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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奔波 航启送外卖 ...

  •   航启送外卖已经送了三个多月了。
      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七八点回来,骑着那辆半旧的电动车穿梭在烟台的大街小巷。保温箱绑在后座上,头盔扣在头上,蓝色的骑手服被风吹得鼓鼓的。
      他现在已经很熟练了。
      哪条路近,哪个小区不让进,哪个商家出餐慢——他都摸得清清楚楚。一天下来能跑三十多单,挣一百五六十块钱。不多,但加上酒吧偶尔恢复的一些外卖调酒订单,勉强能维持开支。
      朱哥知道他还在送外卖,但没有再拦。他知道拦不住。航启这个孩子,决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只是朱哥每次看到航启风尘仆仆地回来,额头上被头盔勒出红印,手指冻得通红,心里就一阵阵发紧。
      三月中旬的一天,下雨了。
      烟台的春雨不大,但很密,细细密密地落下来,像一层雾。路面湿漉漉的,反着路灯的光,骑车的时候轮胎打滑,一不小心就会摔。
      航启那天跑了20多单,腿已经有点酸了。最后一单是从开发区送到芝罘区的一个老小区,距离挺远的,骑车要20多分钟。
      他看了一眼导航,出发了。
      雨越下越大。头盔的面罩上全是水珠,视线模糊,航启不得不把面罩掀起来,让雨直接打在脸上。冰凉的雨水沿着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涩涩的。
      他眯着眼睛看路,速度不敢太快。
      到了一个路口的时候,红灯。航启停下来等,雨水打在头盔上噼里啪啦地响。旁边的汽车溅起一片水花,打湿了他的裤腿。
      绿灯了。航启拧动油门,电动车慢慢加速。
      就在过路口的时候,前轮压到了一块不知道什么东西——可能是砖头,可能是井盖的边缘——轮胎突然打滑,整个车身往一边歪过去。
      航启下意识地用脚去撑地面,但路面太滑了,脚一滑,整个人就摔了出去。
      他侧身着地,左膝盖磕在路面上,一阵钻心的疼。电动车倒在他身边,保温箱摔开了,里面的外卖洒了一地。
      航启在地上趴了几秒,然后慢慢地撑起来。
      膝盖疼得厉害。他低头看了一眼,裤子破了一个洞,露出的皮肤上一片血糊糊的,砂石嵌进了肉里,血混着雨水往下流。
      他没吭声。
      他先把电动车扶起来,检查了一下——还好,车没坏。然后他蹲下来把洒了的外卖捡起来,汤已经漏了大半,盒饭也变形了。
      航启掏出手机,给客户打了个电话:“不好意思,刚才摔了一跤,外卖可能……有点问题。”
      电话那头是个女人,声音很不耐烦:“什么意思?我的饭呢?”
      “汤洒了一些。我赔给你。”
      “赔?赔什么赔?你给我重新送一份!”
      “抱歉,我……”
      “算了算了,你赶紧送过来吧,饿死了。”
      航启挂了电话,把外卖装回保温箱里,骑上车继续送。
      膝盖还在流血,但他顾不上。他把裤腿往下拽了拽,尽量遮住伤口,骑着车继续赶路。
      送到时,客户打开外卖看了一眼,脸色很难看:“这都什么啊,汤都没了。”
      “对不起。”航启从口袋里掏出20块钱递过去,“这单算我请的。”
      客户接过钱,嘟囔了一句什么,关上了门。
      航启转身走了。他骑着车回到酒吧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雨还没停,他的衣服全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他把电动车停好,走进酒吧,没开灯,摸黑上了楼。
      他不想让朱哥看到他这个样子。
      进了房间,他把湿衣服脱下来,坐在床沿上,低头看膝盖。伤口比刚才更肿了,砂石还嵌在肉里,血已经凝固了,暗红色的一片,黏糊糊的。
      他从床头柜里翻出碘伏和纱布——这是他之前备着的,送外卖难免磕磕碰碰。他把碘伏倒在伤口上,疼得龇了一下牙,但没出声。
      他用镊子把砂石一颗一颗地夹出来,然后涂上碘伏,用纱布裹了几圈。手法不太专业,但至少止住了血。
      他刚把绷带打完结,门就开了。
      朱哥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面。他看到航启的样子,愣了一下,然后大步走进来,把面放在桌上,蹲在航启面前。
      “你怎么了?”
