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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镇国公府来信 同一时刻, ...

  •   同一时刻,在雾港星开普勒大学的一间普通宿舍里,陈砚雯正坐在书桌前。
      宿舍不大,十几平方米的空间被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和一面墙的书架塞得满满当当。书架上摆满了纸质书、全息数据晶体和各种语言的学术期刊,每一层都被塞得严严实实,有几本书因为实在没有位置,只能横着摞在其他书的上面。
      校庆的热闹在傍晚时分就渐渐散去,广场上的舞台被拆除,白色的帐篷被收走,那些从各个星系赶来的校友们也陆续离开了。此刻的校园恢复了平日的宁静,只有路灯在银杏树下投下昏黄的光,偶尔有几个晚归的学生从窗下经过,脚步声和低语声在夜风中飘散。
      陈砚雯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全息手写板上展示是《星尘集》的翻译稿件。全息手写板,一种模拟纸笔触感的输入设备,笔迹可以实时转换为印刷体或保留手写原貌,数据储存在个人云端。她正在修改林怀真教授译本中的一处细节——那首《问星空》的最后两句,她总觉得还有更好的译法。
      她在全息手写板上写下一行字:“今宵星汉灿烂,可有一缕清辉,为我而来?”
      陈砚雯看着这行字,眉头微微蹙起。
      “为我而来”——四个字,简洁,直接,节奏明快。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林教授的译法是“为我垂落”,多了几分画面感,却少了几分亲切。她想要的是——一种既不刻意、又不平淡的、恰到好处的温度。
      她拿起笔,在“为我而来”下面画了一条线,在旁边写下另一个词:“向我倾落”。
      她又摇了摇头,将那个词划掉。
      窗外有风吹过,银杏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她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中,停了几秒,又低下头,继续改。
      星屏的提示音忽然响起。
      那是一声短促的、清脆的提示音——私人通讯频道的消息提示。她放下笔,轻触星屏,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发件人。
      父亲。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零点几秒,轻点打开。
      消息不长,只有几行字,用的是陈揽晔一贯的风格——简洁、直接、没有多余的修饰:“砚雯,学业如何?最近雾港星的气候变化大,注意身体。你母亲让我问问你,假期是否回帝都。家里一切都好,不必挂念。”
      她看着这几行字,嘴角微微翘起。
      父亲明明是想问她什么时候回家,却偏要用“你母亲让我问问你”作为借口。陈揽晔是镇国公陈盛的第三个儿子,在帝国资源部任职,官阶不高不低,为人低调沉稳,在帝都的官场上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他年轻时曾经也是开普勒大学的学生——读的是资源管理系,和陈砚雯隔着好几届。那时候他还不认识封若棠,还不知道自己将来会有两个孩子,还不知道最小的那个女儿,会走上和他完全不同的学术道路。
      陈砚雯正准备回复,星屏又响了。
      这一次是母亲。
      封若棠的通讯方式和她的人一样——精致、周到、滴水不漏。不是简短的消息,而是一段全息影像。陈砚雯轻点屏幕,一段全息投影在书桌上方的空间中展开。
      封若棠坐在镇国公府的花厅里,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蓝色旗袍,头发挽成一个精致的髻,耳垂上戴着一对小巧的珍珠耳环。她的五官和陈砚雯有六七分相似——同样的眉眼弯弯,同样的鼻梁秀挺——气质截然不同。封若棠的美是那种经过精心打理的美,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像一幅被反复润色的工笔画。她的身后是花厅的落地窗,窗外是镇国公府的花园,那株从古地球移植来的桂花树在夜色中开得正盛,金黄的花朵在灯光下闪烁着微光。
      “砚雯。”
      封若棠的声音温柔而清晰,带着一种属于帝都贵族女性的、不疾不徐的从容。
      “最近忙不忙?校庆的事情应该告一段落了吧?”
