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际短篇》瓔耒

11、柯舟 无CP。

　　距离螳臂计划实施已过去了三十五年，广场上立着的那个章游的雕像和底部刻印着手写笔迹的金属铭文都蒙上了风雨和尘土的痕迹。
　　那是个失败的计划。
　　人类从英雄转变为什么都不是的牺牲品，所需要的时间也不过是仅仅七天。远比他们打造英雄雕像的时间要短得多。
　　大多数人对于当年的计划只知道一点表面，比如章游是那个螳臂计划的执行人，比如章游上天是要解决可能会造成地球引力失衡的陨石群问题，又比如欧凯是当年的指挥官。而最后一个比如，是所有人都知道计划失败了，引力再一次失衡，地球表面又多出了几个地陷天坑，又一次的无数人因此而失联。
　　螳臂挡车的计划理所当然地失败了，章游死了，欧凯引咎辞职。偶尔能看到欧凯出现在章游的雕像面前，一站就是一下午，什么话也不说。再多的，也没人关心了。
　　柯舟是少数还记得当年的事情的人，不过那时候的他还小，只记得大人口里的章游和他印象中的不一样。他记忆里的章游很神秘，总说一些让人听不懂的话。
　　章游跟他说，会主动往水里走的螳螂是因为被一种虫寄生了。他问：是什么虫？章游却说不知道。但他感觉章游在骗他，他看上去并不像不知道的样子。
　　后来他知道了寄生螳螂的是铁线虫，也知道了一般人干不出像章游这种说着无所谓就为人类命运赴死的事情。所以在柯舟心里，比起英雄或者牺牲人员，章游是个骗子的这个印象要留得更深。
　　尽管如此，柯舟每年还是会去野地里随便摘一把蒲公英放到章游的雕像前。有时候他走到地方时，蒲公英就已经被风吹散了，只剩个骨朵；有时候运气好，就能维持着一整个圆绒的毛球状态，等到雕像前再被风吹散。
　　风一来，柯舟就单方面地认为是章游回来了。他也单方面地和欧凯说过为什么要摘蒲公英过来，只是欧凯没回答他，后来几年那个拄拐的背影渐渐地也不来了。这让他总感觉自己是唯一一个记得章游曾经是个活人的人。
　　世界抛下所有人的曾经，一往直前，谁都追不上。恐怕现在的人再回去看三十五年前被章游一起带上宇宙的信息备份，就像黑历史一般的创作型日记，充斥着地球即将毁灭的无病呻吟，什么意义、什么价值都没有什么所谓。
　　“柯舟，又来看你那骗子偶像？”
　　柯舟转身对着来人的脸吹蒲公英，糊他一脸，“不是偶像，是以前认识的骗子。”
　　石津苇眯着眼呸了两下，马上就冲过去报复对方，“全世界就你会给骗子上坟！”
　　“欧凯以前也会来。”柯舟发现自己还是变得像现在大部分人一点了，至少会和他们一样，不带任何尊称地直呼欧凯大名。
　　“他也是个骗子。”
　　“他和章游不一样。”
　　“那他也是个骗子。”
　　骗子是不得好死的。章游自然不会知道在地球上自己成为了某个人心里的骗子，但并不妨碍他在升空前让欧凯祝他好死的愿望落空。
　　他的任务很简单，将信息板扔进舱外，再把炸药扔到小陨石群上，然后嘭地一声，把小陨石群和他自己一起炸成碎片就可以了。关于信息板的这一部分任务很简单，章游在进入绕地轨道之后马上就完成了，但针对小陨石群的这部分任务却出现了估算错误的情况。
　　章游到底是接受过半年的速成培训，看到雷达图扫描出来的飞行物体积，马上就呼叫了地面上的控制室，“这里是螳臂计划章游，呼叫指挥官。”
　　“欧凯收到呼叫，章游请说。”
　　章游随手摁下一个控制键，靠在椅背上，轻松的语气和他向地面汇报的内容并不相符，“OK，我回传雷达扫描信息给你们了。作为第一线的唯一一个执行人员，我有权自主做出计划实行措施调整的判断吧？”
　　“稍等。”欧凯没急着回答，让技术人员将雷达信息同传到监控大屏上，顿时让整个控制室里的众人屏息，只剩下冰冷的仪器运行声音。
