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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36章 星河坦白 那天晚上, ...

  •   那天晚上,雾港星下了一场罕见的雨。雨滴砸在双子塔的外墙上,在全息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扭曲的水痕,把城市霓虹折射成一片模糊流动的光晕。悬浮车流在雨中放慢了速度,尾灯在雨幕里拉出一道道红色的弧线。
      陈砚雯坐在工位上,面前的全息屏一直亮着,页面已经很久没有翻动了。总经办的办公区只剩她一个人,谢润珠七点左右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跟她打过招呼后就打卡下班了。
      陈砚雯本来在整理一份明天要呈报给郑兆谦的季度汇总报告,数据已经核对了三遍,结论也反复推敲过,措辞更是修改了不知道多少轮。可她就是没法按下“保存”键,手指悬在手写板上方,目光落在那些已经熟悉到能背诵的文字上,脑子里想的全是不相干的事。
      今天中午,庄峪在茶水间再次跟自己说起集团内部舆论的事。那些话像一颗被投进水里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到现在还没有平复。陈砚雯在想一个问题:自己还能在这个位置上待多久?
      如果自己的身份被公开,那些流言会变成什么样?
      “靠关系上位”会变成“实锤”,“来历不明”会变成“背景深厚”,“空降兵”会变成“特权阶级”。没有人会记得自己在远辰号危机中熬过的那些深夜,没有人会记得自己一字一句打磨出来的那份发言稿。
      他们只会看到两个字:背景。
      陈砚雯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雨声在窗外持续着,密集而均匀,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永不停歇的安魂曲。她听着那雨声,感觉到自己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在一点一点地松弛下来。
      悬浮梯方向传来一声提示音。
      陈砚雯并未在意,亦未睁开眼睛,仍靠在椅背上,静听窗外雨声。
      脚步声自悬浮梯方向缓缓传来,在空旷的办公区格外清晰,每一步都踏着恒定的节奏。
      陈砚雯睁开了眼——这脚步声她太过熟悉。在总经办任职的每一天,她都能听见这脚步声从走廊那头走来,熟悉它的节奏、力度,熟悉它踩在不同地面材料上生出的细微差别,甚至能仅凭闭眼分辨脚步声的位置,判断出对方行至何处。脚步声在陈砚雯的工位前停下,她抬起了头。
      郑兆谦站在陈砚雯面前,手中端着一杯咖啡。他身着一件白色衬衫,袖口挽至小臂中段,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以及腕间那枚银色星盘手环。他未着外套,领口最上方的两颗扣子未曾扣合,一件黑色马甲紧裹身形,将肩线与腰线勾勒得干净明晰。
      郑兆谦的发丝比白日稍显凌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走廊的灯光投下淡淡阴影。他将咖啡放在陈砚雯的桌上,杯壁是深灰色哑光材质,杯口封着防溢盖,杯身未带任何标识。
      这一回,送咖啡的人不是庄峪。
      “砚雯。”
      郑兆谦唤了她的名字,未带姓氏,声音低沉平稳,和他在会议室里叫“陈秘书长”时的语气别无二致。
      此刻空旷的办公区里,伴着窗外的雨声,这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带着一份唯有陈砚雯能读懂的温度。
      陈砚雯望着他,静等下文。
      郑兆谦站在陈砚雯面前,沉默了片刻。窗外的雨声在二人之间缓缓流淌,如一条无声的河,将那些尚未诉诸语言的情绪,妥帖安放在水底。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郑兆谦的声音极轻,轻得几乎要被雨声吞没。陈砚雯落在手写板上的手指顿了一瞬,她靠回椅背,抬起头迎上郑兆谦的目光。他的目光里没有质问,没有审视,更没有上位者对下属的盘问,只有一份安静的、等待回应的注视。
      “郑先生想问什么?”
      陈砚雯的声音平稳得如同在汇报正式文件,“是想问我的家世,还是我隐瞒身份入职的缘由?”
