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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陌生的战场 硬着头皮上 ...

  •   青青开车的时候话很多。

      从我家到刑侦大队十五分钟的路程,她几乎一刻不停地在说。说大队这半年换了新的饮水机,说大刘戒了两个月烟又抽上了,说小王最近迷上了什么新出的手游天天被周队骂。

      我坐在副驾上,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我在看窗外。

      这座城市和我记忆中的城市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同样的街道布局,同样的建筑风格,连十字路口的红绿灯位置都一样。但又有一些细微的不同——某个路口的面包店换成了五金店,某栋大楼的颜色从灰色变成了米黄色,某条巷子口多了一棵歪脖子槐树。

      像同一张照片被做了极其微小的PS修改。你知道它变了,但你说不清哪里变了。

      "林队?林队你在听吗?"

      "嗯,在听。"

      "我说到哪了——哦对,就是小叶上个月的事,她解剖到一半发现忘带尺子了——"

      "青青。"

      "嗯?"

      "这个案子……周队怎么说?"

      她的表情立刻从八卦模式切换成了工作模式,速度快得让我有些意外。

      "今天早上报的案。赵子明,男,四十五岁,独居,被物业发现死在自己公寓里。邻居说好几天没见人出门了,有异味。周队已经带大刘和小叶先过去了。让我来接你,说——"她顿了一下,"说如果你身体还没准备好就不用来。"

      "我来了。"

      "嗯!"她用力点头,嘴角翘起来,"我就知道你肯定来。"

      她的语气里有一种毫不掩饰的依赖感。像一个习惯跟在大姐后面的妹妹,大姐回来了,她就安心了。

      我不是她的大姐。

      但现在不是纠结这件事的时候。

      ---

      刑侦大队在市公安局的四楼。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的脚在门槛上停了一秒。走廊很长,日光灯管嗡嗡作响,灰白色的地面映出模糊的人影。墙上挂着几面锦旗和一块"优秀集体"的奖牌,旁边贴着一张值班表。

      我在值班表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林夏。排在周扬下面。

      青青在前面走了几步,发现我没跟上,回头看我:"林队?"

      "没事。"

      我跟上去了。

      推开办公室大门的瞬间,里面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一下。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正靠在桌边抽烟,看到我进来,烟从嘴角掉了下去。他手忙脚乱地捡起来,站直了身体。

      "林队!你——"

      "大刘,"青青在旁边小声提醒,"她失忆了,别太激动。"

      大刘愣了一下,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清了清嗓子。

      "林队,身体还好吧?"

      "还行。"我对他点了点头。

      旁边一个瘦高的年轻人从电脑前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冲我笑了一下。他应该就是小王。

      还有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从隔壁的房间探出头来——二十多岁,圆脸,头发束得很紧,手上还戴着乳胶手套。她看到我的一瞬间眼眶红了,但很快就吸了吸鼻子,退回去了。

      小叶。法医。

      所有人都在看我。那些目光里有关切、有惊喜、有小心翼翼的试探。他们在等我说点什么——说一句"我回来了",或者"还认得我吗",或者任何能让气氛缓和下来的话。

      但我说不出来。因为我不认识他们。他们等的是另一个林夏,而另一个林夏不在了。

      沉默在空气中凝固了几秒。然后一个声音从最里面的办公桌后面传来。

      "都看什么。案子还办不办了。"

      周扬。

      他坐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面前铺着一摊文件。他没有抬头看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我注意到他翻文件的手顿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继续翻。

      办公室里的人迅速散开了。大刘回到自己的位置拿外套,青青跑去开电脑,小王低头继续敲键盘。一切恢复了正常运转的节奏,好像那几秒钟的停滞从未发生过。

      周扬这才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能撑住吗?"

      "能。"

      他点了下头。

      "那走。去现场。"

      ---

      赵子明的公寓在城东一个中高档小区的十七楼。

      我跟着周扬、大刘和小叶走进电梯的时候,被那股味道击中了。

      腐败。甜腻。潮湿。像把一筐水果扔进封闭的蒸笼里闷了三天。

      大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口罩递给我。"戴上。"

      我接过口罩的时候手指是稳的。这让我自己有些意外。作为精神科医生,我见过崩溃的活人、扭曲的活人、自残之后血肉模糊的活人。但尸体——腐败的尸体——这是第一次。

      电梯到了十七楼。走廊尽头的门敞着,门口拉着警戒线。一个穿制服的民警在走廊里守着,看到周扬立刻立正。

      周扬在门口停了一步,侧头看我。没说话,但那个眼神在问:准备好了吗?

