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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布告栏上的乱码 高考前最后 ...

  •   高考前最后一次模拟考前一周,南城的天终于放晴了。

      天羽把晾了三天的校服从阳台上收下来,闻了闻,还是一股潮味。他叹了口气,把校服搭在椅背上,重新坐回书桌前。桌上摊着三套数学模拟卷,两套已经写完了,第三套只做了选择题。台历上倒计时又划掉一天,还剩二十一天。

      他咬着笔帽看最后一道大题,看了三遍,脑子里全是昨天晚上墙壁上那些符文的纹路。

      “不行。”他拍了拍自己的脸,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笔尖落到草稿纸上,刚写了两行公式,手机就震了。

      他以为是班级群的消息,没理。又震了三下,他瞥了一眼——是丰木。

      「布告栏有动静。」

      天羽盯着这五个字看了五秒,然后锁屏,继续做题。

      做了半道,他把笔一摔,拿起手机回了一条:「我在复习。」

      丰木秒回:「我知道。所以跟你说一声,你可以考完再看。」

      天羽犹豫了一下,打字:「什么案子?」

      「学校里的。你那边信号不好,等你考完试再说。」

      天羽盯着“学校”两个字看了很久。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拿起笔,但脑子里的公式已经全飞了。他想起上周晚自习时铜铃在书包里震动的那一下,想起走廊尽头那个矮小的影子。当时他以为是错觉,现在看来不是。

      他又拿起手机:「哪个学校?」

      丰木没有立刻回复。过了大约五分钟,发来一条语音。天羽戴上耳机,听见丰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在办公室里压低声音说话:

      “你学校。四楼,靠东边那间空教室。最近三天,每天晚上保安都看见灯自己亮。监控拍到了走廊里有影子在走,但没拍到人。今天早上,黑板上出现了字。”

      “什么字?”

      “不要考。粉笔写的,笔迹鉴定过了,不是人的手写出来的——笔画的力度分布不对,像是整个手掌按在粉笔上往前推。”

      天羽的喉咙紧了一下。四楼靠东边那间教室,他太熟悉了。高一的时侯他们在那里上过课,后来学校说那间教室“采光不好”就封了,改成了杂物间。他记得有一次放学后去那间教室拿忘带的美术作业,推门进去的时候,明明是大白天,后背却一阵一阵地发凉。

      “你别自己去。”丰木又发了一条,“我晚上过去,你在家等我。”

      天羽看了看桌上的模拟卷,又看了看手机屏幕。窗外阳光正好,楼下的早餐铺子冒着白烟,有家长骑着电动车送孩子去补习班,喇叭按得震天响。这个世界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

      他打字:「我下午去学校上晚自习,顺路看一眼。不动手,就看。」

      丰木那边沉默了更久。最后回了一个字:「行。」

      天羽把手机揣进口袋,拿起桌上的桃木剑看了一眼,又放下了。去学校带这个不合适。他把铜铃从剑穗上解下来,塞进书包的夹层里。铜铃碰到课本的时候轻轻响了一声,一个调,清清亮亮的,像是答应了他什么。

      下午六点,天羽背着书包到了学校。

      周末的校园比平时安静得多,操场上只有校队在练长跑,体育老师的哨声隔着花坛传过来,闷闷的。教学楼的灯亮了一半,都是高三的自习室。四楼整层都是黑的,只有走廊尽头的应急灯泛着惨白的光。

      天羽在一楼上完晚自习,假装去上厕所,拐进了楼梯间。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他跺了一下脚,灯亮了,照出墙上贴的消防示意图和“禁止吸烟”的标语。他往上走,走到三楼和四楼之间的拐角时,脚步骤然停住。

      四楼走廊的灯,全灭了。

      不对——他刚才在一楼往上看的时候,四楼的应急灯还是亮着的。现在连应急灯都灭了,整层楼像一张张开的黑口。

      他把手伸进书包,摸到了铜铃。铜铃是凉的,没有响。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上走。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走廊里的灯突然全亮了,不是应急灯那种惨白,是日光灯那种白得发蓝的光。整条走廊亮如白昼,每一扇教室的门都关着,门上贴着封条,写着“闲置教室,请勿进入”。

      天羽站在楼梯口没动。他数了数,从左到右,一共六间教室。靠东边那间的门上,封条是断的。

      他犹豫了三秒,走了过去。

      断掉的封条垂在门把手两边,断口整齐,不像是撕开的,倒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切开”的。他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十秒,什么声音都没有。他又把眼睛凑到门上的小窗往里看——里面堆满了旧的课桌椅,叠得歪歪斜斜,角落里还有一个倒地的讲台。黑板上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他松了一口气,正准备转身,铜铃在书包里响了一下。一个调,很轻,像是有人在他耳边吹了一口气。

