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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地底的呼吸(下) 丰木是被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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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木是被玉牌烫醒的。
不是那种温热的、提醒他什么东西在靠近的烫,是那种——像是把一块烧红的铁放在掌心里的烫。他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玉牌已经从床头柜上滚到了地上,在地板上发着暗红色的光,一明一暗的,像是一颗正在衰竭的心脏。
他弯腰去捡,手指碰到玉牌的瞬间,整栋楼震了一下。
不是错觉。窗户上的玻璃在嗡嗡响,桌上的杯子滑到地上碎了,墙上的挂钟歪了,指针停在两点十七分。丰木赤着脚站在地板上,感觉到震动从脚底传上来,穿过脚踝、膝盖、脊椎,一直传到后脑勺。他的牙齿在打架,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震动里有灵力——地缚的灵力,正在从封印的裂缝里渗出来,像是高压锅里的蒸汽,在寻找出口。
他拿起手机,给天羽发了一条消息:「下来。地下室。快。」
然后他拉开门,跑上楼梯。不是往上跑,是往下跑。经过二楼的时候,他听见孙大叔开门的声音,老人喊了一声“怎么了”,他来不及回答,只丢下一句“别出来”就继续往下冲。他的脚踩在水泥台阶上,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脚底板被台阶的棱角硌得生疼。
地下室的门已经被震开了。铁门歪歪斜斜地挂在铰链上,门板中间凹进去一块,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撞了一下。门后面的楼梯黑洞洞的,声控灯没有亮——不是坏了,是灵力的波动太强,把电路烧了。丰木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照进黑暗里,照出墙壁上渗出的水珠和台阶上蔓延的裂缝。
他走下去。台阶是湿的,水从地下室的深处漫上来,已经没过了最下面几级台阶。他的脚踩进冷水里,凉意从脚底蹿上来,激得他打了个寒噤。水是黑色的,带着一股铁锈和腐土混合的气味,水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油膜,在手电筒的光下泛着彩色的光。
地下室里全是水。阵法图在水面下发着暗红色的光,那些朱砂刻痕被水泡得模糊了,有些地方已经完全看不清了。丰木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水没过了他的小腿。他把玉牌举到眼前——玉牌上的裂缝已经蔓延到了边缘,红色的光从裂缝里渗出来,像是一条一条的血丝。他试着召唤藤蔓,灵力从掌心涌出来,很慢,很弱,像是一条快要干涸的溪流。一根细如发丝的藤蔓从指尖钻出来,晃了晃,啪的一声断了。
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天羽从楼梯上跑下来,赤着脚,裤腿卷到膝盖,脖子上挂着铜铃,背上背着桃木剑。铜铃在晃,但没有响——它被地缚的灵力压制住了,铃舌在剧烈地摆动,但发不出声音。
“阵法撑不过今晚了。”丰木说。他的声音在地下室里回荡,撞在湿漉漉的墙壁上,闷闷的。“它等不及了。”
天羽走到他身边,水没过了两个人的小腿。他伸手进口袋,摸出锁灵针,铜针在手电筒的光下闪着冷光,针身上的符文在微微发烫。“现在怎么办?”