      郑兆谦没有回答,只是望着陈砚雯,沉默地等待着。
      陈砚雯清楚他在等什么,等自己做出决定,是否要坦白一切。以郑兆谦的权限,完全可以把她的背景查得一清二楚:调阅入职档案、查询镇国公府的公开信息,乃至联系帝都的关系网核实身份,都不过是几分钟便能完成的事。
      可郑兆谦选择以这样直接的方式,用平等的姿态开口询问。陈砚雯低下头,望向桌上那杯咖啡,杯壁带着微微的温度,咖啡香气从防溢盖的透气孔慢慢散出,在安静的工位旁晕开一道温暖、微苦的气息。陈砚雯望着那杯咖啡,沉默了许久。
      “我的祖父,是镇国公陈盛。”
      说出这个名字时,陈砚雯的声音很轻,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这个名字的分量,整个帝国无人不晓:镇国公陈盛,帝国军方元老,陈家三代镇守边疆,在帝国东部星域的军事版图中,陈家就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屏障。
      郑兆谦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是那副冷淡、看不出情绪波动的沉默。他那只方才放咖啡的手,从桌面上收回,垂在身侧。
      陈砚雯没有看他,她知道郑兆谦在听,这份沉默不是拒绝,而是给她留出言说的空间。
      “我在镇国公府长大。”
      陈砚雯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幕上,声音平静得如同在讲述旁人的故事。
      “小时候,我以为所有人的家都是那样——有开阔的花园,有从古地球移植来的花树,有身着制服的服务人员,有永远在开会的父亲和永远在出差的母亲。我同哥哥是由大伯娘、二伯娘带着大哥、二哥他们一同照顾长大的。我那时还以为每个人出门都会被叮嘱‘别忘了你是某家的孩子,在外面不要乱来。’,每个人填表格时,都会在‘家庭背景’那一栏犹豫许久,我那时经常不知道该填‘镇国公府’还是随便乱写编‘普通家庭’。”
      陈砚雯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抹极淡、带着苦涩的笑意。
      “后来我才知道,并非如此。并非所有人的出身家庭都是那般境况。大多数人的家很小,小到无需填写任何表格来做额外说明。大多数人的父母,不会在子女十八岁时叮嘱“你应当嫁一个门当户对的人”,而是会告诉他们“你应当找一个你真心喜欢的人”。大多数人的姓氏,也不会成为束缚其一生的标签。”
      陈砚雯转过脸,望向郑兆谦。他的神色未起半分波澜,那双墨色的眼眸在听她说出这番话时,晕开一层更深沉也更安静的理解。
      “我选择来开普勒大学读书,是我自己做的决定。”陈砚雯继续说道,“我的父亲希望我留在帝都,就读帝都周边的大学,毕业后在学术机构寻一份安稳的工作,再嫁一位门当户对的伴侣,安稳度过一生。他的想法并无错处,在帝都的贵族圈子里,这本就是所有女孩理应遵循的人生轨迹。我——”
      陈砚雯的声音稍稍顿住,似在斟酌恰当的措辞。
      “我不想走那条既定的路。”
      “这不是因为我叛逆,也不是因为我不爱我的家人,而是因为我心怀畏惧。我害怕某天醒来,会发现自己已然变成了一个连我自己都认不出的人。一个只会对父母言听计从的人。一个在家族聚会上安坐角落微笑、在社交场合端着香槟杯随声附和、婚姻人生全由他人安排妥当的人。一个从未为自己活过一天的人。”
      陈砚雯低下头,看向桌上那杯已经微微转凉的咖啡。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感受杯壁残存的那一丝余温。
      “所以我逃了。我报考了开普勒大学,离开帝都,来到了雾港星。我告诉所有人,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外语系学生,从帝都而来,家中并无特殊背景。我将‘镇国公府’四个字从我的简历上抹去,从我的社交圈里抹去,也从我的记忆里抹去。我以为只要我不说,便没有人知道我的出身,我就可以只做陈砚雯,而不是镇国公府的小孙女。”
      陈砚雯陷入片刻沉默。雨声依旧在窗外持续,密集而均匀。
      “后来我遇到了康教授。”
      陈砚雯的嘴角微微扬起,这一抹笑容比先前多了几分暖意。