      他猛地回头。

      黑板上多了三个字。

      “不要考。”

      粉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一个刚学会写字的孩子,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把每一笔都摁进了黑板里。

      天羽的手心开始冒汗。他盯着那三个字,盯了大约十秒,字没有消失,也没有变化。他又看了看教室里面——课桌椅还是那些课桌椅,讲台还是那个讲台,角落里什么都没有。

      他往后退了一步,铜铃又响了一下。这次是两个调,叠在一起,像是一声警告。

      他不再犹豫,转身就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四楼走廊的灯已经全灭了,只剩应急灯惨白的光。而靠东边那间教室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一条缝。

      他几乎是跑着下楼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炸开,声控灯一盏接一盏地亮,又一盏接一盏地灭。跑到一楼的时候,他撞上了从厕所出来的同桌林驰。

      “你跑什么?”林驰嘴里还叼着牙刷——这家伙有个怪癖,晚自习中途要去刷一次牙。

      “没、没什么。”天羽喘了口气,“去四楼看了看。”

      “四楼?”林驰的牙刷差点掉了,“你疯了吧?那层楼闹鬼你不知道?”

      “闹什么鬼?”

      “你没看群吗?上周保安拍到的视频,走廊里有个影子走来走去,矮矮的,像是小孩。”林驰压低声音,“我跟你说,高三有个学姐,去年在那层楼上晚自习,说看到黑板上的字自己动。后来她就转学了。”

      天羽没说话。他把手伸进书包,铜铃已经不响了,安安静静地躺在课本中间,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别去了啊。”林驰拍了拍他的肩膀,“还有二十天就高考了,别整这些有的没的。”

      天羽点了点头,跟着林驰回了自习室。坐回座位上的时候,他拿出手机给丰木发了一条消息:「看到了。黑板上确实有字。」

      丰木秒回:「你进教室了?」

      「没有。就在外面看的。」

      「好。别进去。我这边查到了点东西,晚上回去说。」

      天羽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八点半。他又发了一条:「你还在公司?」

      「加班。游戏下周要更新版本。」

      天羽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有点荒诞——一个游戏策划,白天写代码做剧情,晚上处理灵异事件,周末还要去地下室镇怪。他回了一个“辛苦了”的表情包,把手机塞回口袋,翻开数学卷子。

      这次他做完了最后一道大题。

      ***

      晚上十点半,天羽到家的时候,丰木已经在楼道里等着了。

      他靠着三楼的墙壁,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里面是两罐咖啡和一袋面包。冲锋衣的拉链拉到最高,帽檐压得低低的,但天羽还是看见了他的黑眼圈——比昨天又深了一层。

      “你多久没睡了?”天羽问。

      “睡了。昨天睡了四个小时。”丰木把一罐咖啡递给他,“进去说。”

      天羽开门的时候,孙大叔的房门开了一条缝,探出一颗花白的脑袋。“小师傅回来了?丰先生也在啊?”老人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这么晚还不睡?”

      “孙叔,我们聊点事,马上睡。”天羽笑着应了一声。

      “行行行。”孙大叔缩回去之前又说了一句,“对了,小师傅,你那个铃铛今天下午响了好几次,我听着怪瘆人的,你看看是不是坏了。”

      天羽愣了一下,看了丰木一眼。丰木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两个人进了天羽的房间,关上门。天羽把书包扔在床上,铜铃从夹层里滚出来,在地上转了两圈,停住了。丰木蹲下来捡起铜铃,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你今天在学校,它响了?”丰木问。

      “响了两次。一次是在四楼走廊,一次是我转身要走的时候。”

      “几个调?”

      “第一次一个,第二次两个。”

      丰木把铜铃放在桌上,拉开便利店的塑料袋,掏出咖啡,打开,喝了一口。“我今天查了你们学校的资料。你学校建校多少年了?”

      “好像是……六十年?去年校庆的时候说的。”

      “对。六十年。”丰木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天羽。照片上是一页泛黄的档案,上面印着“南城市城市建设档案”的字样,日期是1964年。“你们学校建校的时候,征的地是一块老坟场。大多数坟都迁走了,但有一个漏了。”

      “漏了?”