丰木没有立刻回答。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指尖触到阵法图的边缘。玉牌上的红光顺着他的手指流进水里,阵法图的刻痕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他能感觉到地缚的灵力在阵法下面涌动,像是一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一下一下地撞着笼子的铁条。每撞一下,阵法就裂开一条新的缝,灵力就从缝里渗出来,一点一点地,像是沙漏里的沙。
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天羽。地下室很暗,只有阵法图的光和玉牌的光,但他能看见天羽的脸——很平静,眼睛很亮,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做好了所有准备。
“你下去。”丰木说,“我缝。”
“好。”天羽点头,把桃木剑从背上取下来,握在手里。
丰木看着他,忽然觉得有很多话想说。他想说“小心”,想说“撑不住就上来”,想说“如果缝不好你别怪我”。但他什么都没说。因为他知道,这些话说出来,就变成了压力,变成了让天羽分心的东西。他需要天羽全神贯注,需要他没有任何杂念。
所以他只说了一句:“下去之后,站在阵法图的正中央。用铜铃的声音把它的注意力吸引住。我在外面缝。缝好了,你就上来。”
天羽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他笑了。“行。”
他转身,走向阵法图。水在他的脚踝处晃动,每一步都带起一圈涟漪。走到阵法图中央的时候,水已经没过了他的小腿。他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丰木。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隔着晃动的水面和暗红色的光,对视了一眼。
丰木冲他点了点头。
天羽深吸一口气,把桃木剑举到胸前,闭上眼睛。铜铃响了——七个调,同时响起,声音在地下室里回荡,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像是一群鸟在封闭的空间里飞翔。金色的光从铜铃里涌出来,在天羽的身体周围形成了一个圆形的屏障。
他脚下的地面裂开了。
裂缝是从阵法图的正中央开始的,像是有一把无形的刀从地底下切上来,把水泥地面整整齐齐地劈成两半。水灌进裂缝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吞咽。天羽的身体开始下沉——不是他主动在跳,是裂缝在吸他,像是一个漩涡,把他往深处拽。
丰木看着他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先是脚踝,然后是小腿,然后是膝盖。金色的光在黑暗中越来越小,越来越弱,像是一盏灯被人提着走远了。天羽的脸最后消失在水面下的那一刻,丰木看见他还在笑。
然后裂缝合上了。
地下室恢复了安静。水不再晃动了,阵法图的光也暗了下来,只剩玉牌还在发着暗红色的光,一明一暗的。丰木站在水里,手里握着锁灵针,感觉到天羽的灵力从同心契的线里传过来——很轻,很柔,像是远处有人在唱歌。
他开始缝。
第一针在阵法图的东边。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摸到阵法图的边缘。刻痕在水底下很模糊,但他的手指记得它们的位置——他看了三天的图纸,每个符文的走向都背下来了。他把锁灵针的针尖对准第一条裂缝的起点,深吸一口气,扎了下去。
针尖刺进水泥地面的瞬间,他感觉到一股巨大的阻力。不是水泥的硬度,是地缚的灵力在抵抗——它不想被缝回去,它在往外推,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挣扎。丰木咬紧牙关,把灵力灌进锁灵针里。玉牌上的红光顺着他的手臂流进手指,又从手指流进针身。针身上的符文亮了起来,一个一个地,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点了一排灯。
裂缝开始缝合。水泥地面在针尖经过的地方重新生长出来,把那些裂开的缝隙填满,把那些渗出来的灵力压回去。丰木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灵力在被抽走——每缝一针,他的灵力就少一分,像是有一个人在从他的血管里往外抽水。
他缝了第二针。在东边和南边的交界处,有一条很长的裂缝,从阵法图的边缘一直延伸到中心。他把锁灵针对准裂缝的起点,扎下去,灵力灌进去,符文亮起来,地面开始愈合。他的额头开始冒汗,汗珠滴进水裡,发出轻微的响声。