      我点了下头。

      走进去。

      一室一厅。客厅面积不大,装修偏现代风格,看得出来住的人有一定经济能力。皮沙发、落地灯、一面墙的书架。

      但现在这些东西都不重要了。

      赵子明仰面躺在客厅中间的地板上。

      我的胃猛地缩了一下。

      他穿着一套灰色的家居服,赤脚。皮肤已经呈现了早期腐败的暗绿色变化,面部和四肢轻微肿胀。小叶已经在旁边蹲下了,戴着手套做初步的外观检查。

      大刘和另一个技术人员开始在房间里搜查痕迹——指纹、脚印、门窗异常。青青在门口拍照记录。

      周扬站在尸体旁边两米远的位置,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像扫描仪一样在房间里缓慢移动。

      所有人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

      而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做什么。

      我是精神科医生。我面对的应该是活人——坐在诊室里的活人,向我倾诉他们的痛苦、困惑和恐惧的活人。不是一具正在腐烂的尸体。

      但我的双脚不听使唤地朝尸体走了过去。

      不是因为勇气。是因为——不管活人还是死人,人体在我眼里首先是一份临床材料。这是八年精神科训练刻进我骨头里的本能。面对一个未知的"病例",第一步永远是观察。

      我在离尸体半米的地方蹲了下来。

      赵子明的面部表情——在腐败变化之下——残留着一种异样。那不是恐惧。恐惧会让面部肌肉收缩,特别是额肌和皱眉肌,形成所谓的"惊恐面容"。但赵子明的面部肌肉模式不对。他的表情更接近——

      我在脑子里搜索了几秒钟。

      更接近某种极度兴奋之后的衰竭。嘴角的肌肉有轻微的上扬残余,但颧大肌已经完全松弛,形成一种"笑到脱力"的怪异效果。

      而且他的瞳孔。即使在死后的变化中,依然能看出瞳孔散大的程度超出了正常范围。

      如果是中毒——比如有机磷或者氨基甲酸酯类——瞳孔应该是缩小的。如果是窒息,瞳孔会散大,但面部应该有瘀血和出血点。这两种都对不上。

      能让瞳孔极度散大、面部呈现兴奋后衰竭表情的物质……我的脑子里跳出了几个名字,都属于我在精神科培训中学到的实验性药物——那些作用于中枢神经系统的、能够引发大规模神经递质释放的东西。

      "林队?"

      小叶的声音把我从思考中拉了出来。她歪着头看我,手里拿着一把镊子。

      "你在看什么?"

      我才意识到自己蹲在这里已经好几分钟了,姿势还保持着盯住尸体面部的角度。大刘和青青都在偷偷看我。

      周扬也在看我。

      他没有走过来,就站在两米外的位置,手臂交叉在胸前。他的眼睛微微眯着,那个表情我后来慢慢学会了辨认——他在思考。不是思考案件,是思考我。

      "他的表情不对。"我说,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发麻。

      "怎么不对?"大刘问。

      "他死之前不是恐惧的状态。他……"我斟酌了一下措辞,把精神科的专业术语往后压了压,换了一种更笼统的说法。"他像是经历了某种极度的兴奋或者亢奋,然后突然崩溃了。"

      大刘看了看尸体,又看看我。"你能从这张脸上看出来?"

      "直觉。"

      这个词苍白得可笑,但此刻它是我唯一能用的盾牌。

      大刘似乎想说什么,但周扬开口了:"继续。其他发现呢?"

      "还没有。"我说,"等小叶的尸检报告吧。"

      我往后退了两步,把空间让给正在工作的人。视线在房间里扫了一圈——书架、茶几、电视柜。茶几上有一只用过的玻璃杯,杯壁上有干涸的液体残留。电视柜的抽屉微微没关严。

      然后我看到了一个东西。

      在沙发的坐垫缝隙里,露出一小截蓝色的边缘。

      我走过去,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叫来了大刘。"这里有东西。"

      大刘用镊子把它夹了出来。

      是一枚筹码。圆形,直径大约三厘米,蓝色的树脂材质,表面有精致的花纹浮雕。像是赌场的筹码,但做工比普通筹码精细得多。正面中央有一个小小的标志——我没看清是什么图案,但那种风格不像是大批量生产的东西。

      "赌场的?"大刘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不像。"我说,"做工太好了,更像是定制的。某种会员凭证或者入场券之类的。"

      大刘拿着筹码给周扬看。周扬接过去端详了几秒,递给了旁边的技术人员。"拍照,入库。查一下这种筹码的来源。"

      那枚蓝色筹码被装进了证物袋。在那一刻,没有人把它当回事。包括我自己。

      但我还是用手机多拍了一张。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因为这枚筹码和这间公寓里其他所有东西的气质都不一样——它太精致了,精致到不属于一个独居中年男人的客厅。

      ---

      从现场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十一月的阳光很薄,照在皮肤上没什么温度。我站在小区门口,摘下口罩,深深吸了一口室外的空气。冷的、干净的、没有腐败味道的空气。

      "第一次见尸体?"

