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城少年歌》洛华枫

9、第九章 暗蚀渐深，清辉悄顾 自那日阿烈

　　自那日阿烈来静云轩探望，又过了几日，书院的日子依旧按部就班，平静之下，暗涌却悄悄蔓延。

　　陆惊蛰愈发谨慎地修炼，每日只在清晨天色未亮、静云轩无人打扰时，才敢闭目引气。他不敢催动半分多余的星力，只小心翼翼触碰那丝藏于经脉深处的淡银气流，每一次运转，都绷紧心神，死死盯着脑海里的记忆碎片，生怕稍不留神，又有什么细碎的过往被悄然抹去。

　　可星力的侵蚀从不由人。

　　这日清晨，他引气完毕，睁开眼时，指尖还残留着星力的微凉，脑海里却猛地一空——他忘了阿烈带来的麦芽糖放在了何处，甚至忘了自己昨日还心心念念，舍不得吃的模样。那是幼时最爱的甜意，是阿烈费尽心思换来的温情，不过一夜，便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一片淡淡的空茫。

　　陆惊蛰僵在原地，指尖微微颤抖，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发慌。他翻遍静云轩的抽屉、书桌，终于在木柜的角落找到那包油纸包着的麦芽糖，可看着那熟悉的包装，心里却没有半分欢喜，只剩一阵细密的恐慌。

　　不是第一次遗忘，却一次比一次清晰，一次比一次让他害怕。他开始害怕晨起，害怕修炼，甚至害怕自己某一天醒来，会忘了阿烈，忘了沈清和，忘了所有对他好的人，只剩自己一个人，在这偌大的书院里，孤零零地活着。

　　“惊蛰，你醒了吗？今日周导师加了星力掌控的小课，去晚了要占后排的位置啦！”院门外传来沈清和轻快的敲门声，打断了陆惊蛰的思绪。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的惶恐，抹了把脸，调整好情绪，才打开院门。沈清和依旧是一脸热忱，手里拎着两个热腾腾的肉包，递给他一个：“我娘今早刚蒸的，快拿着，路上吃。”

　　陆惊蛰接过肉包，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口，稍稍驱散了些许寒意，低声道了句谢。

　　“跟我还客气什么。”沈清和摆摆手，走在他身侧，絮絮叨叨说着，“周导师今日要教咱们控力收放，省得日后修炼力道不均，伤了自己也伤了旁人，我爹说，这步最是关键，尤其是对天赋高的弟子，更是马虎不得。”

　　陆惊蛰默默听着，脚步放得平缓，目光落在身前的青石板路上，心里却五味杂陈。旁人的天赋越高越欢喜，唯有他，天赋越盛，越如履薄冰。

　　两人并肩走在书院廊间，晨雾还未完全散尽，竹影斑驳，偶有弟子结伴而过，大多是出身名门的少年少女，谈笑风生，意气风发，偶尔有人瞥见陆惊蛰，也只是投来一道轻视的目光，随即移开，全然没把这个平庸边陲少年放在眼里。

　　陆惊蛰早已习惯，低着头，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可目光不经意间，却瞥见了前方不远处的那道清冷身影。

　　苏晚走在最前方，身边没有旁人，独自缓步前行，素色衣袂被晨风吹得微微拂动，身姿挺拔如竹，周身的疏离感，仿佛将周遭的一切都隔绝在外。她走得很慢，像是在思索什么，垂落的眼睫遮住眸中情绪，让人看不真切。

　　不知是不是错觉，陆惊蛰总觉得，苏晚的脚步，似有若无地慢了几分，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只是随意而行。

　　沈清和也看到了苏晚，压低声音对陆惊蛰道：“苏晚真的好厉害，听说她从小就修炼星力，天赋是九品天星脉，周导师都格外看重她，就是性子太冷了，从来不和旁人打交道。”