第三针在南边。这条裂缝很短,但很深,针尖扎下去的时候,他感觉到针身没入地面三分之二,才触到底。地缚的灵力从裂缝的深处涌出来,冲击着针尖,震得他的手指发麻。他把另一只手也按在针尾上,用全身的重量压下去。
他感觉到天羽的灵力从同心契的线里传过来——不是以前那种稳定的、平缓的流动,是剧烈的、不规则的波动,像是一个人被人掐住了脖子,在挣扎。天羽在地底下遇到了麻烦。地缚在吞噬他的灵力。
“撑住。”丰木在心里说。他知道天羽能听见,同心契把他们的灵力连在一起,也把他们的感知连在一起。他能感觉到天羽的心跳——很快,咚咚咚咚的,像是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在扑打翅膀。
他加快了速度。第四针在西边。这条裂缝最长,从阵法图的西边缘一直延伸到中心,几乎把整个阵法图劈成了两半。他把锁灵针对准裂缝的起点,扎下去,灵力灌进去,符文亮起来,然后他开始沿着裂缝走,针尖在地面上划出一条发光的线。
水在他脚踝处晃动,每一步都带起一圈涟漪。他的腿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灵力快用完了。玉牌上的红光越来越弱,像是一盏快要烧完的油灯。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灵力在一点一点地消失,像沙漏里的沙,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但他不能停。
天羽还在下面。他能感觉到天羽的灵力在变弱,金色的光在同心契的线里越来越暗,像是一颗正在熄灭的星星。地缚在吞噬他,在把他的灵力一点一点地抽走。如果他不快一点,天羽就会——
他把最后一点灵力灌进锁灵针里。针身上的符文亮了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点燃了一根火炬。地面在针尖经过的地方开始愈合,裂缝在一点一点地合上,地缚的灵力被压回去,压回大地深处。
第四针缝完了。还剩最后一针。
阵法图的最中心。那是地缚的灵力最集中的地方,也是裂缝最深的地方。丰木走到阵法图中央,水已经没过了他的膝盖。他把锁灵针对准中心点,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听见了天羽的声音。不是从耳朵里听见的,是从心里听见的——同心契把他们连在一起,天羽的声音在他的心里响起来,很轻,很弱,像是一个人从很远的地方在喊他。
“丰先生……它说它只是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丰木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它不要灵力了……我给它看了……看了我的记忆……也看了你的……它说外面很好……比六十年前还好……”
丰木闭上眼睛。他感觉到天羽的灵力在同心契的线里重新亮了起来——不是被地缚吞噬了,是他在主动释放。他在把自己的记忆、把自己的灵力、把自己看见过的所有的光和颜色,全部给了地缚。
地缚在收缩。
丰木能感觉到。那些从裂缝里渗出来的灵力在往回退,那些在地底下涌动的力量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地缚在把自己收回去——不是被封印压回去,是它自己在收,像是一个人在把伸出去的手缩回来。
他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脚下的裂缝。裂缝的边缘在发光——不是红色的光,是金色的光,是天羽的灵力。那些金色的光从裂缝的边缘渗出来,像是一条一条的丝线,在黑暗中发着光,慢慢地、仔细地,把裂缝缝合。
地缚没有在抵抗。它在配合。
丰木蹲下来,把锁灵针对准最后一条裂缝。针尖扎进地面的瞬间,他感觉到地缚的灵力轻轻地震了一下,像是在点头。他把灵力灌进去——最后一点灵力,像是一个人把口袋里的最后一枚硬币投进了许愿池。
针身上的符文亮了。金色的光和蓝色的光交织在一起,从针尖流进裂缝里,从裂缝流进大地深处。地面开始愈合,裂缝在一点一点地合上,像是一道伤口在结痂。
最后一针缝完了。
阵法图重新亮了起来——不是暗红色的光,是金色的光,温暖的,明亮的,像是日出时分的阳光。朱砂刻痕在水面下发着光,每一笔每一划都清晰可见,像是刚画上去的。
但天羽没有上来。
丰木站在阵法图中央,水没过了他的膝盖,锁灵针还插在地面上。他闭上眼睛,用同心契去感知天羽的位置——天羽还在下面,在很深很深的地方。他的灵力已经很弱了,像是一盏快要烧完的灯,火光在一点一点地变暗。
“上来。”丰木在心里喊。“天羽!上来!”