      大刘走到我旁边,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算是吧。"

      "你以前胆子可比这大多了。"他摇了摇头,"有一次你一个人蹲在尸体旁边看了半个小时,我喊你都不理。"

      他说的是另一个林夏。

      "失忆了嘛。"我扯了扯嘴角,用那句万能的话搪塞过去。

      大刘"嗯"了一声,把没点的烟塞回了烟盒。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慢慢来。"

      周扬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车钥匙。

      "回队里开会。"

      ---

      回到大队后,周扬把所有人召集到了会议室。

      白板上贴了赵子明的照片——生前证件照和现场全景。周扬站在白板前,用马克笔写下了几个关键信息。

      赵子明,男,45岁。独居。自由职业者(营业执照显示"咨询服务")。无犯罪记录。离异,无子女。

      "初步判断,非自然死亡。"周扬的声音平稳,不带任何情绪色彩。"门窗无破坏痕迹,要么是死者自己开的门,要么凶手有钥匙。小叶,尸检什么时候能出初步结果?"

      小叶翻了翻笔记本:"明天下午。初步外观来看没有明显外伤,但体表有几处可疑的细微痕迹,我需要进一步检查。"

      "青青,通讯记录。"

      "在调了。"青青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手机锁了,密码正在破解。初步查了运营商记录,赵子明近三个月的通话频率很高,但很多号码是临时号码,查不到实名信息。"

      "大刘,邻居走访。"

      "问了同楼层的四户和物业。赵子明住进来两年多了,不怎么跟邻居来往,但经常有不同的人来找他。物业说他有时候半夜才回来,一个月至少有三四次带陌生人回公寓。"

      "什么样的人?"

      "物业也说不太清楚。说大多是年轻人,看起来……"大刘翻了翻笔记本,"原话是'看着不太精神,邋里邋遢的'。"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我坐在会议桌的末端,手里握着一支笔,在面前的本子上画了几个圈。脑子里一直在转。

      一个"咨询服务"的自由职业者,频繁出入高端场所,频繁使用临时电话号码联络不明人士,频繁带"看着不太精神"的陌生人回家。一枚不属于他生活品味的精致蓝色筹码。非自然死亡,但没有明显外伤。

      在精神科的临床工作中,我见过一类特殊的人——他们不是医生,不是药商,但他们游走在灰色地带,专门为那些不愿意走正规渠道的机构"物色"人选。受试者、被试者、实验对象。他们有各种好听的名头——"健康顾问""人力资源""志愿者招募"——但本质上做的是同一件事:把人往深渊里送。

      我有一个曾经接诊的患者,就是被这种人送进了一个非法药物试验项目。等他被家人送到我诊室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像被掏空了——PTSD、严重的解离症状、间歇性的感知扭曲。他告诉我,"招募"他的人和他做了三个月的"朋友",然后有一天带他去了一个地方,从那以后他就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了。

      赵子明带回家的那些"看着不太精神"的人,和我那个患者的描述重合得太多了。

      但我不能把这些说出来。

      一个失忆的刑警,不可能在第一天回来上班就精准地将死者与非法人体实验挂钩。这个推断太专业了,专业到只有精神科医生才能做出来。

      周扬在白板上画完了关系图,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林夏。"

      我抬起头。

      "你在现场说他死前的状态是'极度兴奋后的崩溃'。什么意思?"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我。

      我放下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一个凭直觉说话的刑警,而不是一个在做临床分析的精神科医生。

      "他的面部表情不像是被攻击或者被胁迫致死的人。通常遇到暴力侵害,受害者面部会有恐惧或者痛苦的残留。但他没有。他更像是……经历了某种非常强烈的情绪波动,整个人被抽空了,然后死了。"

      "你的意思是,下毒?"大刘问。

      "有可能。但不是一般的毒物。普通毒物致死的表现不是这样的。"

      我差一点说出"瞳孔散大的方式更像是5-HT2A受体被大规模激活后的神经毒性反应"。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什么样的毒物能让人这样?"周扬问。

      "我不确定。"我选了一个安全的回答。"等小叶的毒理检测结果出来再说吧。"

      周扬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两秒。

      那两秒里他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他在那个瞬间感觉到了什么——不是怀疑,更像是一种模糊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陌生感。他面前的这个人说话的方式、思考问题的角度,和他记忆中的那个林夏不一样了。

      不只是失忆能解释的那种不一样。

      但他没有问。他移开了目光,在白板上又写了一行字:待定——毒物类型?

