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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凝霜 民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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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散场,上海的夜正美,华灯将这座城市妆点得美轮美奂,像是夜空里闪闪烁烁的星子。
“诚,你觉得刚刚那场戏里的柳青有没有找到她的谢轩?”少女穿着一袭白色无袖洋装,走在前面半步,转身问着男子。素净的脸上是一贯的淘气清秀。
“这我怎么知道?不过就是一出戏罢了。”刘子诚不耐烦地说:“戏都看完了,我们快走吧。”他暗暗拉着身上老旧脱线的西装,在这样的环境里,他向来都不自在。
“诚!这不只是一场戏而已,难道你没看到柳青和谢轩之间那么动人、凄美的感情吗?”少女鼓起双颊,似为柳青抱不平。
刘子诚安抚着少女:“霜霜,我有看到。但是你不能否认这只是一篇杜撰出来的故事。”
王霜霜不服,“我不管!反正这场戏绝对不只是篇故事而已!”
“好吧,不只是故事。”刘子诚耸耸肩,往前走去。“时间晚了,我送妳回去。”
看了眼手上的精致洋表,“现在才八点,一点都不晚!”王霜霜勾着刘子诚的手,俏皮地吐出舌头,“我们去吃前面那间蒸鲜饺,好有名的!”
近似宠溺地看着王霜霜,刘子诚取笑道:“妳这贪嘴精,东西都吃到哪里去了?嗯?”
黄灿灿的灯光照在两人身上,笑闹着往前走去。黑暗中,有个男子低声对着无线电说:“代号影子,目标和一名女子刚出戏院,正往餐馆走去。完毕。”
“代号猎鹰,前后有暗桩。完毕。”
“代号影子,收到。完毕。”男子收了线,整整身上西装,泰然自若地跟在两人身后一段距离,彷佛就只是同路的陌生人罢了。
刘子诚和王霜霜落坐在窗边,外头的天空在华灿灯火的映衬下更显得深沉。餐馆内各桌上的菜肴摇曳着蒸烟,馥郁的香气就算在餐馆外也足以引诱着过客的味蕾。
鹅绒般的初雪纷飞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人们神色各异,彼此匆匆陌生眉眼之间,或许有几分熟识,但更多的是冷漠。
“诚,你看,下雪了呢!今年也忒早了些。”王霜霜满足口腹之欲后,单手托着腮边望向窗外,眸中倒映出星星点点。
刘子诚看向窗外的街道,“是早了些,但还不算太早。”眼角不经意捕捉到街角旁伫立着一抹熟悉的身影,眼皮似是预告不详一般不断跳动。
糟糕!难道他们也来了?
刘子诚心中暗自叫惨,神色镇定地拿起手边的水杯喝着水,目光对上后桌穿着笔挺西装的陌生男子。
男子举起手中的高脚杯,瑰丽的红酒在灯光的折射下,在他面部投射出一块模糊不清的光影。他摇了摇酒杯,靠在唇边似向刘子诚致意一般浅啜了一口。
刘子诚笨拙地回敬男子,手里拿的不是红酒,而是餐馆提供的柠檬水,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王霜霜看着两个男人的互动,低声问道:“怎么?你俩认识?”
“不认识。”刘子诚起身,拉着王霜霜的手,“我们走吧。”
王霜霜有些莫名其妙,出了餐馆大门后,使劲甩开刘子诚的手,“走那么急做什么?”
“抱歉,我突然想起有些急事。”刘子诚低着头,不敢看像王霜霜略带薄怒的清澈目光。“我送妳回去吧。”
王霜霜紧抿着嫩红的双唇,怒瞪着眼前的男人,久久不发一言。直到他抬头小心而讨好地看她,轻声喊着她。
“霜霜?”
“刘子诚你个混账!你当我三岁小孩么?你明明答应我今天陪我一整天的!现在又有什么莫名其妙的急事,你唬弄谁啊你!”王霜霜丝毫不顾形象,在街上大骂眼前这个言而不信的浑蛋。
刘子诚走上前搂着王霜霜,安抚道:“霜霜,对不起,我知道是我不对,别气了好吗?我下次一定好好补偿妳,别气了。”
“下次?你每次都这样说,有哪一次真的做到?”王霜霜眼泛泪光,任性地道:“我不管,你今天得陪我到底。”
“霜霜……别任性。”刘子诚有些为难。
“我任性又怎了?我跟你那么久,也就任性这么一回难道也不行么?”