没有回应。天羽的灵力在同心契的线里又暗了一分,像是有人在把灯芯往下按。
丰木睁开眼睛。他把锁灵针从地面上拔出来,扔在一边。然后他蹲下来,把手按在阵法图的中央——那些刚刚愈合的裂缝上。水泥地面是凉的,但裂缝的边缘是温的,像是天羽的手掌贴在上面留下的温度。
他开始挖。
他的手指插进裂缝里,把那些刚刚愈合的水泥掰开。水泥的碎片割破了他的手指,血渗出来,滴在水里。他把碎片扔在一边,又去掰下一块。一块,两块,三块。裂缝被他一点一点地重新打开,地缚的灵力从裂缝里涌出来,冲击着他的脸,但他没有停。
他的灵力已经用完了。玉牌在口袋里彻底暗了,像一块普通的石头。他感觉不到灵力的流动了,感觉不到地缚的呼吸了,感觉不到阵法图的力量了。但他的手指还在动,还在掰那些水泥碎片,还在把裂缝一点一点地扩大。
他不知道自己挖了多久。可能是五分钟,也可能是半个小时。他只知道自己挖到最后,手指已经没有了知觉,指甲断了,指尖在流血,但他没有停。
然后他看见了光。
金色的光,很弱,像是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在裂缝的深处,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光点,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是天羽的铜铃。
丰木把整个手臂伸进裂缝里,肩膀卡在裂缝的口子上,姿势很别扭,但他够到了。他的指尖碰到了铜铃的边缘,铜铃是热的,像是被人握了很久。
他抓住了天羽的手腕。
天羽的手腕很细,骨头硌手,但脉搏还在——很弱,很慢,但还在。咚。咚。咚。和他的心跳不一样,但他能感觉到,那是在跳。
“抓紧了!”丰木说,用力往上拉。
天羽的身体很沉,像是一块吸满了水的木头。丰木的手指在发抖,手臂在发抖,整个身体都在发抖。他的肩膀卡在裂缝的边缘,石头割破了他的皮肤,血顺着胳膊往下流,滴在天羽的脸上。
他拉了一下。天羽的身体往上挪了一寸。
他又拉了一下。又挪了一寸。
一下,一下,一下。像是一个人从井里打水,每一寸都拉得很慢,每一寸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的手指在打滑,天羽的手腕上全是血和泥,但他不敢松手——他知道,如果松了,他再也没有力气去抓第二次。
最后一下的时候,他听见了一声闷响。是他的肩膀从裂缝的边缘滑脱的声音,也是天羽的身体被拉出裂缝的声音。两个人一起摔在水泥地上,水花溅起来,打在脸上,凉凉的。
丰木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手指还抓着天羽的手腕,没有松开。他的灵力已经用完了,玉牌已经暗了,锁灵针还插在旁边的地面上。但他的手指是热的——天羽的体温从指尖传过来,温热的,活着的。
他转过头,看着天羽。天羽闭着眼睛,脸上全是泥和血,嘴唇发白,胸口在微微起伏。铜铃挂在他的脖子上,已经不响了,铃舌安安静静地垂着。但他的手指在动——很轻,像是在握什么东西。
“天羽。”丰木喊了一声。声音哑得像砂纸,像是被人用砂纸磨过喉咙。
天羽没有回应。但他的手指动了一下,握住了丰木的手腕。
丰木感觉到他的脉搏。咚。咚。咚。很慢,但很稳。和他自己的心跳不一样,但他能感觉到,那是在跳。
他闭上眼睛,躺在地上。天花板上的管道在滴水,一滴,两滴,三滴,滴在他脸上,凉凉的。阵法图的光慢慢暗了下来,金色的光变成了银色的光,银色的光变成了暗灰色,最后完全灭了。
地下室恢复了黑暗。只有手机的手电筒还在亮着,光柱照在墙壁上,照出那些渗水的痕迹和剥落的墙皮。
丰木躺在地上,感觉到天羽的手腕在他的掌心里,温热的,活着的。他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同心契不是靠灵力维持的。靠的是一个人不会让另一个人一个人。”
他以前不懂这句话。他以为“一个人不会让另一个人一个人”的意思是,两个人在一起,就不会孤独。但现在他懂了——不是的。“一个人不会让另一个人一个人”的意思是,当地底下很黑的时候,你要下去。当灵力用完的时候,你要用手去挖。当手指断了的时候,你要用肩膀去扛。因为你不能让另一个人一个人待在那里。
他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天羽。天羽还没有醒,但呼吸平稳了一些,胸口的起伏比刚才大了。铜铃在他脖子上安安静静地躺着,铃舌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
“你做到了。”丰木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天羽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你给它看了外面的世界。它回去了。”
天羽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指又动了一下,握紧了丰木的手腕。
丰木没有再说话。他躺在冰凉的地面上,水已经退了,地面上只剩一层薄薄的水膜。阵法图的刻痕在黑暗中已经完全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深深地刻在水泥里,刻在大地里,刻在时间的骨头里。
他闭上眼睛,感觉到天羽的灵力在同心契的线里重新亮了起来。很弱,很细,像是一根刚发芽的藤蔓,从泥土里探出头来,迎着风,轻轻地晃。
那是他的灵力,也是天羽的灵力。分不清了,也不需要分清。它们缠在一起,像两棵挨得很近的树,地下的根缠在一起,地上的枝各自伸向天空。
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可能是十分钟,也可能是一个小时。他只知道当天羽睁开眼睛的时候,地下室的天花板上已经出现了一缕灰白色的光——天快亮了。
天羽的眼睛很亮,和昨天晚上在阵法图前一样亮。他看着丰木,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缝好了?”天羽问。声音很轻,像是刚从水里浮上来的人,在吐最后一口水。
“缝好了。”丰木说。“最后一针,差点没缝上。”
“你下来拉我,阵法不会出问题吗?”
