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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不会离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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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空之中,光影层层叠叠,像是蒙着一层薄纱。
苏之皙与苏以皙的身影朦胧虚幻,如同两缕漂浮在时光长河里的轻烟,静静伫立,默然旁观着这三年深宫之内起落浮沉的所有故事。
眼前一幕幕画面流转,是程铃被困宫闱的日夜煎熬,是季时崖徒劳的抗争,是桂茨染身不由己的挣扎,桩桩件件,尽数铺展在二人眼前,没有半分遮掩。
苏以皙侧过头,看向身侧的苏之皙。
时光投影映在苏之皙脸上,明明眼前是程铃受尽苦楚的一幕幕,可他只是定定凝望着流动的光影,脊背挺直,神色平淡无波,脸上寻不到一丝喜怒哀乐,仿佛眼前这场浸透血泪的深宫往事,不过是旁人一段无关紧要的闲话。
苏以皙心中微动,忍不住开口,话音带着几分复杂:“你看到这些,心中就没有半分波澜?”
此前系统告知二人,能够亲身沉浸式体会程铃被困宫中的三年岁月。
于是他们跟着系统的指引,跨越岁月阻隔,踏入这十几年前的皇宫幻境,得以亲眼见证这段尘封的过往。
苏之皙闻言,缓缓扯出一抹僵硬浅淡的笑意,那笑意浮于表面,未曾抵达眼底。
他抬眸,目光穿过浮动的光影,遥遥落在床榻上那具已然没有了呼吸的程铃身上,嗓音干涩沙哑,像是久未言语:“我十六载的人生里,和这里的任何人,本就没有牵绊。如今亲眼目睹这一切,我只觉得,所有悲欢,皆与我无关。”
他缓缓抬起手,幻境里暖融融的烛火落在他的掌心,跳跃的火光在他苍白的手面上流转。他五指收拢,紧紧攥住那一点虚幻的光,片刻之后,又缓缓松开手掌,对着掌心轻轻吹了一口气,烛火虚影随风消散。
苏以皙见状,出言劝慰,试图宽解他心中郁结:“倒也不必这般绝情。无论如何,程铃是你的生母。程令上辈子也曾同你相伴一段时日,你们之间,理应存有几分情分。”
苏之皙静静听着这番话,良久,轻轻长叹一声,唇瓣翕动,最终却什么都没有开口。
他缓缓转动目光,环顾四周这片由时光编织而成的幻境,随后沉声示意系统,带二人离开此地,回归现实。
幻境消散,二人重回当下。苏之皙侧眸瞥了一眼身旁的苏以皙,缓缓开口解释,语气平静,不带怨怼,却藏着深入骨髓的通透:“当年的程令,心中早已没有所谓温情。他满心只剩下对余安帝那不共戴天之仇。他当初对我的照拂,仅仅因为我是她的孩子;而后来他对我置之不理、置若罔闻,也同样,因为我是他的孩子。”
苏以皙敛下眼眸,静静望着他。他明白,自己没有资格评判这份过往,更无法替苏之皙抹平心底深埋的伤痛。
那些切身经历过的苦楚,旁人再怎么劝慰,终究无法感同身受。
“既然往昔已经无法更改,那未来尚可由我们把握。你看,如今再无诸多束缚,你大可在圣幽谷安息,去做自己真正喜爱的事。”苏以皙柔声开解。
苏之皙听到这话,眼底稍稍松动,眉眼弯弯,漾开一抹浅淡的笑:“看来你很懂得如何好好生活。我倒很好奇,你原来所处的世界,是什么模样?”
苏以皙没有半分隐瞒。他本就是自异世而来,提起自己长久生活的故土,心底生出几分亲切感,很愿意同他诉说。
他的人生算不上轰轰烈烈,更谈不上精彩纷呈。自从母亲离世之后,漫长岁月里,大多时候都是孤身一人。
父亲常年在外奔波工作,就算到了年关,也常常因为公务缠身,无法归家团圆。在上初中之前,父亲雇了保姆照料他的日常起居;自升入初中之后,父亲便对他彻底放养。
除去每个月按时打来的生活费,其余大小琐事,全都只能依靠他一人自力更生,独自面对生活里所有难题。
苏之皙静静听完这段往事,眼中掠过一丝讶异,轻声道:“原来你的童年,也满是缺憾。抱歉,是我勾起了你不愿回想的旧事。”
苏以皙见他这般见外,伸手握住他的手,神色郑重,语气诚恳:“不必如此。我反倒要谢谢你愿意静下心聆听我的故事。世间又有多少人,愿意耗费宝贵的时间,耐心倾听另一个人的过往。”
“我也要谢谢你,让我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可以卸下所有伪装,不必刻意迎合旁人,能够安心放松做我自己。”
苏之皙心中释然,缓缓应声:“嗯,今日,你我二人算是坦诚相见。”
话音落下,他旋即起身,离开床榻,眉头微微蹙起,目光转向暗处,声音清泠:“关公子,不知你还打算在暗处听到什么时候。”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苏以皙心脏猛地一缩,骤然抬眼,瞳孔微微放大。
关沅,他一直在场!他全都听见了!
