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惹》笙敏

16、过新年 我都干了什

　　大年三十。
　　阮伊筱睡了整整一天。

　　醒来时是第二天中午，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白线。她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脑袋像被谁灌了铅，沉的，钝的，里面装着一些模糊的画面——橘色的酒，绿色的酒，紫色的酒，然后是张泽元的背，他的脸，他的……

　　什么？
　　她记不清了。
　　手机上有三十多条消息，都是黄佳敏发的。
　　"你到家了？"
　　"你没事吧？"
　　"张泽元送你回去的。"
　　……

　　她回了个"到了，没事呀，你几点回去的？"。
　　然后翻聊天记录，往前，往前，往前——空白。她不记得自己发过什么，也不记得他发过什么。

　　“我3点和他们散了，后来我打车回来的。”
　　“好，我去洗漱了。”
　　“好。”

　　脖子有点疼，像谁用钝器磨了一下。她抬手碰了碰，指尖碰到一块微微发烫的皮肤，不像是蚊子咬的，不像是什么过敏，像是……
　　像是什么？
　　她没想下去。
　　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继续睡。
　　---

　　接下来几天，她没见过张泽元。
　　不是刻意回避，是真的没见过。

　　她妈说"泽元在补课"，她爸说"泽元去外婆家了"，她奶奶说"泽元那孩子，过年忙得很"——忙什么？她不知道，也不问。

　　她把橘青酒咖那个晚上的记忆打包，塞进某个角落，像塞一件穿旧的外套。也许什么都没发生，也许只是喝醉了，也许那个发烫的、微微疼痛的脖子只是她自己抓的。

　　她没找他，他没找她。
　　像一堵透明的墙，把两个人隔在各自的世界里。
　　---

　　大年三十，晚上六点。

　　阮伊筱被妈妈从房间里拽出来，塞进一件米白色的毛衣里——高领的，刚好遮住脖子那一块发烫的皮肤。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白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像谁把一整个冬天的疲惫都倒进了这一双小小的、化不开的瞳孔里。

　　"快点，"妈妈催她，"你干妈他们都到了。"
　　她下楼，脚步很慢，像在数脚下的地砖。客厅里传来笑声，干妈的，干爸的，还有一个陌生的、苍老的声音——大概是张泽元的外婆，她没见过。

　　她拐过楼梯拐角，看见客厅里的景象。
　　六个人。

　　她爸，她妈，干妈，张叔叔，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拉着张泽元的手，笑得眼睛眯成缝。而张泽元，坐在老太太旁边，白毛衣，灰色家居裤，头发比上次见时长了一点，额前的碎发搭在眉毛上，像谁用铅笔轻轻勾了两笔。

　　他抬头，看见她。
　　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不是直视，是斜斜的，从她高领毛衣的领口滑过去，落在那一块被遮住的皮肤上，像谁把阳光折了一道弯。

　　她僵住。
　　然后移开目光，往厨房走，声音比她想象的更尖："妈，我帮忙端菜。"
　　"不用不用，"妈妈摆手，"过来坐，陪泽元说话。"

　　她被按在沙发上，正好在张泽元对面。中间隔着茶几，上面摆着瓜子、花生、橘子，还有一盘她妈做的桂花糕——用保鲜袋包着，压得扁扁的，像谁把一整个秋天都塞了进去。

　　"伊伊，"干妈笑眯眯的，"好久没见你了，期末考怎么样？"
　　"还行。"她说，声音闷在高领毛衣里。
　　"泽元说你考第二，"干妈继续说，"就差三分，下次加油。"

　　她抬头，正好撞上张泽元的目光。他手里攥着一颗橘子，正在剥，指尖把橘络一丝一丝撕掉，动作很慢，像在数什么，像在确认什么。

　　"嗯。"她说，声音比她想象的更轻。
　　"泽元，"老太太忽然开口，声音沙哑的，像被砂纸磨过，"给伊伊剥个橘子，你不是最会剥？"

