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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七月中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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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中旬,一个星期三的上午,安格妮斯·科尔坐在伍氏孤儿院二楼的办公室里,把一叠票券平铺在桌面上,拇指沾着唾沫熟练地一张张拨过去。
她身后窗户玻璃上的防爆胶带已经有些发黄,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醒目。战争已经持续了好几年,伦敦人早已习惯了配给、空袭警报,以及即使在平静日子里也挥之不去的不安。
走廊里忽然传来孩子们奔跑的脚步声,紧接着,一声训斥响起,脚步声便四散远去。安格妮斯刚把粮票数到一半,外面响起了三下敲门声。
门外传来玛莎的声音:“安格妮斯,学校来人了。”
玛莎在孤儿院待了三十年,耳朵一年比一年不灵光。每当有陌生访客上门,她总会先替对方把话重新向安格妮斯转述一遍,而转述后的内容,往往和原话活像两位彼此陌生的远房亲戚。
因此,安格妮斯起初并没有太相信什么“学校派来的调查员”。她原本以为,来的会是某个救济委员会的秘书、街区教会派来的修女,或者某位终于想起世上还存在这么一家孤儿院的慈善家。
然而门打开后,安格妮斯看见的是一个年轻女子。她有一头深棕色的头发,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身侧,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玳瑁圆眼镜。那副眼镜和那副过于沉静的神情,让人很难第一时间注意到她其实生得相当漂亮。
那人穿着剪裁简洁的深蓝色短袖上衣和灰色过膝裙子,浅色领口下别着一枚小巧的胸针,手里提着一只做工精致的皮包,身上没有半点委员会工作人员惯有的老练与疲惫。细看之下,安格妮斯觉得她更像个刚离开校园不久的女孩。
真正让孤儿院院长立刻对她生出几分好感的,是她没有露出那种初次走进孤儿院的人常有的怜悯神情。安格妮斯向来不喜欢那种神情。它通常维持不了太久——等孩子们打翻碗筷或者因为一块面包而争吵起来时,那份怜悯很快便会荡然无存。
安格妮斯和她握了握手,然后把她请进办公室。那人并没有着急坐下,而是先从手提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安格妮斯。
“科尔夫人,幸会。我是米莉森·巴格诺,受学校委托,来核对汤姆·里德尔的监护信息。”
“霍格沃茨?”安格妮斯拆开信封,把里面的文件抽出来。学校印章、教育部门的转介说明以及负责人的签字一应俱全。她一路翻到最后一页,又看了看落款,“我记得你们学校,几年前派人来过,苏格兰的,是不是?”
“正是。”
“我记得那个男人,瘦瘦高高,戴个眼镜,”安格妮斯皱着眉想了想,“叫什么来着……邓不多?”
“邓布利多教授。”
“对,就是他,”安格妮斯把文件放回桌上,又打量了女孩几眼,“你看起来不大像老师。”
“我在学校档案室工作,”巴格诺小姐不慌不忙地解释道,“有些学生的家庭信息需要重新核对,尤其是住在监护机构或寄养家庭的。”
“在学校档案室工作”是米莉森面对像科尔夫人这样非学生直系亲属又对魔法世界一无所知的麻瓜时最有效的措辞。果然,她看到科尔夫人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扶手椅:“坐吧,巴格诺小姐,你想了解什么?”
米莉森坐下后才翻开文件夹:“校方想确认几个问题。里德尔先生在假期期间是否一直居住在这里?战争开始后是否曾被疏散到伦敦以外的地方?另外,如果出现紧急情况,是否有成年人亲属或监护人可供学校联系?”
“成年人亲属?”科尔夫人面带古怪地看着她,像是听见了什么很不切实际的话,“他要是有这种人,就不会在这里了。”
“明白,我们就是先走个流程,”米莉森取出钢笔,看着表格一项项核对着,“有些孩子可能有自己都不知道的远亲,或者失联多年后突然出现的监护人。”
“汤姆是在这里出生的,他母亲生下他没多久就去世了。那个女人来的时候,看起来和你差不多年纪,”科尔夫人摇了摇头,“这么多年来,也没见过任何一个里德尔家的人,或者马沃罗家的人来看过他。”
米莉森不动声色地问道:“他母亲是在这里去世的?”
“就在这里。喝点什么吗?”得到米莉森“喝水就可以”的答复后,科尔夫人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1927年新年前一天。可怜的姑娘只来得及说孩子名叫汤姆·里德尔,和父亲一样,中间名取自外祖父。”
此时,米莉森几乎已经能够确认,对面口中那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可怜女人”究竟是谁了。她原本设想过另一种可能:梅洛普·冈特只是无力独自抚养汤姆,才不得不把孩子送进伍氏孤儿院。
但听完科尔夫人的讲述,她不得不接受了另一个事实。这个可怜却未必无辜的姑娘,刚刚逃离压抑而畸形的原生家庭,还未来得及真正认识外面的世界,便怀上了孩子;而当其实并不爱她的丈夫摆脱她施加的某种咒语或者药剂后,又毫不犹豫地离开了她。最终,她孤身一人来到这里,在1926和1927交替的时候生下汤姆,不久便死去了。
“除了遗言,她有留下任何可以确认身份的东西吗?”米莉森问。
“说实话,那个时候没人顾得上这些,”科尔夫人说完后突然警觉地看着她,“等等,上次学校的人不是已经问过这些东西了吗?”