　　陆惊蛰没有说话，只是目光轻轻落在那道身影上，想起那日擦肩而过的眼神，想起演武场上她稍纵即逝的沉郁，心里的疑惑越发深了。他总觉得，这个少女看似冷漠，却总能在不经意间，注意到无人在意的细节，包括他这个藏在尘埃里的人。

　　似是察觉到身后的目光，苏晚忽然微微侧过头，清冷的目光向后扫来，不偏不倚，恰好与陆惊蛰的视线对上。

　　没有闪躲，没有波澜，依旧是那副淡漠的模样，可这一次，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缓缓下移，落在他手里攥着的肉包上，又轻轻扫过他眼底未散尽的惶惑，随即转回头，脚步未停，继续向前走去，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陆惊蛰却猛地顿住脚步，心跳莫名快了半拍，指尖微微收紧。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苏晚不是随意看他，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察觉到了他眼底的低落与惶恐，可她从不多问，也不多言，只是这样一道淡淡的目光，便足够让他心头微动。

　　“怎么了？快走呀，要迟到了。”沈清和没察觉异样，拉了拉他的胳膊。

　　陆惊蛰回过神，摇了摇头，跟着沈清和快步跟上，只是心里，却再也无法平静。

　　讲堂内，弟子们陆续落座，周导师早已在讲台前等候，今日他神色比往日更凝重，目光扫过众人，最终不动声色地掠过陆惊蛰，随即开口，讲授星力掌控的法门，着重强调收力、内敛、稳神，字字句句，都像是特意说给陆惊蛰听。

　　陆惊蛰听得格外认真，握着笔的手指微微用力，将每一个字都记在纸上。他知道，周导师是在暗中提点他，怕他不懂掌控星流空脉的力量，遭反噬更重，记忆碎裂更快。

　　课堂上，众人轮流尝试控力，苏晚依旧是最出众的那个，星力收放自如，轻盈精准，周导师频频点头。轮到陆惊蛰时，他按照周导师的法门，小心翼翼控制星力，指尖只泛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银芒，平稳内敛，旁人只当他依旧资质平庸，周导师却眼底微松，轻轻颔首，没有多言。

　　下课之后，弟子们纷纷散去，沈清和被几个相熟的弟子叫走，陆惊蛰独自留在讲堂，慢慢收拾纸笔，想多留片刻，平复心底的情绪。

　　讲堂内渐渐空寂，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的身上，暖融融的，却驱不散他心底的寒意。他坐在座位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方才遗忘的片段在脑海里打转，指尖微微蜷缩，指节泛白，连呼吸都放得轻缓，满是空茫无措。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身影停在了讲堂门口。

　　苏晚没有走，站在门口，背对着阳光，看不清神情，周身的疏离感淡了些许，却依旧让人不敢靠近。她没有说话，就那样静静站着，目光落在陆惊蛰身上，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

　　陆惊蛰抬头，对上她的目光，心头一紧，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笔。

　　两人就这样隔着半个讲堂，静静对视，没有言语，没有声响，只有阳光缓缓移动，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苏晚的目光很淡，却带着一种莫名的穿透力，像是能看穿他所有的伪装，看穿他藏在平庸外表下的惊世天赋，看穿他心底的惶恐与不安，看穿他被星力蚕食的痛苦。

　　她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过了片刻，才轻轻点了一下头，幅度极小，几乎难以察觉，随即转身，缓步离开讲堂，清冷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廊间。

　　陆惊蛰僵在座位上，久久没有回过神。

　　那一下点头，不是客套，不是示意，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抚，一种“我懂你的苦”的默契。

　　他忽然明白，苏晚或许也承受着星力的代价，或许也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所以她才会看懂他的惶恐，才会在无人之际，给他这样一道无声的慰藉。

　　窗外的阳光渐渐浓烈，陆惊蛰缓缓松开攥紧的手，心底那股沉甸甸的空茫，竟莫名淡了几分。

　　而远在书院杂役处的阿烈，正趁着歇晌的空隙，擦拭着给陆惊蛰准备的新护腕，满心想着下月探望时，亲手交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