“阵法已经封上了。你在地底下的时候,我在上面缝。缝完最后一针,你还没上来。”丰木停了一下。“我就跳下来了。”
天羽看着他。地下室很暗,但丰木能看见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你也跳下来了?”
“跳下来了。”
“你不是说你在上面缝,我在下面当锚点吗?”
“计划变了。”
天羽笑了。笑的时候,铜铃在他脖子上轻轻晃了一下,响了一个调,很轻,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冲他挥了挥手。
“丰先生,”天羽说,“它说每十年要下来看它一次。”
“我知道。我听见了。”
“十年后,你下来。”
丰木愣了一下。“你不是说你在下面,我在上面吗?”
“这次你在下面。”天羽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认真的光。“你在下面,给它看你的记忆。你写的游戏剧情,你做的布告栏,你给小春买的蜜桃乌龙茶。让它看看,外面的世界有多好。”
丰木看着他,看了很久。地下室里很暗,但天羽的眼睛很亮,和那天晚上在走廊里第一次敲他的门时一样亮。
“行。”丰木说。“十年后,我下来。”
天羽笑了。他伸出手,握住了丰木的手腕。丰木的手腕上全是血痕和泥,但他没有缩回去。
“走吧。”天羽说。“上去洗洗。你这个样子,被孙大叔看见,还以为你被人打了。”
“你也是。”丰木站起来,腿有点软,扶了一下墙才站稳。他伸出手,把天羽从地上拉起来。天羽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丰木扶住了他的肩膀。
两个人站在地下室中央,浑身是泥,满脸是血,狼狈得像刚从战场上爬下来的。阵法图的刻痕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地面上只剩一层薄薄的水膜和几块水泥碎片。锁灵针还插在旁边的地面上,针身上的符文已经不再发光了,铜针看起来像一根普通的、生了锈的老钉子。
丰木走过去,把锁灵针拔出来,放进口袋里。“还给沈静书。”
“他会说什么?”
“大概会说‘你们俩还活着,算你们命大’。”
天羽笑了。“走吧。”
两个人走上楼梯。每走一级台阶,丰木都能感觉到自己的腿在发抖。不是累的,是灵力用完之后的空虚——像是一个人住了很久的房子,东西都搬空了,只剩墙上挂过画的痕迹。但天羽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掌心的温度透过湿透的T恤传过来,温热的,活着的。
走到一楼的时候,天羽忽然停下来。
“丰先生,你的灵力——”
“用完了。”丰木把手伸进口袋,摸出玉牌。玉牌已经完全暗了,表面的年轮密密麻麻的,像是一棵被砍倒的树的横截面。他把玉牌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了看。“从今天开始,它就是一块普通的石头了。”
“你难受吗?”
丰木想了想。他以为会难受——会像是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会像是身体里被挖走了一块。但他看着手里的玉牌,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年轮,忽然觉得不难受。
“不难受。”他把玉牌放回口袋。“我爷爷说过,年轮满了,术就尽了。此为天定,不可逆。他用了四十年,我用了二十年。但我做的事,比他多。”
“多什么?”
