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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17章 归途 装甲车在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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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甲车在冰原上行驶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们已经远离了北方研究所的辐射范围,进入了一片低矮的针叶林带。灰绿色的树木在风雪中摇晃,枝干上挂满了冰凌,在灰白色的光线下闪烁着微弱的蓝光。这片森林是冰原和南方丘陵之间的过渡地带,灵能辐射的浓度比冰原低了很多,但比正常区域仍然高出数倍。树木的生长形态被灵能扭曲得奇形怪状——有的树干拧成了螺旋形,有的树冠扁平得像一把伞,有的树枝上长出了不该有的金属光泽叶片。
陆时序坐在后座,靠着车门,眼睛半闭着。他的身体已经透支了——不是灵能的透支,而是纯粹的体力透支。从旧城废墟到冰原,从冰原到北方研究所,从研究所逃出来,他几乎连续七十二小时没有真正休息过。每一次闭上眼睛,大脑都会陷入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眼前闪过金色的光芒和那双竖瞳的眼睛。
沈焰坐在他旁边,怀里依然抱着那个银色的金属盒。他的情况比陆时序好一些——欲望系的灵能者在极限状态下有一种自我调节机制,当身体接近崩溃边缘时,灵能会自动进入低功耗模式,像一台降频运行的处理器。但他的脸色很差,嘴唇干裂,左臂上有一道被灵能灼伤的伤口,皮肤呈现出不正常的灰白色。
顾夜坐在他们对面,靠着车壁,蜷缩成一团。他被从玻璃舱里救出来之后几乎没有说过话,只是偶尔抬头看陆时序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他的身体很虚弱——长时间的灵能抽取让他的肌肉严重萎缩,四肢细得像竹竿,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但他的眼睛是活的,这一点和那些空壳完全不同。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很微弱,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但还亮着。
青鸟坐在副驾驶上,正在和裂隙城通讯。她的声音很低,断断续续的,被风声和引擎声搅得听不清楚。但从她的表情来看,情况比出发之前更加复杂。
“姜夜大人,”青鸟的声音忽然清晰了一些,显然是接通了加密频道,“任务完成。目标已救出。但情况有变——神骸之器·完全体已经在北方研究所激活。重复,神骸之器·完全体已经激活。我们需要支援。”
通讯器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姜夜的声音传来,低沉而平稳:“知道了。我已经看到了。北方研究所方向的灵能辐射指数在三个小时前飙升了百分之三百。赵平川的分析团队确认那是A级巅峰的灵能波动,正在向S级过渡。”
“S级?”青鸟的声音变了,“不是说神骸之器需要灾厄系的灵能才能达到S级吗?”
“理论上是这样。但陈渡显然找到了替代方案。”姜夜停顿了一下,“你们救出来的那个人——顾夜——他是灾厄系。陈渡一直在用他的灵能作为神骸之器的替代能源。虽然不如完整的灾厄系灵能者,但足够让神骸之器达到A级巅峰,并在短时间内维持在接近S级的状态。”
陆时序睁开眼睛。
“顾夜的灵能被抽了多少?”他问。
青鸟把问题转达给姜夜。姜夜沉默了几秒。
“根据我们截获的情报,顾夜的灵能已经被抽取了百分之七十以上。他的身体能撑到现在,已经是一个奇迹。”
陆时序看了一眼蜷缩在角落里的顾夜。那个年轻人闭着眼睛,呼吸微弱而均匀,胸口几乎没有起伏。他的手腕上有和陆时序一样的黑色纹路,但更深、更密,像一张蜘蛛网覆盖了整个前臂,一直蔓延到肩膀。
百分之七十的灵能被抽走。这意味着顾夜的灵能等级从原来的C级降到了E级以下,几乎和普通人没有区别。而他的身体——那具被灵能辐射侵蚀了多年的身体——正在缓慢地崩溃。
“姜夜大人,”陆时序说,“我们需要一个灵能修复舱。顾夜的身体撑不了多久了。”
“裂隙城有。我已经让人准备好了。”姜夜的声音里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你们先回来。其他的事,回来再说。”
通讯结束。
装甲车继续行驶。针叶林在窗外缓缓后退,灰绿色的树影在灰白色的光线中摇晃,像一群沉默的旁观者。
沈焰忽然开口了:“顾夜。”
蜷缩在角落里的年轻人动了一下,抬起头来。他的眼睛很大,眼窝深陷,瞳孔是深灰色的,像两块被磨光了的石头。
“你被关了多久?”沈焰问。
顾夜沉默了很久,像是在计算一个太久没有用过的数字。
“七年。”他最终说。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从灾变历十二年开始。七年零……四个月。我不确定。他们不让我看日历。”
七年的灵能抽取。七年的玻璃舱。七年的黑暗。
陆时序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他在学院档案室里看过顾夜的档案——灾变历十二年,灾厄系学员,C级,在共振测试中失控,自称能看见“金色眼睛”,听见“神明的低语”。档案上写着两个字:已处理。
“已处理”的意思是——被关在玻璃舱里,当了七年的电池。
“你看见过那双眼睛吗?”陆时序问,“金色的,竖瞳。”
顾夜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微,但陆时序捕捉到了。
“看见过。”顾夜的声音更低了,“它一直在看着我。从第一天开始。它在玻璃舱外面,看着我,问我——‘你准备好了吗’。”
“你回答了?”