刘子诚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什么决定似的,说道:“好吧。我陪妳。”
王霜霜黯淡的眸中逐渐晶亮了起来,“真的?不反悔?”
“不反悔。”宠溺地揉了揉王霜霜如丝绸般的头发,“接下来妳想去哪?”
王霜霜细秀葱白的食指抵着红润的双唇,思索着:“那我们去舞厅!”
刘子诚皱眉,“不行,那里太乱了。”
“这不是有你在吗?”王霜霜挽着刘子诚的臂膀,笑得很甜。
紧抿着唇,看向靠在自己身上一副小鸟依人模样的王霜霜,刘子诚似妥协般叹了口气。“好吧。”
“就知道你最疼我了!”王霜霜笑得愈发灿烂,几乎夺去了城市里所有华美的灯光。
餐馆内,西装男子似自言自语道:“今晚正要开始呢,或许舞厅是个不错的去处。”男子轻笑了两声,目光锐利,“可以行动了。”
刘子诚和王霜霜笑闹着走过街角巷弄,没有注意到有一到黑影迅速从小巷窜出,紧靠着大腿的手里拿着一个黑色棒状物体,跟在一段距离之后,唇边带着嘲讽的浅笑。
雪势愈来愈大,街边逐渐覆盖着一层积雪。路上只剩下三三两两的人群,垂首快步而行。不知不觉间街上只剩下刘子诚和王霜霜,以及远处几道模糊不清的黑色人影。
王霜霜呵着手,“这天气说变就变,冻死人了。”
刘子诚伸手拉过王霜霜的手,在手中紧紧握着,心疼地道:“刚要叫包租车妳又不要,现在冻着了吧。”
王霜霜偎在刘子诚怀里取暖,“坐车那多没意思呀!你看,现在我们两个人走在街上,互相取暖,多浪漫!”
刘子诚感到啼笑皆非,“浪漫是一回事,到时候受寒生病又是另一回事。”
王霜霜抽出被刘子诚温暖了的手,竖起食指在脸畔晃了晃,“想那么多做什么?婆婆妈妈的。你看,这不是就到了吗?”
刘子诚无可奈何地笑了,“好吧,反正怎么说妳都有理。”
“那是当然的。”王霜霜挺起胸脯,自信而骄傲。“好了好了,我们快进去吧,冻死人了!”
在两人进入舞厅之后,一直远远跟在两人后头的黑衣男子勾起危险的微笑,“猎杀行动开始。”
舞厅内音乐大肆放送,人们的肌肤大片大片地暴露在空气中,女子腰肢款摆,贴近在男人的身上游走,勾引着暧昧难明的气氛。
刘子诚脱下西装外套,解开衬衫上头两颗扣子,搂着王霜霜的腰滑进舞池。低头在她耳畔说着:“霜,妳真美。”
王霜霜双颊染上一抹红霞,娇嗔地看了刘子诚一眼,“贫嘴。”
两人混在舞池中,谁也看不到场边的状况。舞池里的人们恣意地舞动四肢,像是在黑暗之中等待什么脱壳而出,蜕变成灿烂的蝴蝶。
音乐换过一首又一首,一支舞曲刚结素,调音台上的调音师正要播送下一个高潮时,冷不防被人从腰后捅进一刀。黑衣人双手扣住调音师的头颅,往旁一扳,悄无声息地放倒调音师。
突然停歇的音乐让舞池里的人们感到不明究理。有些人怒骂着调音师的失职,有些人照旧舞弄着身躯,有些人则借机到场边休息。
黑衣人向后方的西装男子点头示意,前行至下方的舞池边。
蓦地,一声枪响自众人头顶炸开,舞池上的水晶灯登时碎裂,自半空中砸落。水晶碎片纷纷洋洋洒落,划伤反应不及的人们,尖叫四起。
西装男子高举着手中的手枪,朝舞池上的霓虹灯光又开了一枪,“全部蹲下。”
舞池里的男男女女纷纷蹲下,脸上布满惊慌失措的表情。舞池一旁的黑衣男子走进蹲下的人群,带着凌厉的杀气。
王霜霜躲在刘子诚的怀中,就连声音也是颤抖的:“诚……他们要干什么……我怕……”
刘子诚低下头安抚着王霜霜,“没事,我在这。”
听着沉稳的声音,王霜霜点了点头,露出心安的表情,却没看到刘子诚紧紧皱起的眉头。
黑衣男子愈走愈近,刘子诚整个头埋在王霜霜的肩窝,男子用手中的电击棒拍了刘子诚一下,阴恻恻地道:“抬头。”余角目光若有似无地滑过调音台以及王霜霜身上。
刘子诚站起身,面色苍白,却有种无畏的决绝。将王霜霜拉过身后,用身体掩护着深爱而无知的小女人。
黑衣人冷笑一声,“刘哥,挺会躲的嘛!让我们这些人找了那么久,不容易啊!”黑衣人用电击棒拍着刘子诚的脸颊,电流隐隐地游走。
王霜霜不安地紧拉着刘子诚的衬衫,“诚……他们是谁?”