      陈砚雯看着全息影像中的母亲,嘴唇微微动了动,没有出声回答。她知道这不是实时通讯,而是一段录好的影像,不需要她即时回应。
      “你父亲让我问你假期回不回来,”
      封若棠继续说,嘴角带着一丝微笑。
      “我猜你大概又要说‘学业繁忙,走不开’了。”
      她顿了顿,目光从镜头前移开,落在花厅的某个角落,像是在组织语言。
      “砚雯,有件事我想跟你聊聊。”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语气也柔和了许多,带着一种属于母亲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你今年……也二十六了。在帝都,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家里大多已经开始留意了。”
      陈砚雯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顿。
      “你二伯母前几天来家里做客,提起她娘家那边有几个不错的年轻人——家世清白,人品端正,事业也都有起色。你父亲的意思是,不着急,让你先把学业完成。我觉得……也可以先看看,当交个朋友也好。”
      封若棠又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镜头上,那双和陈砚雯相似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
      “我不是在催你。”
      她说话的声音更轻了。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家里一直在想着你。你一个人在雾港星,离得那么远,我不放心。”
      影像在这里结束了。
      全息投影收起,书桌上重新恢复了平静。
      陈砚雯坐在桌前,看着星屏上那条来自母亲的讯息,沉默了很久。
      二十六岁。
      在星际平均寿命两百岁的生命长河里,二十六岁只是一个刚刚成年没多久的年纪。在帝都的贵族圈子里,二十六岁的女孩确实已经开始被家族纳入联姻的考量范围了。不是逼婚,不是强迫,而是一种更温和的、更隐性的——“留意一下”、“交个朋友”、“当认识认识”。这些话听起来轻描淡写,背后的逻辑,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镇国公府的女儿,不只是在为自己活着。
      她的祖父陈盛,镇国公,帝国军方的元老,陈家三代镇守边疆的掌舵人。她的父亲陈揽晔,虽然官阶不高,“镇国公之子”这个身份本身,就是一种重量。而她——陈砚雯,镇国公最小的孙女,不需要继承家业,不需要上战场,不需要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她唯一需要做的,就是“体面地活着”。体面的学业,体面的工作,体面的——婚姻。
      陈砚雯的目光落在星屏上,那条来自母亲的讯息还亮着,全息影像的最后一帧定格在封若棠的脸上——那双和她相似的眼睛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复杂的情绪。
      是关心?
      是担忧?
      是某种她还没有准备好面对的期待?
      她沉默了很久,她伸出手指,轻点屏幕,将那条讯息选中,删除。
      星屏上的光幕闪了一下,那条讯息消失了。没有确认框,没有“是否确定删除”的提示——她直接将它拖进了回收站,清空。动作干脆利落,像在做一件她已经做过很多次的事。
      事实上,这确实不是第一次。从她来到雾港星读书的第一年起,母亲就开始在通讯中“不经意”地提起帝都的某个年轻人。每一次,她都用同样的方式回应——微笑,点头,删除。不是因为她不尊重母亲,而是因为她知道,那些名字、那些家世、那些“门当户对”的考量,和她的人生没有任何关系。
      至少现在没有。
      陈砚雯放下星屏,重新拿起笔,目光落在那首还没有改完的诗上。
      “今宵星汉灿烂,可有一缕清辉,为我而来?”
      她看着这行字,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在校史馆的星图前,有人用商界的逻辑去解构一颗星的孤独,在她反驳之后,说了四个字:“你说得对。”
      那四个字,他说的时候语气平淡,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她注意到,他说完之后,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了比平时更久一些的时间。
      她在想什么?
      她摇了摇头,将那个念头从脑海中甩出去。笔尖落在稿纸上,在“为我而来”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在旁边写下了一个新的译法:
      “今宵星汉灿烂,可有一缕清辉,向我而来?”
      “向我”——比“为我”多了一层方向感,比“向我倾落”少了几分刻意。她看着这行字,默念了几遍,觉得节奏对了,语气也对了。
      陈砚雯在这行字下面画了一个圈,表示“暂定”。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夜空中。她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在行政楼前的台阶上,有人问她:“你的星屏通讯号,方便留一下吗?”
      “集团或许有需要翻译的外文文件。”
      她当时没有多想,只是觉得——曜寰集团那么大一个公司,难道没有自己的翻译团队?需要找一个外语系的在校学生?
      她还是把通讯号给了他。
      陈砚雯轻触星屏,看了一眼通讯录。那个新添加的联系人安安静静地躺在列表里,备注名是“郑兆谦”。没有头像,没有签名,没有任何多余的资讯。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串通讯号。
      她看了几秒,挥手关掉屏幕。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从山谷的方向吹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以及远处银杏树叶的清香。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到肺叶被清凉的空气充满,连日来积压在胸腔里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似乎松动了一些。
      她想起母亲在影像里说的话:“你一个人在雾港星,离得那么远,我不放心。”
      陈砚雯靠在窗框上,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银杏树覆盖的林荫道上。路灯在树冠间投下昏黄的光,将那些金黄色的叶子照得像一串串被点亮的灯笼。窗外的夜风大了些,将银杏树叶吹得沙沙作响。她关上窗户,回到书桌前,将全息手写板中的稿件整理好。关掉台灯,躺在床上。
      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任何装饰,只有窗外的灯光透过窗帘渗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像一群在黑暗中舞蹈的幽灵。
      陈砚雯闭上眼睛,试图入睡。她的脑子里,反复播放着今天下午的画面——银杏树下,四目相对,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他们之间的空气中形成一道淡淡的光柱。她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倒影,他的眼睛里也映着她的倒影。
      那个画面,像一段被设置了循环播放的全息影像,无论她怎么试图将它关掉,它都会在下一秒重新出现。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别想了。”
      她对自己说,声音闷在枕头里,模糊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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