　　张泽元顿了顿。
　　然后把手里那颗剥了一半的橘子递过来——不是给老太太，是给她。越过茶几，越过瓜子花生糖，越过六个人之间的空气，递到她面前。

　　"给。"他说，声音平淡，像在陈述天气。
　　她没接。

　　只是看着他，看着他被橘汁染黄的指尖，看着他白毛衣袖口沾着的一点橘络，看着他眼睛下面和她一样淡淡的青——像谁把一整个冬天的疲惫，都倒进了两双小小的、化不开的瞳孔里。

　　"伊伊？"妈妈催。
　　她伸手，接过橘子。指尖碰到他的，凉的，却烫的，像一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又在手心里攥了很久的糖。她缩回手，把橘子塞进嘴里，一瓣一瓣，机械的，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甜的。
　　腻的。
　　化不开的。

　　"泽元，"她爸忽然开口，"听说你寒假一直在补课？补什么？"
　　"数学。"张泽元说，目光落在她高领毛衣的领口，像在看某种遥远的、不可触碰的东西。
　　"好好好"她爸笑，"泽元数学也不差啊，怎么去补课了？"

　　"没有伊伊考得好，她接近满分了。"他说，声音低下去，像在说给某个遥远的自己听，"所以我想补补数学。"

　　阮伊筱嚼橘子的动作顿了顿。
　　她想起什么，又记不清。很差？补课？什么很差？什么补的课？她的脑袋像被谁灌了铅，沉的，钝的，里面装着一些模糊的画面——橘色的酒，绿色的酒，紫色的酒，然后是张泽元的背，他的脸……

　　什么？
　　她记不清了。
　　---
　　年夜饭，晚上八点。

　　六个人围坐一桌，火锅在中间咕嘟咕嘟响，白气往上冒，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模糊。阮伊筱坐在张泽元旁边——不是故意的，是她妈安排的，说"伊伊坐泽元旁边，方便夹菜"。

　　她没说话，只是低头吃碗里的东西。张泽元在旁边，筷子偶尔伸过来，往她碗里夹一块肉，一片菜，一颗丸子——动作很轻，像在数什么，像在确认什么。

　　"伊伊，"干妈忽然说，"你脖子怎么了？"
　　她僵住。
　　手抬起来，下意识去摸高领毛衣的领口——遮住了，明明遮住了，干妈怎么看出来的？

　　"什么？"她声音比她想象的更尖。
　　"你老是摸脖子，"干妈笑，"是不是毛衣太紧，过敏了？"
　　"……嗯。"她说，手指从领口滑下来，攥住筷子，指节泛白。

　　张泽元在旁边，筷子顿了顿。他没转头，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不是直视，是斜斜的，从她高领毛衣的领口滑进去，落在那一块发烫的皮肤上，像谁把阳光折了一道弯。

　　"伊伊，"她妈说，"吃完把毛衣换了，穿那件米白色的开衫。"
　　"不用。"
　　"听话，"她妈皱眉，"过敏了还穿高领，闷着更难受。

　　她没说话。
　　只是低头，继续吃碗里的东西。张泽元在旁边，筷子没再伸过来，只是攥在手里，指节泛白，像两把钥匙扣进同一把锁。

　　---
　　饭后，阳台。

　　阮伊筱躲出来透气，高领毛衣还穿着，领子被她往下扯了扯，露出那一块发烫的皮肤——红的，不是过敏，是别的，像谁用指腹磨过一颗樱桃，磨了很久，磨出了印子。

　　他盯着看，三秒，五秒。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头，张泽元站在阳台门口，白毛衣被室内的暖气烘得泛着淡金色的光。他手里拎着一件米白色的开衫——她的，去年落在他家的，说"下次来拿"，一直没拿。

　　"你妈让我拿给你。"他说，声音平淡，像在陈述天气。
　　她没接。

　　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眼睛下面淡淡的青，看着他白毛衣袖口沾着的一点橘络，看着他手里那件米白色开衫——边缘缀着一圈毛茸茸的边，像只刚出窝的兔子。

　　"张泽元。"
　　"嗯？"
　　"我喝醉那天晚上，"她说，声音比她想象的更轻，像飘在空气里的羽毛，"……我都干什么了？"
　　他僵住。

　　米白色的开衫悬在半空，像一捧将散未散的月光。他看着她，三秒，五秒，十秒。然后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敷衍的扯嘴角，是真的从眼睛里漫出来的笑意，像谁往平静的湖面投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化不开。