　　一连串的键盘声响起，尹文启同时调出航空舱设置的飞行轨道和小陨石群预估的轨道，“航空舱轨道无误，目标正确。”
　　章游现在还有心情和他们开玩笑，“很可惜距离上一次人类监测到这个小陨石群，已经是一百二十年前的事情了，显然这个陨石群也懂得绕开监控猥琐发育。”
　　欧凯的声音绷得很紧，和章游的状态截然相反，“章游，汇报陨石群速度。”
　　“不用，按照我的目测，最多两分钟就会和我碰上。”
　　小陨石群升级成陨石群，规模不小，质量带动引力变化，轨道也变得和之前预估的不一样，现在的位置更接近地球了。原本他们预计的是，章游在一定距离之外投掷炸药包，航空器势必被爆炸的余波波及，章游就此牺牲；然而现在的情况是陨石群出现在了航空器的运行轨道上，只剩最多两分钟。
　　章游从在地球上的时候就没怎么在乎过其他人的想法，如今也一样，通讯频道内只剩下他一个人在不停说话，完全不在乎什么科不科学、现不现实的问题了，“其实我的建议是拿出炸药包，在舱内点燃引线，开始五分钟倒计时。然后呢，我先调用全部能源往反方向移动，遛一遛陨石群，等到快爆炸的时候，再冲过去一起炸了，OK？”
　　“不行。”欧凯不同意章游提出的方案，“你先离开原计划轨道，听候下一步指令。尹工，接管航空舱中控系统，调用实时数据，重新计算陨石群轨道。”
　　“航空舱中控系统已接管。”尹文启转头看向开始用电脑计算数据的技术人员，在心里估算了下时间，“轨道计算预计需要十分钟。”
　　欧凯将章游的频道切换到自己的耳机里，不再外放至整个控制室，开口分散对方的注意力，“章游，你先休息下。”
　　章游失去了对航空舱的控制，手一摊，任由地面的技术人员将自己和航空舱带离原定轨道，“炸了这个陨石，人类真的就没事了吗？”
　　“如果你在刚刚那个位置上引爆，地球很有可能会面临陨石撞击，预估伤亡更多。”欧凯这才解释了否决章游提案的原因，“我答应过你，你变成的风会回到地球，但不应该是以那种形式。”
　　频道里的章游沉默了，但欧凯知道对方还在，“章游，你现在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一个朋友，如果是他，遇到现在这种情况，他会怎么做。”
　　朋友。这是欧凯第一次从章游口中听到这个词。说极端点，甚至章游登上航空舱之前，他都没见过他口中的这位朋友，以致于他真的以为章游是个没有任何牵挂的人。
　　“他会在同步信息给你们的同时，直接就冲向陨石群，给地球上的人放一场盛大的烟花。”
　　欧凯突然想见见章游的这位朋友，“你那位朋友现在在哪里？你如果想和他聊聊的话，我可以让人出去找。”
　　章游突然笑了，“OK，他的骨灰是我亲手扬的。”
　　“抱歉。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死人。”
　　同样的四个字也曾经出现在章游的口中，那时候是他问他想没想过以后人们会怎么纪念他。可如今章游分明是用一种怀念的口吻，却说着无所谓的话语。欧凯突然觉得，或许章游之所以接受螳臂计划的任务，其实是在用另一种形式和故友重逢，“章游，你刻的什么舟，求的什么剑？”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章游听懂了，“我不知道，但就是想这么做。”
　　——章游！你想过你的丧礼吗？
　　彼时的章游跟在裘涧后面散步，他唰地一下就奔向悬崖边上，迎着飞瀑扬起来的风，转头这么问他。
　　因为瀑布声势过于浩大，章游被迫扯着嗓子回话，“你居然在乎那种形式主义的东西？”
　　“我是说——你想过怎么处理你的骨灰吗？”