刘子诚朝王霜霜笑了笑,“老朋友罢了,没事的。”将视线转向黑衣人,“我从没想过要躲你,林嵩。当初那件事只是一场误会。”
“误会?”西装男子信步走来,像猎豹一般优雅,目光逐渐凌厉疯狂,被愤怒湮没。“好一个刘子诚,当初你杀了我父亲,你敢说只是一场误会?”
刘子诚看着西装男子,神情复杂,“我是杀了堂主,但那确实是场误会。如果你要报仇,尽管冲着我来,但是别动她,她背后的人你们惹不起。”
刘子诚身后的王霜霜尖叫一声:“诚!你……!”
西装男子冷冷看了王霜霜一眼,“你真以为我动不起吗?吭,可笑!”西装男子朝林嵩使了个眼色,林嵩箭步向前,大手箝住王霜霜的手臂,纵是王霜霜使劲挣扎也难以挣脱。
“劝你乖乖跟我走。”西装男子举起已经上膛的手枪,枪口对着刘子诚的眉间。目光滑过王霜霜身上,“除非……”
看了眼王霜霜,刘子诚别过头,“我跟你走,把她放了。”
西装男子仰头大笑,“够干脆!林嵩,把她放了。”
王霜霜怒目瞪着刘子诚,“刘子诚你今天敢抛下我,从今往后就别让本小姐再看到你!”
“霜霜……”刘子诚看着眼前的佳人,眼神中有歉意,有不舍,有缱绻,也有几分坚忍。
西装男子凑近王霜霜,“小妞,劝妳一句,妳最好现在就走。这其中的事……”他冷笑一声,伸出手抚上王霜霜的脸,“不是妳能玩得起的。今日小爷我心情好,给妳面子,下次再见……小爷就好好陪妳玩玩。”向后退开一步,“我们走!”
刘子诚跟着西装男子的脚步远离,嘴角坚毅地绷紧。纵然是王霜霜在他身后不断喊着他,他也从未回头。
林嵩趁着空档绕回舞厅之中,随意地握着手里的电击棒。“王霜霜王大小姐,想要妳的男人没事的话,就乖乖跟我走。”
王霜霜怒目瞪着林嵩,“你们到底想要做什么?”
林嵩唇边勾起轻蔑的笑容,“做什么?跟我走一趟,妳就知道我们要做什么了。”
深吸了一口气,“好,我跟你走。”
林嵩绕道王霜霜背后,一记手刀敲昏眼前的女人,“别轻举妄动。”
另一头的刘子诚随着男子坐上舞厅外的黑色面包车,来到位于闹区不远的堂口。堂口正厅里摆着灵位,西装男子恭敬地上了三柱清香,袅袅挪挪的烟雾弥漫在厅上。
“知道为什么我带你来这里吗?”西装男子背对着刘子诚低声问道。
“少爷,我对不起堂主。”刘子诚低头,不敢去看厅上高挂的老堂主照片。
西装男子转身面向刘子诚,“别叫我少爷!早在你杀了我父亲的当下,我就不是张家少爷了!”
“对不起。”
西装男子怒目而视,“对不起?吭,你以为一声对不起就能抵上我父亲的命吗?我张霆没那么好打发!”张霆冷哼一声,“当年我父亲是怎么待你的?你又是怎样回报他的!”
“出来混的时候,我就知道已经无法回头了,这笔债总归是要还的。”刘子诚深深吸了口气,“今天在老堂主面前,总算是能还了这笔债。”
“吭!还债!”张霆冷笑一声,“你以为你死了,就能一笔勾消你欠下的债吗?”
