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追踪 “我知道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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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银座的夜晚。流光溢彩的城市被包裹在人类伟大的科技之中。但光明的另一面，黑暗永无止境地延伸。
在那些如同毛细血管的巷道中，一场无声的追逐正在上演。
无数身穿黑色作战服的士兵像蝙蝠一样，轻快且敏捷，很快在普通人不会进入的角落围成了一个包围圈。
他们谁也没敢主动出击。但是今天晚上参加这场追捕行动的士兵都有些按捺不住的兴奋。因为，他们在追捕的，是人类秘密档案中记载的最后一只妖怪。
在进入工业时代以后的将近两百年里，妖怪逐渐成为了小说家笔下才会出现的东西。但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一张遍布世界的监视网络早已建起，只要有异于常人的能力者出现，他们就会被迅速地追捕、囚禁和解剖。
妖怪，已经事实上地从人类历史中被抹去了。
但如果妖怪也有历史，他们一定会用最华丽的辞藻去歌颂眼前这个银发金眸的妖怪。据说，在遥远的古典时代，人类还在靠钝刀互相杀害、疯狂地争夺村子和城池的时候，他就已经存在着了。
他曾经统治过极为强盛的妖怪帝国，率领妖族与人类进行过极其惨烈的战争。所幸，人类凭借日益发达的科技，消灭了这些恐怖的存在，建立起了和平安稳的今天。
但还有少数漏网之鱼。
经过这么多年的清剿，终于只剩下这一个了。
来自东京最高特异搜查课的年轻精锐们紧紧盯着这个几乎长得和人类一模一样的传说，哪怕是处于敌对立场，他们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妖怪是世间少有的俊美。但也恰恰是他那份异于常人的身姿形貌，让他们不用费劲就可以在黑夜中迅速锁定目标。
银发金眸的妖怪站在巷道之中，脚边躺着一个奄奄一息却面带惊恐的小女孩。他原本只是路过，这人类世界每天都要上演许多遍的事情并不能引起他任何感触。可她躺在地上，向他投来的那一瞥时，让他忽然想到很久很久以前，他还能拿起牙刀的时候，从冥道之主手中抢回来的那个人类小女孩。
那时的他，还只是一个为了父亲遗产充满了困惑的少年。他强大的父亲，用两把刀开创了一个妖怪的世纪，最后却为了一个人类女人献祭了自己的生命，给他留下了一把宛若鸡肋的钝刀和一个令人厌恶的半妖弟弟。
他花了很久很久的时间，才与父亲达成和解，走上了他所希望的那条叫做怀有仁慈之心的强者之路，成为了那个时代最强的传说。力量和仁慈，让他学会了守护；前所未有的自由，让他的内心生长出来对待世界的宽容，这甚至让他与曾经以为要相杀至死的半妖兄弟达成了微妙的和解。作为一个新的王，他有过鼎盛的帝国、赫赫的战功、合心意的伴侣，无数一心跟从他的追随者——一切都是那么繁荣，原应该永生永世地存续。
一切毁于人类的变化。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人类忽然不再惧怕他们，不再崇拜他们，也不再思念他们。他们对于世界，开始有了勃勃的野心；他们那让妖怪总是理解不了的头脑里生长出来一种更新的关于秩序的想像。他们甚至还有了妖怪的力量都无法抗衡的武器。
一开始，只是一些从人类的怨念与恐惧中生长出来的魑魅魍魉在消失而已。随着森林被侵占、草原被烧灭，高楼建起，烟囱耸立，这群从未被他们放在过眼里的人类一步一步地用他们的方式吞噬了妖怪精灵们的故土。而他们的武器，最终被用在了与他的决战上。
那是他漫长生命中最接近死亡的一次。
人类，甚至不需要与他们相见，只在千里之外摁下一个开关，漫天泛着银光的武器像神罚般降落在他的领土。比硫磺险恶一万倍的味道充斥着他的胸腔，目之所及，只有火焰与废墟，来不及叫喊就已经蒸发成空气的臣民。
以他的心性，在这样的战争中死去是他心甘情愿领受的。这也是他曾经无数次设想过的未来。他从未对死亡有过一丝一毫的犹豫，作为强者，理应为荣耀和尊严而亡。
可是，他偏偏活了下来。在东京银座黑暗的巷道之中。
他甚至已经记不得他为什么活了下来。他的骄傲告诉他，与其在人类城市的夹缝中苟活，不如轰轰烈烈地一死。然而，每当他细致地计划着让自己如何有尊严地死去时，总有一个声音像寄生在血肉之中的幽灵，告诉他：活着，直到无法活着。
他就像一个被谶言绑架的傀儡，被这句话牵引着，躲避着人类的追踪。
他们已经追捕了他一百五十年。
从神官巫女与军队的合作，到侦查妖怪存在的探测仪的出现，再到后来，只要他露出一点点非人类的力量，无处不在的妖怪警报器就会招来人类为他专门设置的指定消灭官。