　　"你不记得？"
　　"不记得。"
　　"真的？"
　　"真的。"

　　他走过来，把米白色开衫披在她肩上——动作很轻，像在数什么，像在确认什么。然后手指从她领口滑进去，指腹蹭过她颈侧那一块发烫的皮肤——糙的，却轻的，像谁用砂纸磨过一片云。

　　她僵住。
　　"这里，"他说，声音低下去，像在说给某个遥远的自己听，"你亲的。"
　　"……什么？"
　　"你亲的我，"他说，"脸贴着脸，嘴唇烫着我的脸颊。”

　　她愣在那里。
　　脑袋里的铅像被谁融化了，沉的，钝的，化成了滚烫的液体，从耳廓往脸颊涌。她想起模糊的画面——橘色的酒，绿色的酒，紫色的酒，然后是张泽元的背，他的脸，他的……脸颊。

　　软的，烫的，像一颗正在融化的糖。
　　"我……"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你说你今天还要亲"他重复，声音轻下去，像夜风穿过所有的时间，所有的空间，所有的、他们以为可以默认的年月，"然后寒假来了，你没找我，我没找你。"

　　"我以为……"她说，声音比她想象的更轻，"我以为那是梦。"
　　"不是梦。"
　　"我喝醉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说，手指还停在她颈侧，指腹蹭着那一块发烫的皮肤，"你喝醉了非要让我抱着你回来，我不抱，你还哭。"
　　她僵住。

　　然后脸涨得通红——不是气的，是羞的，是被喜欢的人复述自己醉话的、带着点难堪的羞。她抬手，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轻的，像棉花，像谁把一整个冬天的羞怯都倒进了这一下小小的、化不开的触碰里。

　　"张泽元……"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对我没意思，我们还是好朋友。"
　　“对，我们一直都是最好的朋友。”

　　烟花在窗外炸开，金色的，红色的，像谁把一整个冬天的阳光都倒进了夜空里。阳台门没关严，冷风灌进来，带着火药味和一点遥远的、说不清的甜。

　　阮伊筱攥着米白色开衫的边缘，指节泛白。她看着他，看着他被烟花照亮的侧脸，看着他眼睛里面盛着的、将落未落的光——像两颗正在融化的糖，黏糊糊的，化不开。

　　"张泽元。"
　　"嗯？"
　　"我……"她顿了顿，声音比她想象的更轻，像飘在空气里的羽毛，"我现在没醉。"
　　他没说话。
　　只是看着她，三秒，五秒，十秒。

　　但是他们都知道自己和对方的关系退了一步，都是酒精在作怪。

　　"我知道。"他又说，声音轻下去，像夜风穿过所有的时间，所有的空间，所有的、他们一起走过的年月。
　　烟花又炸开一朵，金色的，红色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阳台的墙上，重叠的，模糊的，像谁把两个人缝成了一幅画，却还没画完。

　　"阮伊筱。"
　　"……嗯？"
　　"年夜饭还没吃完，"他说，声音平淡，像在陈述天气，"吃饭去吧。"
　　她愣了两秒。

　　然后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弯眼睛的浅笑，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带着烟花火药味的笑，像谁把一整个冬天的阳光都倒进了眼睛里。
　　她说，"好。"

　　他转身往屋里走，米白色的开衫还披在她肩上，边缘的毛茸茸的边扫过她颈侧——软的，轻的，像一片云落在皮肤上。她跟上，和他并肩走在烟花声里，肩膀挨着肩膀，影子被照得很亮，像谁把两个人缝成了一幅画——一幅还没画完的、将化未化的、默认的配套的画。

　　窗外烟花正好，桂花还没开，但空气里好像已经有了甜味。
　　那是颈侧的烫，是米白色开衫的软，是很多年前便利店门口，她的睫毛上沾着的白气。

　　下次到了。
　　这次没有凉掉。

　　但是还卡在喉咙里，像一颗化不开的糖，黏糊糊的，甜得发涩，甜得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