
姜泠菀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教坊司在京城东南角,离皇宫不远。
那是一座三进的院子,灰墙黑瓦,从外面看和普通官邸没什么区别。只是门口站着两个腰佩长刀的侍卫,院子里偶尔传出丝竹之声,婉转缠绵,像有人在哭。
方主事在大门口停下来,对守门的侍卫说了几句话。侍卫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出来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
女人穿着一身暗红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嘴角向下撇着,一看就是个不好相与的。
“这就是新来的?”她打量了姜泠菀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脚上,又从脚上扫回脸上。
“是。”方主事说,“姜正源之女,没入教坊司。”
女人挑了挑眉:“姜正源的女儿才貌双全的大小姐啊!”
她走到姜泠菀面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左右转了转,像在挑选一匹布。
下一瞬她松开手,语气不咸不淡的,“太瘦了。”
“人交给你了。”方主事说完,转身就走。
姜泠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忽然觉得有些茫然。
从现在开始,她真的只剩下自己了。
“跟我来。”女人转身往院子里走,头也不回地说,“我叫云姑姑,是这里的掌事。以后你就归我管。”
姜泠菀跟在后面,走进了教坊司的大门。
院子里比她想象的要大。前院是几间宽敞的厅堂,摆着琴案和桌椅,墙上挂着字画,看起来像个雅致的书院。穿过一道月亮门,后面是一排排厢房,门窗紧闭,听不见声音。再往后,是一个小小的花园,种着几株梅花,开得正盛。
云姑姑带着她穿过花园,走到最后面的一排矮房前,推开其中一间的门。
“你就住这里。”
屋间很小,只有一张窄窄的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床上铺着薄薄的被褥,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和一套粗瓷茶具。窗户纸破了几个洞,冷风从洞里灌进来,呜呜地响。
姜泠菀走进去,在床边坐下。
床板硬邦邦的,被褥有一股潮湿的气味。但她没有挑剔。比起平阳县牢房里的稻草堆,这里已经是天堂了。
“教坊司的规矩,明天再告诉你。”云姑姑站在门口,语气淡淡的,“今天先歇着。别乱跑,跑出去就是死罪。”
“云姑姑。”姜泠菀叫住她。
云姑姑回过头。
“这里……能出门吗?”
“能。”云姑姑说,“有宴乐的时候能出去。”
“出去的时候……能去别的地方吗?”
云姑姑看了她一眼,目光有些锐利。
“还当自己是姜家大小姐呢!你想去哪?”
姜泠菀沉默了一瞬。
“没有。”她说,“只是问问。”
云姑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没有再问,转身走了。
门被关上,屋子里暗了下来。
姜泠菀坐在床边,慢慢环顾四周。
这就是她以后要住的地方了。
这就是她以后要生活的地方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从前只会握笔和绣花,纤细白嫩,十指不沾阳春水。现在这双手上布满了冻疮和伤痕,指甲断裂。
她慢慢握紧拳头,又慢慢松开。
然后她从怀里摸出那个小布偶,放在枕头旁边。
“禧儿,”她轻声说,“姑姑回京城了。”
“你再等等姑姑。”
窗外,梅花在风中轻轻摇晃。
淡淡的香气从破了的窗纸缝隙里飘进来,萦绕在鼻尖,久久不散。
姜泠菀闭上眼睛。
她要学会在这里活下去。
学会在这院子里,在这个不知仇人是是谁的世界里,活下去。
活到找到禧儿的那一天。
活到替姜家洗清冤屈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