“没有。我从来不回答。”顾夜抬起头来,看着陆时序。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冷的东西。“因为我知道,如果回答了,我就会变成它的一部分。”
陆时序沉默了一下。
“你做得对。”他说,“不回答是对的。”
顾夜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很小的、很淡的笑。
“你也是灾厄系。”他说,“你也看见了那双眼睛。”
“看见了。”
“它也在问你同样的问题?”
“对。”
“你怎么回答的?”
陆时序沉默了一秒。
“我说——‘准备好了’。”
顾夜的笑容凝固了。
“你疯了。”他说。
“也许。”陆时序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但有时候,疯子比正常人活得更久。”
顾夜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重新蜷缩成一团,没有再说话。
装甲车在当天傍晚到达了裂隙城。
姜夜亲自在城门口等他们,身后站着赵平川和另外两个A级灵能者。他的表情比平时更加严肃,眉头紧锁,嘴角下压,像一块被风化了很久的岩石。
“把顾夜送到医疗中心,用灵能修复舱。”姜夜对身后的一个医护人员说,“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监护。他的灵能等级至少要恢复到D级才能进行下一步治疗。”
医护人员用担架把顾夜抬走了。顾夜在被抬走的时候忽然伸出手,抓住了陆时序的袖子。
“别让他们……”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别让他们再把我的灵能抽走……”
“不会的。”陆时序握住他的手,“我保证。”
顾夜看了他三秒,然后松开手,被抬走了。
姜夜把陆时序和沈焰带到了指挥室。指挥室在裂隙城的最深处,是一间半圆形的房间,墙壁上挂满了显示屏,显示着世界各地的灵能辐射地图、势力分布图和各种实时数据。赵平川站在最大的显示屏前,手里拿着一根激光笔,在地图上标注着什么。
“坐。”姜夜指了指椅子。
他们坐下。沈焰把那个银色金属盒放在桌上,推到姜夜面前。
“苏也的研究数据。‘意识回响’的完整技术资料。”
姜夜打开盒子,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一个巴掌大的数据芯片,表面有灵能纹路在微微发光。
“赵平川。”他把芯片递过去。
赵平川接过芯片,插入了墙上的一个读取器。显示屏上开始滚动大量的数据和图表——意识频率图谱、灵能共振模型、神经链接协议、意识回响的操作流程。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字在屏幕上飞速闪过,速度之快,陆时序根本来不及看清任何一行。
赵平川看了大约五分钟,然后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完整的技术资料。”他的声音里有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包括意识提取、存储、修复和重新注入的全套流程。有了这个,我们不仅可以救沈烬,还可以救所有被墟渊抽走意识的受害者。”
“需要多久?”沈焰问。
“如果只是救沈烬一个人——大约两周。修复他的意识图谱,建立神经链接,准备注入流程。两周之后,我们可以开始手术。”
“两周。”沈焰的手在膝盖上握紧了。
“但如果要救所有人,”赵平川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数据,“至少需要三个月。而且需要一个‘意识回响’系别的灵能者来主导手术。数据可以告诉我们怎么做,但实际操作需要人。”
“苏也。”陆时序说。
“对。苏也。”赵平川点头,“他被转移到哪里了?”