“我这条命你只管拿去,要杀便杀。”刘子诚的目光平平稳稳地望入张霆眼中,“不要牵连其他人。”
“其他人?”张霆绕着慢步,上下打量着刘子诚。“你可想得真周全啊,要逞英雄是吧?我今日就让你有个机会能够英雄救美,如何?”
“你想做什么?”刘子诚怒吼:“我说过她身后的势力你们动不起!”
“真的动不起吗?”张霆放肆地大笑,“刘子诚啊刘子诚,你以为现在的鸿水堂还像以前那般脆弱不堪吗?我今天就让你知道,今日的鸿水堂没有惹不起、动不得的角色!”张霆眼中的怒火更甚,“林嵩!把人带进来!”
林嵩扛着昏迷的王霜霜走进厅堂,将她推向刘子诚。
“霜霜、霜霜……”刘子诚紧紧搂过王霜霜,怒道:“我不是警告过你,别动她?你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张霆不屑,“再说,你这个将死之人,我又何必在意你的警告?”
“张霆!”刘子诚怒吼。
“怎么?生气了?”张霆薄唇勾起,“今日,我就是要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林嵩!”
林嵩从刘子诚手里强行拉过王霜霜,手中的电击棒二话不说就往她身上招呼。昏迷中的王霜霜发出模糊的哀号,刘子诚被两旁的黑衣人压制着,只能怒吼。
顾不得西装崩裂,刘子诚脚往后勾起,向身后其中一人下盘踹去。肩头一转,双手挣脱出箝制,反手就是力重万钧的两拳,放倒两名黑衣人。
正要往林嵩的方向而去之时,张霆手中的枪正对着王霜霜,冷道:“别动,你一动我就开枪。”
“你有本事就冲着我来!”刘子诚咬牙切齿地道,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的。
“本事?吭!我张霆当年就是没本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父亲死在你手下!”张霆嘲讽地看着刘子诚,“今日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手无缚鸡之力是怎样的感觉,眼看着重要的人死在面前又是怎样的感觉!”
“张、霆!”刘子诚往张霆冲去,张霆只是慢条斯理地扣上板机,右手中指缓缓施力,枪口正对着王霜霜的眉心。刘子诚脚下一转,改变方向,往王霜霜和林嵩的方向扑去。
枪响的瞬间,大批重装警察突破堂口,领头的那人举着防暴盾牌冲入王霜霜和张霆之间,却是不及。跟在领头者身后,另一名警察缠上林嵩。刘子诚挡在王霜霜面前,子弹深深埋入刘子诚的后肩。
顿时厅堂上场面大乱,枪声四起。王霜霜感到温热的液体流淌在脸上,眼脸微动,缓缓转醒。“……诚!你怎么了?”
刘子诚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我没事。”
在前方举着防暴盾牌的警察朝张霆大喊:“不准动!放下你的枪!”
张霆临危不乱,“放下?你少开玩笑了,我把枪放下还有活路吗?”
刘子诚从王霜霜身上撑起,“霜霜,我把这事了结了,就能一直陪妳了,我马上回来……”
王霜霜拉住刘子诚的衣袖,“别去,我父亲他们来了,没事的。”
吃力拨开王霜霜的手,他笑着摇头,“这笔债总归要还的。”
在阵阵枪雨中,刘子诚毅然决然走出防暴盾牌的保护范围,无视张霆手中的枪往他射击。
渐渐的,张霆身上也负了伤,手中的枪早已没了子弹,只是困兽之斗罢了。
待到艰辛地走进张霆身边,刘子诚拿出枪,往张霆手中塞去,“里面就剩一发子弹,杀了我,然后自首吧。”
“自首?”张霆讽刺一笑,“你以为我还能回头吗?逼我走上这条路的人,不就是你吗?”张霆冷绝地扣下手中的枪,刘子诚眼前一黑,倒卧在地,没了气息。
抛下手中的枪,张霆不住大笑,任由警察一拥而上,将他双手反折在背后,铐上手铐。
隔日清晨的街上铺上一层厚重的白雪,贩卖报纸的小僮在寒风中喊着:“头条头条,鸿水堂被警方破开……”
一名戴着黑色丝质手套的女子从小僮手中买过一份报纸,头条版面上有水珠晕开了打印字体。
数日后,在郊外的山坡上,铲子铲下第一抔土,伴随着纷纷洋洋的雪花,棺材里有人就此长眠,有人在山坡上肝肠寸断。
世人再也分不清那一夜的混乱与真实。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