      “他知晓我的身份,从一开始就清楚。他没有将此事告诉任何人,没有对我另眼相待,也没有给过我任何特殊照顾。他只是将我当作一名普通学生,该批评时便批评,该表扬时便表扬。他让我明白一件事——你是谁的后代并不重要,你能译出怎样的作品才重要。”
      陈砚雯抬起头,迎上郑兆谦的目光。
      “毕业后我进入曜寰。我投递简历时,在‘家庭背景’那一栏只填了‘帝都’,其余具体信息一概留白。我没有动用任何家族资源,没有拜托任何人打招呼,也没有任何‘关系’可以凭借。我自己通过初筛、笔试、面试、终面,每一轮都是靠我自己完成。公关事务部总监助理的职位,是我自己挣来的。远辰号危机的舆情处置,是我自己拼下来的。总经办秘书长的竞聘,是我自己赢下的。”
      陈砚雯的声音微微一颤,很快便恢复了平稳。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的身份,并非我有意隐瞒什么,而是我不希望旁人用‘镇国公府’的标签来衡量我的价值。我想让他们用我的工作能力来评判我,用我写的每一份报告、我经手的每一个项目、我做出的每一个决策来衡量我。我想知道,若是没有那个姓氏带来的光环,我究竟能不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陈砚雯话音落下,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从密集的暴雨转为疏落的细雨。雨滴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细长的水痕,如同无数条在黑暗中静静流淌的无声河流。郑兆谦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久到陈砚雯开始暗自疑惑,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郑兆谦缓缓开口问道:“你入职的时候,林述原面试你,问了什么问题?”
      陈砚雯愣了一下,她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林总问我,学文学翻译的,为什么要来曜寰的公关事务部。”
      “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说,翻译和公关,本质上做的是同一件事。翻译是在两种语言之间搭建桥梁,公关是在组织与公众之间搭建桥梁。两者都需要精准的表达、敏锐的洞察,以及对人的理解。”
      郑兆谦点了点头,他的神色依旧冷淡,陈砚雯注意到,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紧绷的神经,又松开了几分。
      “远辰号发布会的那份发言稿,你写了多久?”
      “四个小时。”
      “此前其他人的稿件经过七轮修改,每一轮都有来自不同部门的修改意见:法务要求表述严谨,运营要求明确数据,战略要求立意拔高,公关要求兼顾温度。”郑兆谦的目光落在陈砚雯脸上,“你是怎么做到一次就通过的?”
      陈砚雯思索片刻后答道:“把每一条意见逐一列出,找到不同意见之间的冲突点,再在冲突中寻求平衡。法务要严谨,便采用符合法务规范的表述;公关要温度,就在符合规范的框架内预留出情感表达的空间。这并不矛盾,只需要将合适的内容放在合适的位置而已。”
      郑兆谦望着陈砚雯,久久没有说话。窗外的雨声渐渐停歇,只剩屋檐下滴答的落水声,一如黑暗中跳动的心脏。
      “陈砚雯。”
      郑兆谦念出她的全名,声音低沉平稳。
      “你知道我为什么问这些吗?”
      陈砚雯摇了摇头。
      “因为你回答这些问题的时候,没有一句话提到你的家世,没有一句话提到镇国公府,没有一句话提到你的祖父,更没有一句提到‘如果我是陈家的孙女,我会怎么做’。”郑兆谦顿了顿,“你从头到尾,说的都是你自己——你如何思考,如何行事,如何解决问题。”
      郑兆谦微微倾身向前,缩短了二人之间的距离。
      “你能走到今天,依靠的从来不是姓氏。”
      陈砚雯看着郑兆谦,嘴唇轻轻动了动,话到嘴边终究没能说出口。
      “如果那些人知道了我的身份,他们会说——”
      陈砚雯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
      “他们会说什么?”