　　章游想了半天，最后无所谓地耸肩，“我都死了，我为什么还要考虑我的骨灰？你问这个做什么？”
　　裘涧弯腰捡了片落叶，奋力抛向悬崖，看那片叶飘飘扬扬地腾空而起，“我想过，我以后想变成烟花，变成空气。”
　　章游也看向同一片落叶，直到消失在视野里，“为什么？”
　　他抱臂苦思了一番，像是努力为自己的想法安上一个能说服自己也说服章游的解释，“非要说的话，至少证明自己没白活。”
　　“什么叫没白活？”
　　“我不知道，但就是想这么做。”
　　章游沉默了几分钟，接受了这个解释，“如果你比我先死，我会努力帮你实现这个想法的。”
　　裘涧仰躺在草地上，看向还站在夕阳里的章游，“你好好想想你以后打算怎么处理，我也会帮你实现的。”
　　事实上，还没等他想好，裘涧就过世了。意外死亡。他为了救一个快被车辆撞上的孩子，孩子平安无事，他却被卷入车轮下拖行数米，血肉模糊，当场死亡。肇事人是为了多挣钱补贴家用的拉货司机，疲劳驾驶，无力赔偿。
　　裘涧和章游一样，都没有在世的亲人，唯一知根知底的友人就是彼此，最后章游也没要对方赔钱，自己掏了钱把人火化了，拿着骨灰到悬崖边，洒向瀑布。章游呸了几下飞进嘴里的骨灰，“你别怪我，怪就怪你死得太突然了，一点预告都没有，来不及给你做成烟花。”
　　“章游？章游！”航空舱内传来欧凯紧绷的声音，“章游，你还在吗？”
　　“我在。”
　　欧凯不知何时已经把对讲频道切回到整个控制室里，尹文启的声音传来，“陨石群的轨道数据已经同步回传给你了，我们需要你在离地最远点引爆炸药，最大程度减小地表伤亡。”
　　章游把自己重新拉回屏幕前，看了一下轨道模型，“让陨石群绕地一周之后才能到达远地点。如果我的历史没学错的话，在近地点就会造成地陷。”
　　“是。螳臂计划从一开始就是一场豪赌，唯一的目的就只是要降低陨石群对地球造成的伤亡损失。根据大模型计算，只有你在远地点引爆，才能降低爆炸和陨石群带来的双重影响。而且人类也不能放任这个陨石群未来继续增长了，必须彻底炸毁。”
　　欧凯让技术人员控制航空器移动到新的轨道上，接着说：“地面的工作我们会全力支持疏散，章游，天上的工作就交给你了。等你的风回到地球。”
　　“OK，我知道了，你等着吧。”
　　章游的死亡是有计划性的，所以他顺利成为了风，回到了地球。但一波小陨石碎片撞击伴随着这阵风而来，对于刚经历了地陷的人们来说，是又一次的末日。而最主要的目标陨石群，只毁了七七八八，比一百二十年前观测到的体积只减少了百分之四十。螳臂计划算不上成功。
　　“柯舟，又来看你那骗子偶像？”
　　“石津苇，你还记得我小时候差点就出车祸死了吗？”
　　石津苇马上就收起了嬉皮笑脸的表情，“怎么突然说这个？你发生什么了？”
　　“前几天那个司机来找我了，拿着当年无力赔偿的钱过来的。”柯舟蹲下去摸金属铭牌上的字迹，“那个司机说，当年是章游给那个人处理的后事，他是他唯一的亲友。他以为我是因为救我的那个人没留下坟，所以才会改道过来章游这里。”
　　石津苇拍了拍柯舟的背，“所以你收钱了吗？”
　　柯舟踹了他一脚，“我没收，当年出事的又不是我，我也没资格替他们两个收钱。”
　　“不收白不收，对方过了这么多年还能找过来，肯定是希望你收的。”石津苇说得认真，“你看啊，当年救你的那个人和你的骗子偶像，他们两个人连骨灰都没留下。那么在地球上和他们两个最有关系的人就是你，要换成是我的话，我肯定就收了，为什么不收？”
　　柯舟用手指压住铭牌上章游的签名，起身就走，“我不知道，但就是想这么做。”
　　“啧，不是我说你，柯舟你是不是傻？”
　　“走了，还要集合呢。”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