      “档案上写的是‘无名幼童,无亲属认领,就地深埋’。当年负责迁坟的工头在备注里写了一句话——‘此坟挖掘时,棺内发出敲击声,工人们不敢再挖,遂回填。’”

      天羽的后背又开始发凉。“你的意思是,那个孩子——”

      “不是孩子。”丰木打断了他,“是那个孩子的魂魄。民国时期,七八岁的男孩,在私塾里被先生体罚,发了高烧,烧死的。死了之后埋在那里,一直没走。他不是要害人,他是怕。”

      “怕什么?”

      “怕考试。”丰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游戏设定,“他是在私塾里被打怕了。每次考试之前,先生会用戒尺打手心,打完了还要罚抄。他最后一次被罚的时候发了高烧,家里人没当回事,三天之后就死了。”

      天羽沉默了。他想起了黑板上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不要考”。那不是威胁,是一个孩子用尽全力喊出来的恐惧。

      “所以他每到考试之前就会醒过来,把考场周围弄得一团糟,不让考试进行。”天羽说。

      “对。他不是在害人,他是在阻止他认为‘会害人’的事情发生。”丰木把咖啡罐放下,“你们学校最近是不是有月考?”

      “后天。”

      “那就对了。他提前醒了,在预热。”

      天羽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那怎么解决?”

      “两个办法。第一,把他封回去,继续压在地下,什么都不做。但这不是长久之计,每年考试之前他都会醒,每年都要压。”

      “第二个呢?”

      “送他走。”丰木说,“超度。让他知道现在的小孩不会被体罚了,考试不会死人,他可以放心走了。”

      天羽想了想,说:“选第二个。”

      丰木看了他一眼。“你知道超度一个民国时期的怨灵要花多少灵力吗?”

      “不知道。”

      “以你现在的水平,做完之后你会直接昏过去。”

      “你不是也在吗?”

      丰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那你说什么时候动手?”

      “后天考完试。考完最后一门,我留在学校,你过来。”

      “你不怕影响考试?”

      天羽想了想,说:“他怕考试,我考给他看。让他知道现在的考试不打人。”

      丰木看着天羽,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你跟你师父——你之前那个师父,不太一样。”

      “我没有师父。”天羽说,“我是自学的。网上买教材,B站看视频,偶尔去旧货市场淘点东西。你是第一个跟我说‘你也有灵力’的人。”

      丰木的表情变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站起来,把咖啡罐扔进垃圾桶,拎着便利店的袋子走到门口。

      “后天考完试,你给我发消息。”他说,“别自己动手,等我到了再说。”

      “知道了。”

      丰木拉开门,走了出去。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门缝里探进半个身子:“对了,你那个铜铃,以后别摘下来了。它响的时候,是在提醒你。”

      “提醒我什么?”

      “提醒你别死。”

      门关上了。

      天羽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愣了好几秒,然后低头看了看桌上的铜铃。铜铃安安静静地躺着,七个铃舌整整齐齐地垂着,像是七个睡着的小人。他伸手把铜铃拿起来,塞进口袋里。

      然后他翻开数学卷子,继续做题。

      ***

      月考那天,天羽起了个大早。

      他到学校的时候,校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几个女生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话,他凑过去听了一耳朵——四楼那间教室的门,今天早上被人发现开着,里面所有的课桌椅都整整齐齐地摆好了,像是有人在上课。

      “监控看了吗?”有人问。

      “看了,什么都没有。门是自己开的。”

      天羽没说话,跟着人流进了考场。他的考场在一楼,离四楼很远。坐下来的时候,他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铜铃是温的,没有响。

      第一科是语文。他拿到卷子的时候,手心出了一层汗,但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一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安安静静地、不带任何恶意地看着他。

      他低头做题,把那种感觉压在心底。

      语文、数学、文综、英语。两天考完四科,天羽每一科都正常发挥。铜铃没有响过一次,走廊里也没有出现过任何异常。那间四楼的教室在考试期间一直关着门,门上重新贴了封条,崭新的。

      最后一科英语考完,天羽交完卷,没有跟同学一起走。他坐在座位上等了半个小时,等整栋楼的人都走光了,才站起来。

      他走到一楼楼梯口的时候,看见丰木已经站在那儿了。

      丰木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没戴,露出被帽子压了一天的头发。他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见天羽的时候,把咖啡递了过去。

      “考得怎么样?”

      “还行。”天羽接过咖啡喝了一口,是热的。“你什么时候来的?”

      “两个小时前。在车里睡了一觉。”丰木指了指校门口停着的一辆灰色面包车,“走吧,上去看看。”

      两个人上了四楼。

      走廊里的灯全亮着,日光灯嗡嗡地响。靠东边那间教室的门关着,封条完整,和两天前一模一样。天羽走到门前,把手放在门板上,感觉不到任何温度。

      “它在里面吗?”天羽问。

      “在。”丰木把玉牌从口袋里拿出来,天羽看见玉牌表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边缘一直延伸到中心。“它在睡觉。白天它不怎么活动,等天黑了就醒了。”

      “那我们等天黑?”