“冰窖。”姜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我们的情报网在两个小时前确认了。苏也和其他‘造神计划’的核心研究人员一起,被转移到了墟渊的冰窖据点。”
“冰窖。”沈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所以我们还是得去冰原。”
“对。但这一次,不是潜入,是进攻。”姜夜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用激光笔在冰原的位置画了一个大圈。“万相会的主力已经集结完毕。三个A级,十二个B级,三十六个C级,以及超过两百名D级和E级的战斗人员。这是我们能调动的全部力量。”
“全部力量?”陆时序皱眉,“圣秩局那边呢?如果他们介入——”
“他们不会介入。”姜夜的声音很平静,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们的人在圣秩局内部放出了消息——墟渊的‘创世纪’计划已经失控,神骸之器·完全体在北方研究所激活,灵能辐射指数正在向S级逼近。如果圣秩局不想看到第二个旧城废墟出现在他们的北方军区旁边,他们就不会帮墟渊。”
“他们会帮我们?”沈焰问。
“不会。但他们也不会帮墟渊。他们会——保持中立。这对于我们来说,已经足够了。”
姜夜转过身来,看着陆时序和沈焰。
“三天后,万相会主力从裂隙城出发,北上冰原,进攻冰窖。目标是——摧毁墟渊的‘创世纪’计划核心设施,解放所有被关押的灵能者,找到苏也,以及——”
他停顿了一下。
“以及摧毁神骸之器·完全体。”
“神骸之器在北方研究所,不在冰窖。”陆时序说。
“现在在路上了。”赵平川调出一张卫星图像,显示在屏幕上。图像上,一片白色的冰原中,有一个巨大的金色光点在缓慢移动。光点的周围有一圈蓝色的标记,是墟渊的护送部队。
“神骸之器在十二个小时前从北方研究所出发,正在向冰窖移动。预计到达时间——后天凌晨。”
“后天凌晨。”沈焰站起来,走到屏幕前,看着那个金色的光点。“也就是说,它会在我们到达冰窖的同时到达。”
“对。”姜夜的声音很轻,“所以,我们只有一次机会。在神骸之器和冰窖汇合之前,切断它们的联系。如果神骸之器进入了冰窖的防御体系,我们的胜算会从三成降到——不到一成。”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三成。”沈焰咀嚼着这个数字,“只有三成?”
“三成。”姜夜没有回避,“墟渊在冰窖的防御力量至少是我们的一点五倍。加上神骸之器——A级巅峰,接近S级——我们的胜算确实只有三成。但——”
他看着沈焰和陆时序。
“但如果你们的灵能共振装甲能够在关键时刻发挥最大效果,如果我们能在神骸之器到达之前攻破冰窖的外围防线,如果赵平川的战术部署没有失误——三成,可以变成五成。”
“五成。”沈焰点了点头,“够了。”
“够了?”青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换好了作战服,腰间别着两把灵能手枪,脸上涂着迷彩。“五成的胜算,你就说够了?”
“一半的概率活着,一半的概率死了。”沈焰转过身来,看着她,“在原来的世界,我每次出门都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五成?已经很高了。”
青鸟看着他,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叹气。
“你这个人,”她最终说,“真的是疯了。”
“不是疯了。是习惯了。”沈焰坐回椅子上,把炎牙从腰间解下来,放在膝盖上,开始检查刀刃。“习惯了死,习惯了忘,习惯了在刀尖上走路。五成的胜算,对我来说,已经是奢侈了。”
陆时序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沈焰的手指在炎牙的刀刃上缓缓滑过。那些手指上有烧伤的旧疤,有新添的伤口,有洗不掉的灰烬痕迹。但它们很稳——稳定得像一台精密的仪器。
“陆时序。”姜夜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陆时序抬起头。
“你怕吗?”
陆时序沉默了一下。
“怕。”他说,“但不是怕死。是怕——”
他看了一眼沈焰。
“是怕他死了,我还没来得及提醒他。”
房间里安静了。
赵平川低下头,假装在看数据。青鸟转过头去,看着墙上的地图。姜夜沉默了很久,然后走到陆时序面前,伸出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你不会死的。”姜夜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你们不会死的。因为你们是彼此的锚。只要锚还在,船就不会沉。”
他拍了拍陆时序的肩膀,然后转身走了。
赵平川跟着他走了。青鸟也走了。
指挥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焰把炎牙插回腰间,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裂隙城的夜景——裂缝两侧的建筑灯火通明,地下河的蓝光在峡谷底部流淌,灵能护盾在头顶上方缓缓旋转,像一只巨大的、半透明的碗。
“陆时序。”沈焰背对着他,声音很轻。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在冰原上,我真的死了。你不要等。”
陆时序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你说过你不会死。”
“我说过。但万一呢?”
“没有万一。”
“陆时序——”
“没有万一。”陆时序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在窗前。“你说过,不管死多少次,忘多少次,你都会找到我。那我也一样。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找到你。所以,没有万一。”
沈焰转过头来,看着他。
在窗外的蓝光映照下,沈焰的眼睛里有两种颜色——一种是暗红色的,像余烬;另一种是淡蓝色的,像冰。
“好。”他说,“没有万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