在这场长达百年的追捕游戏中，他有过差点被人类抓到的时刻，也有过消灭了数以百计指定消灭官的时刻。在一次又一次的战斗中，他慢慢学会如何更好地将自己隐藏在人群之中，让人类在近三十年的时间里，彻底地失去了对他的感知。
直到今天。因为这个小女孩牵动的某些早已模糊的记忆，他鬼使神差地走上前去，下意识地推开了腰间天生牙刀鞘之中的一点点锋刃。只一瞬间，铺天盖的警报声响了起来。
歌舞生平的人类城市的背面，这些消灭官就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野兽一样，在他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铺天盖地的射击就将他四周的空间围得密不透风。
直到有人突然叫道，“他身边有人质！”射击才停止。
黑暗之中，他听得到他们恐惧又跃跃欲试的呼吸声。
呵——他们还真是把他视为囊中之物了。可是，区区人类，也是能承受得起他的束手就擒的么？
隐藏已久的爪子在黑暗之中划过雪白的亮光，他冷冷一笑，一只爪子化出光鞭，直接击中离他最近的一圈士兵。然后在他们开枪的瞬间，化作流光而去。
在人们毫不知情的城市背面，紧绷如弦的追逐又一次开始了。
但东京特异搜查课的消灭官们这一次似乎是抱着必胜的决心而来。他们从跟他以前战斗的资料中获悉，他的力量在不断消耗中正慢慢走向虚无。只要抓住了他，消灭了他，他们从此都可以结束这种秘密的、不能见光的生活。而他们的长官，大半辈子都为这一件事寝食难安的特异搜查课执务者，也从此可以带着让他安享晚年的荣耀从那个位置上体面退休。
密雨般的子弹穿过巷道，没有打中身体的那些撞在墙壁之上，霎那间化成水滴，又似雾一样蒸腾而去。消灭官们中间忽然有人发出一声惊喜的呼声——一个刚从实习转正的消灭官无比确定地向他的同事们宣告，就在一分钟之前，他有打中了那只妖怪的实感。
奋力追捕妖怪的消灭官们顿时一改刚刚速战速决的作风，谨慎地四散开来，围成一个新的阵型。他们要确保那只妖怪在彻底失去反抗能力之前，不会突然暴起杀害他们中间任何一个同事。这是三十年前的档案告诉他们的深刻教训。
沿着探测仪和警报器给出的方向，他们用包抄的方式慢慢地围过去，直到巷道的尽头。
是一座神社。
这是一座隐藏在都市深处的稻荷神社。
如果不是特地寻访，几乎没有人能发现，在如此现代而前卫的城市之中，还保留着已经湮没在时代之中的东西。神社门口，几只活灵活现的狐狸石雕戴着红绸，狡黠的眼神似乎在嘲笑他们突然失灵的仪器。
领头的消灭官队长皱了皱眉，在心里迅速做了决断。他向后做了一个手势，刚刚越缩越紧的包围圈四散开，在神社附近埋伏起来，只留下最有经验的几个，半是防备半是攻击地撞开了神社的大门。
只有一个女人。
一个薄得像细雪一样的女人。
她全身裹在黑色的大衣中。雪白的肤色、乌黑的头发和乌黑的眼瞳，让她仿佛一张忽然被人翻开的照片，只有嘴唇上那一点鲜艳的血色，证明她是活的。
看到神社大门被撞，她的眼睛平静如深湖。好一会儿，才像是刚想起来似的有了点儿惊惶的样子。
消灭官们有些意外，但立功的急切让他们忽视了心里那一点点的违和感，直接向女人出示搜查令。对此，女人一副顺从的姿态，哪怕搜查官们因为一无所获出来的时候，她也依旧低低地埋着头。
在这些指定消灭官离开之后，女人走到了屋中，转动摆放在茶几上的一只茶壶，榻榻米上顿时露出了一条黑洞洞的地下通道。她拿起室内置物架上的手电筒，正准备下去，忽然脑后一凉，是去而复返的指定消灭官队长。
“别动。”
在警视厅多年办案的经历让他靠着直觉发现了这个女人的不对劲。在他的威慑之下，女人举起双手，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点害怕的神色，领着他往地下走去。然而，那里只有一堆摆放得杂乱无章的书籍、以及放到拍卖行中去，可以让一个普通家庭连续五代在东京衣食无忧的古董。
到处摸索一番后，消灭官队长脸色铁青地走出神社，在门口向女人鞠了一躬，紧紧握着拳头离去。女人静静地站在原地，面上保持着礼貌送客的微笑，直到外面传来短促的猫叫声，她的微笑才像涟漪一般慢慢散去。随后，她转身回到地下室，翻开书架上最中间的一本书，将某一页轻轻向外一拉，地下室的墙壁自动地向一旁移开，露出里面的情状。
一个银发金眸的男人半躺在里面。
他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白底红樱纹样振袖，腰间配一把长刀，两根长长的绒尾暴露在肩腹处，绕着刚刚被消灭官们打伤的地方。
他的妖纹和爪子因为伤势的缘故，此时此刻再也无法隐藏。见女人进来，他的爪子下意识做出了攻击的准备，但女人的下一句话，让他那双习惯了无常的眼睛瞬间睁了一睁。
她说——
“我知道你，杀生丸。”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追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