苏以皙的心底掀起滔天波澜,无数念头纷乱涌出。关沅知晓了全部真相,知晓自己的来历,知晓所有隐瞒。
他会如何看待自己?会不会怨恨自己一直刻意欺瞒?
无数猜测在脑海翻涌,各种各样关沅的眼神在他脑海之中轮番浮现。
是满心失望,还是后悔曾经倾心相待?
万千思绪拉扯撕扯,缠得他心绪纷乱。就在这时,一缕微凉湿润的触感,轻轻落在他后颈。
苏以皙浑身一怔,还未回过神,身后传来一道急促清越的声音:“二位聊完了吗?”
他尚且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一只有力的手臂环住了他的腰。苏之皙从容开口:“嗯,聊完了。”
苏之皙本打算再说几句,可眼前之人的身影骤然一闪,转瞬消失不见。
纷乱的思绪如同飘散的云烟缓缓收拢,苏以皙回过神来,才惊觉自己整个人都悬空挂在关沅身上。
关沅用手臂牢牢圈住他,将他的脸按在自己温热坚实的胸膛,宽大的手掌稳稳托住他的后背,牢牢锁住,不给他半分滑落的余地。纵然被稳妥地拥在怀中,苏以皙依旧能清晰感知到对方疾驰的速度,风声从耳畔掠过,周遭景物飞速向后掠去,快得让人有些心悸。
他不敢随意挣扎,四肢僵硬地悬在半空,连指尖都不敢轻易挪动分毫。
心底惴惴不安,唯恐自己稍有异动,惹得背上之人恼恨,一松手便将自己抛下。
方才暗处偷听的一幕幕对话还盘旋在脑海,关沅知晓了他全部的秘密,知晓他来自异世,知晓长久以来的隐瞒。
这份欺骗横亘在二人之间,苏以皙心中满是愧疚,自然不敢再触怒他。
就在他屏息凝神,静静感受着奔行带来的颠簸时,一滴温热湿润的东西,轻轻落在了他的头顶。
苏以皙下意识地想自我宽慰,权当是檐角滴落的冷水,可那触感带着滚烫的温度,落在发间慢慢晕开。
无需多想,他心中骤然一紧——这是关沅的眼泪。
他心口猛地一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素来沉稳冷峻的关沅,竟然落泪了。
苏以皙静静伏在他怀中,不敢抬头,只能默默感受那一滴泪渗入发丝,心底酸涩翻涌,万千歉意堵在喉头。
没过多久,疾驰的风骤然停歇,关沅停下脚步。苏以皙脚下终于触碰到坚实的地面,他借着这股力道稳住身形,迫不及待想要推开关沅,好好同他解释所有的来龙去脉,把藏了许久的秘密,一字一句坦诚道出。
可无论他如何发力,身前的人都纹丝不动。非但没有松开怀抱,手臂反而收得更紧,力道裹挟着压抑许久的惶恐与眷恋,将他牢牢禁锢在怀中。
苏以皙被抱得几乎喘不过气,只能往后退步,想要拉开一点距离,后背却重重撞上一处硬挺的木柱。
关沅反应极快,当即抬手横隔在两人之间,护住他,却依旧不肯松手,不愿放他脱离自己的怀抱。
苏以皙放缓呼吸,压下心底的慌乱,小心翼翼放软语调,轻声商量:“关沅,你能先放开我吗?我们可以好好聊聊。”
怀抱中的人没有应声,一言不发,只有微微颤抖的手臂,暴露了他此刻翻涌难平的心绪。
苏以皙在心底轻轻长叹。他心里清楚,关沅是动了怒,更是被这个突如其来的真相冲击得难以平静,此刻大约是一时心绪杂乱,不愿开口与自己交谈。欺骗在先,所有的委屈、愤懑,都该由他来承受。
沉寂片刻,低沉的嗓音终于在苏以皙耳畔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可以。但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听见他终于开口,苏以皙心头一松,立刻应声:“好,你问。”
可话音落下之后,周遭又陷入漫长的静默。关沅迟迟没有继续说话。
苏以皙心底微微一动,下意识猜想,莫非对方只是在捉弄自己?可转瞬便压下这个念头。说到底,是自己长久隐瞒来历,是他的欺骗伤了关沅,对方这般模样,情有可原。他耐下心,静静等候,没有半分怨怼。
半晌,怀中人像是终于攒足了全部勇气,一字一顿,缓慢而沉重地问道:“你会离开吗?离开这个世界。”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重若千钧。
苏以皙垂落眼眸,睫毛轻轻颤动。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有独自思索过。
时间一点点流淌,怀中的关沅屏息等待,指尖攥紧了他的衣料,心中已经做好了承受最坏答案的准备。
就在这份沉寂快要压垮他的时候,苏以皙缓缓开口,给出了笃定的答复:“不会。”
短短二字,清晰地落进关沅耳中。
关沅整个人骤然一僵,愣在原地。他原本预想过无数种回答,以为会是犹豫、含糊,或是不得已的告别。
哪怕这句话只是苏以皙一时宽慰自己的谎言,他也甘愿信以为真。只要能听见这句承诺,哪怕是镜花水月,也足以安抚他心中翻涌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