      “没事。”
      “没事?你膝盖怎么回事?”朱哥伸手要去掀纱布,航启把腿往后缩了一下。
      “摔了一跤,”航启,声音很轻,“下雨路滑。”
      朱哥盯着他的膝盖,眼圈突然就红了。
      航启愣了一下。他没见过朱哥红眼圈。朱哥是什么人?蹲了十年冤狱都没哭过的人,在狱中被人欺负了也只是咬着牙扛过去的人。朱哥的眼泪比金子还稀罕。
      但此刻朱哥蹲在他面前,鼻头一酸的,嘴唇抿着,像在极力忍着什么。
      “朱哥,你……”
      “航启。”朱哥的声音有些哑,“你别去送了。”
      “没事,就破了点皮。”
      “什么叫破了点皮?你看看你这腿!”朱哥指着航启膝盖上的纱布,“纱布都渗血了,你跟我说破了点皮?”
      航启不说话了。
      朱哥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然后停下来,背对着航启。他的肩膀微微耸动着,像是在深呼吸。
      “朱哥,”航启了他一声。
      朱哥转过来,眼睛还是红的:“航启,你听我说。等章晔那边周转开了就好了。他前两天打电话给我,说离婚手续已经在办了,等那边的事情处理完了,他会过来。到时候……”
      “朱哥。”航启打断了他,声音很平静,“你别操心我。”
      “我怎么能不操心你?你是我……”朱哥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他想说“你是我带大的孩子”,但他说不出口。说出口就太煽情了,他们两个人之间不需要那种话。
      “航启,”朱哥换了一种语气,“你答应我,以后下雨天就别出去了。行不行?”
      航启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朱哥叹了口气,走过来把那碗面推到航启面前:“吃吧,还热着。”
      航启低头看了一眼,是西红柿鸡蛋面,上面还卧了一个荷包蛋。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朱哥。”
      “嗯?”
      “你也别太担心。酒吧快恢复营业了,到时候生意会好的。”
      朱哥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嗯,会好的。”
      那天晚上航启吃完面,朱哥帮他重新换了药。朱哥的手很粗,但换药的时候很轻,怕弄疼他。
      “好了。”朱哥把绷带系好,“这两天别骑车了。”
      “嗯。”
      朱哥端着空碗出去了。航启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膝盖还在隐隐作痛,但他觉得没什么。他受过的疼比这多多了,小时候在福利院,大了跟朱哥一起讨生活,什么苦没吃过。
      只是他没想到朱哥会红眼圈。
      他翻了个身,摸出手机。小亮发来了一条消息,是十分钟前的,他一直没看到。
      “哥,今天下雨了,好冷。你那边呢?”
      航启打字回了一句:“也下雨了。”
      “你别淋雨,容易感冒。”
      “嗯。”
      “哥你今天跑了多少单?”
      航启犹豫了一下,回:“不多。”
      “那你早点休息吧,别太累了。晚安。”
      航启看着“晚安”两个字,回了一个字:“嗯。”
      他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膝盖的疼渐渐地淡了,变成一种闷闷的酸胀感。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上,像有人在外面轻轻地敲。
      航启突然想起小亮小时候——小亮刚来烟台的那年冬天,有一次发高烧,烧到三十九度多。航启背着他去医院,小亮趴在他背上,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嘟囔着“哥我难受”。
      那时候航启也是这样,什么都不说,只是把人背得更紧了一些。
      他一直都是这样的。不会说好听的话,但会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会在你不知道的时候替你扛着。
      他闭上眼睛,渐渐睡着了。
      梦里他骑着电动车在雨中飞驰,保温箱在后面晃来晃去,雨水打在脸上冰凉的。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但他一直在骑,一直往前,好像前面有什么在等着他。
      他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雨停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暖暖的。
      航启坐起来,看了一眼膝盖。纱布外面渗出了一点血渍,但不严重。他试着站起来走了两步,有点疼,但能走。
      他穿上衣服下了楼。朱哥已经在吧台后面坐着了,面前放着一杯茶。
      “早。”朱哥看了他一眼,“腿怎么样?”
      “还行。”
      “今天别出去了。”
      航启点了点头,在吧台后面坐下来。他拿起一只杯子,擦了擦,放下,又拿起另一只。
      吧台上的杯子已经很干净了,但他还是擦。
      朱哥上楼了。
      冰箱压缩机嗡嗡地响。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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