      "今天先到这。"他把马克笔帽盖上。"大刘继续走访。青青破解手机后第一时间把通讯记录拉出来。小叶明天给我初步尸检。其他人各归各位。"

      散会。

      ---

      我没有马上走。

      会议室的人陆续离开后,我一个人坐了一会儿。盯着白板上赵子明的证件照,那是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中年男人,圆脸,微胖,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嘴角带着一种不明所以的笑。

      拍证件照的时候,他大概不会想到自己会以这种方式死在自己的客厅里。

      我拿出手机,翻出在现场拍的那枚蓝色筹码的照片,放大了看。筹码表面的浮雕花纹很精细,中央的标志现在看清楚了——是两条交叉的波浪线,中间有一个菱形图案。

      不是赌场的东西。

      我把手机收起来,站起身走出会议室。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值班室的门缝里透出来一点灯光。

      卫生间在走廊尽头。我推开门走进去,扭开水龙头洗手。凉水冲过指尖的时候我抬起头,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

      和我记忆中的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同样的五官比例,同样的眼睛形状,同样的鼻梁高度。但有几处不同——左眉尾上方有一道大约两厘米长的疤痕,已经变成了淡白色,像是很久以前的伤。右耳后面还有一道更浅的小疤。下巴的线条似乎比我记忆中更锐利一些,颧骨也更高。

      这是一张刑警的脸。

      和我那张精神科医生的脸相比,它更硬、更警觉。即使是在镜子里不经意间瞥到的样子,都带着一种随时准备应对危险的张力。

      我伸手摸了摸左眉上方的那道疤。触感光滑,像丝绸上的一道折痕。

      不知道她是怎么留下的。

      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

      不知道半年前从三楼坠落的那一刻,她在想什么。

      水龙头还开着,水声在空旷的卫生间里回荡。我握住洗手台的边缘,对着镜子里的那张脸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慢地吐出来。

      这不是我的脸。

      这不是我的人生。

      但从今天开始,我得用这张脸活下去。用这个身份站在那间办公室里,站在周扬旁边,站在一群信任"林夏"的人中间。

      卫生间的灯管突然闪了一下,发出"嗞"的一声。我的手指缩紧了——不是被吓到,是那一瞬间,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闯了进来。

      今天在会议室里,当我说出"极度兴奋后的崩溃"这个判断时,我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东西。

      不全是紧张和不安。

      还有一种微弱的、几乎不敢承认的——成就感。

      我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我用医生的眼睛,在一具尸体上读出了刑警读不出的信息。那个瞬间,我的身份错位、我的恐惧、我的无所适从——全都暂时退到了后面。取而代之的是八年临床训练烙进我神经回路里的本能:面对未知的病例,观察、分析、推理。

      这让我害怕。

      因为如果我在这个身份里找到了存在感,我就越来越不想离开了。

      我关掉水龙头,用力甩了甩手上的水,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上,周扬靠在墙壁上等着我。

      我不知道他在那里站了多久。他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看到我出来,递了过来。

      "喝点。今天第一天,别太累。"

      我接过水瓶,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矿泉水是凉的,冲淡了嗓子里残留的那股若有若无的甜腻味。

      "周——"我差一点叫出"周扬"。在医生世界我一直这么叫他。但在这里,青青叫他"周队",大刘叫他"队长"。我不知道另一个林夏叫他什么。

      "周队。"

      他微微挑了一下眉毛。

      "谢谢。"我说。

      他看了我一秒,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明天八点到。"他说完,转身走进了值班室的门。

      门关上之前我看见他把那包一直没拆的烟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了。

      掐灭但不抽的烟。

      ——这个动作让我的心脏猛跳了一下。在医生世界,我的周扬从不抽烟。而这个周扬,他口袋里一直揣着烟,却始终不点。像随身携带一个不打算使用的武器,只是需要知道它在那里。

      我攥紧了手里的矿泉水瓶,塑料在手心里发出轻微的变形声。

      他不是我的丈夫。

      但他是周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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