      “等天黑。”丰木靠着走廊的墙坐下来,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包饼干,“吃点东西。一会儿要耗体力。”

      天羽在他旁边坐下来,接过饼干,撕开包装。两个人并排坐在走廊里,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地响,窗外的天从浅蓝变成橘红,又变成深紫。

      “丰先生,”天羽吃完最后一块饼干,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你是怎么开始做这个的?”

      “哪个?”

      “这个。镇灵师。”

      丰木沉默了一会儿。“我爷爷是。我小时候跟他学过一点,后来他死了,东西传到我手里。我本来不想接,但我搬进那栋楼之后,发现楼底下的东西一直在动,睡不着。后来就习惯了。”

      “你爷爷是怎么死的?”

      “老死的。”丰木说,语气很平淡,“但老得快。六十年那次封印,耗了他太多灵力。他五十岁的时候看起来像七十岁。”

      天羽没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想起第一次用灵力听铜铃那天,灵力像决堤的水一样从身体里涌出去的感觉。那种感觉不是疼,是空——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再也回不来。

      “你怕吗?”天羽问。

      “怕什么?”

      “灵力用完。像你爷爷那样。”

      丰木转过头看着他。走廊的灯照在他脸上,天羽第一次注意到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像是秋天的树皮。

      “不怕。”丰木说,“该用的时候就用,用完拉倒。我爷爷也是这么说的。”

      天羽还想问什么,铜铃响了。

      一个调,很轻,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钟。

      两个人同时站起来。天羽把铜铃从口袋里拿出来,挂在脖子上。丰木把玉牌握在手心里,走到教室门前。

      “它在醒了。”丰木说,“你准备好了吗?”

      天羽深吸一口气。“准备好了。”

      丰木伸手,把门推开。

      教室里面和两天前天羽看到的不一样。课桌椅不再是乱糟糟地堆在一起,而是整整齐齐地摆成了六排,每一排六张桌子,像是一个正在上课的课堂。黑板上写着字,不是“不要考”,而是一行歪歪扭扭的粉笔字:“今天考什么?”

      讲台上放着一支粉笔,粉笔旁边有一小块被掰断的戒尺。

      天羽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看见教室最里面靠窗的位置,有一张课桌前面坐着一个小孩。那孩子大约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长衫,袖口磨得发白。他的头发剃得短短的,后脑勺上有一块疤,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

      孩子低着头,手里攥着一支粉笔,在桌面上写着什么。他写得很慢,很用力,粉笔在桌面上发出吱吱的声响。

      “他在做什么?”天羽压低声音问。

      “在写答案。”丰木说,“他以为自己还在私塾里。每次考试之前,先生会出题,他写不出答案就会被打。”

      天羽看着那个孩子,忽然觉得胸口很闷。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考试考砸了不敢回家的样子,但那只是不敢回家,不是被打到发高烧、烧到死。

      “我进去。”天羽说。

      “等一下。”丰木拉住他的胳膊,“你进去之后,不要大声说话,不要突然靠近他。他会害怕。”

      “我知道。”

      天羽走进教室。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教室里回响,课桌椅之间的过道很窄,他的校服袖子擦过桌角,发出沙沙的声音。孩子没有抬头,继续在桌面上写字。

      天羽走到孩子旁边的座位,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他看见孩子在桌面上写的是什么了——“人之初,性本善。”写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比前一遍更歪,像是手在发抖。

      “你写得很好了。”天羽轻声说。

      孩子的手停了。

      他没有抬头,但天羽能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你是新来的?”孩子的声音很小,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先生说了,新来的要先考试。”

      “考什么?”

      “背书。背不出来要打手心。”孩子把攥着粉笔的手缩进袖子里,“我背不出来。”

      天羽看了一眼讲台上那半截戒尺,又看了看孩子的后脑勺上那块疤。“今天不考试。”他说。

      孩子终于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很小的脸,瘦得颧骨突出,眼睛很大,瞳孔里映着日光灯的白光。他的嘴唇干裂,嘴角有一块青紫,像是被打过的痕迹。他看着天羽,眼睛里没有恶意,只有恐惧——一个孩子对“大人”的、本能的恐惧。

      “先生说今天要考的。”孩子说,“不考的话,打得更狠。”

      “你的先生不在这里了。”天羽说,“这里没有先生,没有考试,没有戒尺。”

      孩子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在桌面上又写了一个字:“考。”

      “这个字你写对了。”天羽说,“你认识很多字。”

      孩子没有回答。他把粉笔攥得更紧了,指尖泛白。

      天羽从书包里掏出英语考试的草稿纸——上面还写着他最后一篇作文的提纲。他把草稿纸铺在桌面上,指着上面的英文单词说:“你看,这是现在的考试。不背《三字经》了,背英语单词。”

      孩子盯着那些弯弯曲曲的字母,看了很久。“这不像字。”

      “这是外国的字。现在的小孩都要学。”

      “难吗?”