“多了一个你。”
天羽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和那天晚上在走廊里喝可乐时一样。
两个人推开单元门,走出去。天已经亮了,但太阳还没升起来,东边的天空是橘红色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盆颜料。巷子口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在晨光里显得很弱,像是一个熬夜的人,在清晨的阳光下显得疲惫。
孙大叔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拿着保温杯,枸杞在杯盖里泡着。他看见两个人从地下室出来,浑身是泥,满脸是血,愣了一下。然后他看了看天羽,又看了看丰木,什么也没问。
“早饭买好了。”孙大叔说。“在桌上。油条和豆浆。豆浆没放糖,丰先生的。”
丰木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谢谢孙叔。”
孙大叔摆了摆手,转身进了屋。门关上的时候,天羽听见他在里面说了一句——“年轻人,别太拼了。”
天羽和丰木对视了一眼。天羽笑了,丰木也笑了。
两个人走进楼道,上了楼。走到二楼的时候,天羽停下来,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是巷子,巷子口的路灯灭了,太阳从东边的楼顶探出头来,把整条巷子染成金色。对面楼的墙根下,那只橘猫蹲在老地方,舔着爪子,舔得很认真。
“丰先生,”天羽说,“你说地缚现在在做什么?”
“在睡觉。”丰木说。“睡得很沉。做了个好梦。”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是。”
天羽看着他。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丰木的脸上,把他那些疲惫的纹路照得很清楚。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和那天晚上在走廊里一样亮。
“走吧。”丰木说。“上去洗洗。油条凉了就不好吃了。”
“嗯。”
两个人上了楼。走到三楼的时候,丰木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玉牌,放在掌心里看了一眼。玉牌已经完全暗了,表面的年轮在晨光下是深褐色的,一圈一圈的,记录着二十年的光阴。他把玉牌举起来,让阳光照在上面。玉牌不发光了,但那些年轮很好看——像是时间的指纹。
他把玉牌放回口袋,推开门,走进房间。小春在镜子里探出头来,看见两个人浑身是泥,满脸是血,瞪大了眼睛。
“你们俩怎么了?”
“没事。”丰木说。“搬了点东西。”
“搬什么东西能搬成这样?”
“地缚。”
小春愣了一下。然后她缩回镜子里,过了几秒,又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杯茶。“给你们泡了茶。蜜桃乌龙。压压惊。”
丰木走过去,接过茶杯。茶是热的,蜜桃的甜味混着乌龙的苦味,在清晨的空气里散开。他喝了一口,感觉到茶水的温度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暖暖的。
“谢谢。”他说。
小春在镜子里笑了。“不客气。你们下次搬东西,叫我一声。我虽然出不去,但我可以在镜子里给你们加油。”
天羽走过来,也端起一杯茶,喝了一口。“小春姐,你今天穿的什么?”
小春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丰木的冲锋衣,袖子卷了两道,露出细白的手腕。“还是这件。好看吗?”
“好看。”天羽说。“比昨天好看。”
“为什么?”
“因为你笑了。”
小春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和那天晚上在镜子前一样。
丰木站在窗边,看着窗外。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满了整个南城,把那些灰白色的楼房照得发亮。远处的南城大学钟楼在阳光下很醒目,灰白色的石头被阳光镀上了一层金色。
他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掌心。掌心里没有藤蔓了,灵力已经完全消失了。但他的手还是热的——天羽的体温还留在指尖,小春的茶还暖着掌心,孙大叔的豆浆还在桌上冒着热气。
他把手收回来,放进口袋里,摸到了玉牌。玉牌是凉的,但那些年轮是温的——二十年的温度,全部刻在那些圈圈里,不会消失。
“丰先生,”天羽站在他旁边,也看着窗外。“成绩什么时候出来?”
“后天。”
“紧张吗?”
“不紧张。该做的都做了。”
“我也是。”
两个人站在窗边,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两个影子并排站着,肩膀碰着肩膀,像是两棵挨得很近的树,地下的根缠在一起,地上的枝各自伸向天空。
小春在镜子里看着他们,没有说话。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蜜桃乌龙茶,茶是甜的,很甜。她在镜子里笑了,笑得很安静,像是怕打扰了窗边的那两个人。
窗外的南城,在晨光里,慢慢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