米莉森敢说,眼前这个正在审量她来意的麻瓜,是她目前见过最难应付的人之一。孤儿院院长每天都在表格、供给、孩子、和政府通知之间周旋,有这种超乎常人的记忆力并不奇怪。
混淆咒当然能让谈话变得简单些,但米莉森看得出来,这位孤儿院院长并不是那种会轻易放下疑问的人。就算今天能糊弄过去,她在将来的某个时刻可能也会重新想起那种挥之不去的不对劲。
“从前学校只需要知道学生假期回到哪里,”米莉森语气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无奈,“现在情况复杂一些,所以我们得弄清楚到底这个孩子归谁管。”
科尔夫人皱起眉:“汤姆没有亲属。”
“也就是说,目前仍由伍氏孤儿院承担监护职责?”
“当然。”
“要是遇到空袭疏散呢?或者需要紧急医疗救治的情况?”
“和别的孩子一样,会有人统一安排。不过手续还是由我们这边负责。”
“明白。那么以后学校仍会把这里列作他的主要联络地址,”米莉森最后将填写好的表格轻轻推过去,“请您核对一下,如果上述信息没有问题的话,请在下面签字确认。”
科尔夫人扫了一遍表格,随后接过钢笔,在纸张的末端签上了自己的姓名和当天的日期,边签边说: “你们学校突然这么关注他,是出了什么事吗?”
“如果真的出了问题,今天来的就不会只是我了,”米莉森笑了笑,“汤姆在学校表现一直很好。”
说完那句话后,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安静地看着科尔夫人,耐心等着对方开口。这是她在魔法部的这一年里养成的习惯之一——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同僚们信任她,某种程度上也是因为她从不会把一个人说的话传进另一个人的耳朵里。
果然,科尔夫人握着钢笔停顿了一下,神情变得复杂起来:“汤姆从来不是那种普通孩子,从小就不是。”
“不省心?”米莉森问,“您的意思是——”
“巴格诺小姐,”科尔夫人打断她,“你在学校见到的那个汤姆,和我认识的那个,恐怕不是一回事。”
“很多孩子在学校和在家里可能表现都不同?”
“这里可不是谁的家,”科尔夫人哼了一声,“他小的时候就让别的孩子害怕他。”
“也许他只是比同龄人更聪明,”米莉森说,“聪明的孩子有时会让别人不舒服。”
但科尔夫人接下来说了一些零散的事情,比如,比利的兔子在没人注意的时候被吊死,艾米丽和丹尼斯从山洞回来后就变得沉默寡言。没有任何目击者或直接证据,但所有的事情都和同一个孩子有关。
米莉森一时没有再说话。她知道在这样的地方,如何保护自己不被欺负还有争夺自己应有的资源是每个孩子的必学课题。里德尔或许只是过于早慧,比其他孩子更早的明白了这一点。
“他有朋友吗?”
科尔夫人直截了当地回答:“汤姆?没有。”
里德尔在学校里看上去是个招人喜欢的学生,虽然科尔夫人觉得他小时候很古怪,但米莉森想他不至于完全没有机会被领养。于是她接着问道:“没有人尝试领养他?”
“很多人只是想要个‘容易的孩子’,听话一点,少惹麻烦,”科尔夫人喝了一大口咖啡,咂了咂嘴,“但像我刚才说的,汤姆从来不是那种孩子。所以大了以后,愿意把他带走的人就越来越少了。”
“那他通常在暑假里做些什么?”
“看书,或者一个人出去。我们不可能时时看顾每个孩子,有时候也不清楚他会去哪里,只要能在规定时间回来就谢天谢地了。”
米莉森一边听着科尔夫人说话,一边附和地点头微笑。她已经听到了远超自己原本打算了解的信息。
那些漫长而无望的等待,并没有让里德尔学会依附旁人,反而让他更早看清了这个世界现实的一面:哪些人可以利用,哪些人不值得浪费时间。而霍格沃茨还存在着第三种人,比如斯拉格霍恩教授这样的,愿意观察他,评价他并且相信他值得被培养的人。
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科尔夫人?我把汤姆带来了。您刚才不是说学校的人找他吗?”
米莉森看到科尔夫人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意外。下一秒,门把手被扭开,汤姆·里德尔出现在门口。他头发梳得整齐,衣服虽然略显陈旧,但看上去干净整洁。这点倒是和在霍格沃茨时没什么不同,他似乎总有办法让自己看起来从容体面。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开口,黑色的眼睛先安静地扫过房间里的两个女人,目光在米莉森身上停留了片刻。
“这位是你们学校来的巴格诺小姐,”科尔夫人看见汤姆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立刻转头看向米莉森,“你们见过?”
“里德尔先生在校内表现很出色,”米莉森回答得很自然,“我当然认得。”
“我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您。”里德尔微微笑了一下,那是一种米莉森很熟悉的、模范学生在面对老师时常用的笑容。
科尔夫人嘟囔着问:“看起来你们学校规模不算很大?”
“玛莎说您要见我。”汤姆礼貌地对科尔夫人说。
米莉森在心里叹了口气。被里德尔发现自己来过孤儿院这件事,来得有些突然,毕竟除了阿不思·邓布利多之外,米莉森很可能是唯一一个踏入过这间孤儿院的巫师。
里德尔会怎么猜测她的来意,米莉森并不确定,也没有打算解释。她没有理由责怪玛莎,对于一位上了年纪的老人来说,“学校的人来核对信息”和“学校的人来找学生”之间,本来就没有什么区别。
但问题在于,对里德尔而言,这种“没有区别”可能区别很大。
米莉森起身:“科尔夫人,这边还需要同学生本人确认几项假期安排。我可以在附近同里德尔先生谈完,顺便让他吃午饭,晚饭之前会把他送回来,如果您允许的话。”
科尔夫人居然出乎米莉森意料,很快就同意了:“可以,不过最好早点回来,天黑以后街上不方便。”
“里德尔先生会在晚饭前安全回来,”米莉森迎着孤儿院院长的目光说,“我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