      “难。但考不好也不会被打。”天羽说,“现在的老师不打人。”

      孩子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他不信,但又想信。

      “真的不打?”他问。

      “真的不打。”天羽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是他同桌林驰在教室里吃辣条被老师抓到的照片。老师站在他旁边,表情是又好气又好笑,手里没有戒尺,只有一包被没收的辣条。

      “你看,这个同学上课吃东西,老师也没打他。只是把辣条没收了。”

      孩子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忽然伸出手,摸了摸屏幕上老师的脸。“她看起来不凶。”

      “她不凶。我们学校的老师都不凶。”

      孩子的手缩了回去。他低下头,在桌面上又写了两个字:“谢谢。”

      天羽的眼眶有点热。他转头看了一眼门口——丰木靠着门框站着,手里握着玉牌,玉牌上的裂缝在发光。他冲天羽点了点头。

      “你该走了。”天羽说。

      孩子抬起头,眼睛里有了泪光。“去哪里?”

      “去一个不用考试的地方。那里有很多跟你一样的小孩,你可以跟他们玩,不用背书,不用写字。”

      “有戒尺吗?”

      “没有。”

      孩子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手里的粉笔放在桌面上,站起来。他的个子很矮,站起来也只比课桌高半个头。他看着天羽,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我叫沈安。”孩子说,“我娘说,安是平安的安。”

      “我叫天羽。”天羽说,“天空的天,羽毛的羽。”

      “天羽。”沈安念了一遍,“好听。”

      他转过身,朝教室后面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黑板。黑板上还写着他之前写的那些字——“不要考”“今天考什么”“人之初性本善”。

      他伸出手,在黑板上又写了一行字。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很用力。

      “谢谢你们。”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了教室后面的墙壁里。墙壁像水面一样荡开一圈涟漪,把他吞了进去。涟漪消失了,墙壁还是墙壁,日光灯还在嗡嗡地响。

      天羽坐在椅子上,很久没动。

      丰木走进来,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过了大约五分钟,天羽才站起来。他的腿有点软,扶着桌子才站稳。

      “他走了?”天羽问。

      “走了。”丰木把玉牌收进口袋——裂缝没有扩大,反而好像浅了一些。“你做得很好。”

      “我没做什么。就是跟他说了几句话。”

      “有时候说话就够了。”丰木看了看黑板上的字,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这个我留个底。”

      天羽走到讲台前,把半截戒尺拿起来。戒尺很轻,像是已经被时间蛀空了。他把它放在窗台上,让它留在那儿。

      两个人走出教室,关上门。天羽回头看了一眼——门上的封条还在,完好无损。

      他们下楼的时候,天羽的手机响了。是班主任在群里发消息,说月考成绩明天出来,让大家好好休息。群里一片哀嚎,有人说“能不能不要这么快出成绩”,有人说“让我多快乐两天”。

      天羽看着这些消息,忽然笑了。

      “笑什么?”丰木问。

      “没什么。”天羽把手机收起来,“就是觉得,能抱怨成绩出得快,也是一种幸福。”

      两个人走出校门。丰木的面包车停在路边,车窗上落了一层灰。他打开车门,把后座上的游戏设计稿和零食袋子扒拉到一边,腾出副驾驶的位置。

      “上车,我送你回去。”

      天羽上了车。面包车发动的时候,他看见学校的教学楼四楼,灯全灭了,只剩应急灯惨白的光。但这一次,他知道那层楼是空的。

      车开出去两条街,丰木忽然说:“你那个铜铃,今天没响。”

      天羽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没响。”

      “它以后会越响越多的。”

      “我知道。”

      “你怕吗?”

      天羽想了想,说:“不怕。该响的时候就响,不响拉倒。”

      丰木笑了。他伸手把车里的收音机打开,电台在放一首很老的歌,天羽没听过,但旋律很好听。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南城的夜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六月特有的、潮湿的、闷闷的热气。

      天羽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沈安说的那句话——“我叫沈安,安是平安的安。”

      平安。

      他觉得自己好像也开始明白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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