      郑兆谦打断了她,语气依旧平淡,语速却比平日快了几分,“会说你靠背景上位?会说你的工作能力全是假的?会说你在远辰号熬的那些夜都是装模作样?”
      陈砚雯没有说话。
      “他们爱怎么说,便让他们说去。”
      郑兆谦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清晰分明,“你今天在会上的表现,你自己清楚。魏德藏感谢你,是因为你帮他规避了失误。周令仪替你说话,是因为周令仪亲眼见过你如何工作。”
      陈砚雯低下头,嘴角微微扬起。
      “曜寰从来不看背景,只看能力。”
      郑兆谦的声音低沉平稳,如同深空中的背景辐射,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那一瞬间,陈砚雯心底有什么东西轰然崩塌。那堵她用了二十八年时间亲手筑起的墙,在这一刻被一只手轻轻一推,便无可逆转地倒了下去。
      那束光,照亮了她人生轨道上那些她从未留意过的细节:那些深夜加班独自扛过的疲惫,那些在流言蜚语中保持沉默的坚持,那些对着母亲发来的“参考清单”假装不在意的夜晚,那些在“下一个该轮到你了”的期待中默默躲开的时刻。
      陈砚雯的眼眶红了,睫毛轻轻颤动,她垂下眼睑,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她没有让眼泪落下来,她不允许自己在旁人面前流泪,尤其是在郑兆谦面前。那一瞬间,她的呼吸变得凌乱,如同被引力场扰动的小行星,在轨道上剧烈晃动。
      郑兆谦没有说话,没有安慰,没有拥抱,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她。他神色冷淡,依旧看不出半分情绪波动。
      陈砚雯花了很长时间,才让呼吸重新恢复平稳。当她再次抬起头时,眼眶依旧泛红,神色却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平静。她望着郑兆谦的眼睛,嘴唇轻轻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郑兆谦先开了口:“庄峪下午跟你说了什么?”
      陈砚雯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庄峪今天下午从茶水间回来后,在自己办公室坐了十五分钟没有出来,他只有在斟酌措辞的时候才会这样。”
      陈砚雯沉默片刻。
      “庄峪提醒我,那篇报道出来之后,不少人都在盯着我。帝都那边,安国公府的人在打听我的背景。集团内部,也有人开始翻查我的入职档案。”
      郑兆谦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庄峪具体说了什么。他的目光落在陈砚雯脸上,沉默了几秒。
      “安国公府那边,我会处理。”
      “郑先生——”
      “你只需要做好一件事。”
      郑兆谦打断了陈砚雯,她诧异看向郑兆谦。
      “继续做好你分内之事。”
      郑兆谦的声音低沉平稳,“处理文件,协调会议,务必做到精准、高效,行事周全无漏。让那些紧盯你的人,找不出半分可指摘之处。”
      陈砚雯望进他眼中,郑兆谦神色未改,依旧是那副冷淡模样,瞧不出半分情绪波动,神情沉静。
      “好。”
      陈砚雯颔首示意,郑兆谦随即转身离去。行出两步,他停住脚步,却未回头。
      “那杯咖啡,趁热饮用。”
      沉稳匀净的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一如他来时的模样。
      陈砚雯坐在工位上,望着桌上那杯咖啡。杯壁还留着余温,她抬手端起杯沿,轻轻抿了一口。咖啡口感醇厚,喉间还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坚果与黑巧克力余韵,和她第一次在顶层茶水间喝到的那杯,味道分毫不差。
      陈砚雯放下杯子,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滑动,保存好季度汇总报告,关闭全息屏后,放松地靠在了椅背上。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城市的霓虹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晕开斑驳倒影,像一片倒悬在地面的星河。她就坐在那里,手里端着那杯尚有余温的咖啡,望着窗外的夜景,久久没有说话。
      良久,陈砚雯的嘴角轻轻扬起,漾开一抹只有她自己才察觉的浅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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