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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卷第一章幸 第一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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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一章幸
夜沉得没了声响,别墅里的水晶灯亮得晃眼,却照不暖半分冷清。
墙上时钟刚跳过零点。
我又长了一岁。
桌上的生日餐早凉透,碗筷没动过,白瓷盘里的牛排凝了层薄薄的油脂,西兰花蔫塌塌地歪在一边。蛋糕摆在正中央,十六寸的,裱着精致的淡粉色玫瑰,奶油边缘已经开始微微塌陷。蜡烛没拆封,安安静静躺在盒子旁边,和昨天快递送来时一样。
就像从始至终,都没等来该来的人。
我坐在餐桌这头,看着对面两把空椅子。王妈傍晚摆餐具时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多放了两副。她说,万一先生太太赶得及回来呢。
现在好了,万一没有实现。
我盯着蛋糕上“祝虞幸生日快乐”那几个巧克力字。字体是花体的,很漂亮,是城里最有名那家店师傅的手艺。价格不菲,当然。虞家订的蛋糕,从来不会便宜。
可再贵的蛋糕,没人点蜡烛,也就只是块甜得过分的奶油和面粉罢了。
玄关处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很轻,但在过分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金属磕碰锁芯,一下,两下,门开了。
我下意识攥紧了衣角。丝质的睡裙布料在掌心揉皱,冰凉的触感。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不紧不慢,由远及近。然后是西装外套被随手扔在沙发上的窸窣声,伴随着王妈压低声音的问候:“先生回来了。”
“嗯。”
是虞承渊的声音。比电话里听起来更疲惫些,带着应酬后的沙哑。
脚步声转向餐厅的方向。
我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视线。他站在餐厅入口的阴影里,身上的高定西装依旧笔挺,领带松了半截,手里还握着手机。走廊的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在光洁的地板上拖出长长的影子,一直延伸到我的脚边。
他目光扫过餐桌,在那份完整的、冷掉的晚餐上停顿了一瞬。
大约有两秒。也许三秒。
然后他的视线移开,掠过蛋糕,掠过那两副干净的碗筷,最后落在我身上。
“还没睡?”他问,语气很平常,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似乎也不需要我回答,转身朝楼梯走去,边走边解衬衫袖口的扣子。“早点休息,”他说,声音已经上了楼梯,“明天还要上学。”
“今天是我的生日。”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空气吞掉。
虞承渊的脚步停在楼梯中间。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下来。水晶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照出眼角细微的纹路,和那双和我有七分相似、却总是看不出情绪的眼睛。
他沉默了一会儿。
“生日快乐。”他说。
很标准的祝福。该有的音调,该有的用词。如果不是在这种情境下,如果不是在零点十七分,如果不是对着一个从早上等到现在的女儿。
他说完,继续上楼。脚步声不疾不徐,一声,一声,消失在二楼走廊的尽头。
我坐在原地,听着那声音彻底消失。然后整栋房子又恢复了那种厚重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安静。
王妈从厨房门口探出身,脸上带着歉意和心疼。“小姐,”她小声说,“要不……我给您下碗面?长寿面,很快的。”
我摇摇头,朝她挤出一点笑。“不用了,我不饿。”
是真的不饿。从下午开始,胃里就像塞了团湿棉花,沉甸甸的,什么也装不下。
我站起身,走到餐桌旁,看着那个蛋糕。十六寸,够十几个人吃。可今天这栋房子里,只有我,王妈,和刚刚回来、已经上楼的虞承渊。
还有黎羡。她在哪儿呢?法国?意大利?还是哪个海岛?我不知道。她三天前发的朋友圈定位在巴黎,一张黄昏时分的塞纳河,配文是“自由的风”。没有提到今天是什么日子。可能她忘了。也可能她记得,但觉得不重要。
我伸手,拆开蜡烛的包装。十六根,细细的,各种颜色。按照惯例,该插十六根,一根都不少。
但我只抽出一根,粉色的。
插在蛋糕正中央。然后从抽屉里找出打火机,咔嚓一声,火苗蹿起来,在静止的空气里微微晃动。我点燃那根蜡烛。
一点光。很小的一点,在巨大的、冷清的空间里,显得那么微弱,那么不合时宜。
我盯着那簇火苗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直到烛泪积了小小一滩,凝固在奶油表面。
然后我俯下身,吸了口气,吹灭。
轻烟袅袅升起,在空气里散开,留下一点焦糊的甜味。
“许愿了吗?”王妈在身后轻声问。
我摇摇头,没说话。
没什么愿望可许。许了也不会实现。就像过去十五年一样。
我拿起塑料刀,切了下去。刀刃划过奶油和蛋糕胚,发出沉闷的、湿漉漉的声音。切下一块,装在碟子里,递给王妈。
“一起吃吧,”我说,“不然浪费了。”
王妈接过碟子,眼圈有点红。“小姐……”
“我去睡了。”我打断她,转身往楼上走。
楼梯很长。我一级一级往上走,手指拂过冰凉的红木扶手。墙上挂着全家福,最新的那张还是我十岁那年拍的。虞承渊和黎羡坐在椅子上,我站在他们中间,三个人都在笑。很标准的笑容,嘴角上扬的角度都恰到好处。
照片拍完第二天,黎羡就去了米兰,两个月后才回来。
我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没开大灯,只拧亮了书桌上的台灯。暖黄的光晕洒开一小片,勉强驱散了些黑暗。
书桌上很干净,除了几本摊开的习题册,就是那个小小的相框。照片里是爷爷抱着五岁的我,在老宅的院子里,桂花树下。爷爷笑得很开心,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我也在笑,缺了颗门牙,眼睛眯成缝。
那是我记忆里,为数不多的、真实的快乐。
我拿起相框,指尖拂过玻璃表面。冰凉的。
窗外有车灯扫过,很快又消失在夜色里。不知道是谁家的车,在这个时间点归来。不知道车里的人,是不是也刚结束一场不得不去的应酬,回到一栋安静得可怕的房子。
我把相框放回原处,在书桌前坐下,翻开习题册。明天有数学测验,还有一篇文言文要背。重点班的进度很快,落下一点就跟不上。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我写得很慢,很认真,一个字一个字,把那些公式和定理刻进脑子里。
只有这样,才能暂时不去想——
为什么我叫虞幸。
为什么生日这天,依旧只有我一个人,对着一块插了根蜡烛的蛋糕。
为什么“幸”这个字,从我有记忆开始,就像一道薄而锋利的玻璃墙,把我隔在里面,把所有人都隔在外面。
笔尖顿住,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迹。
我放下笔,关上台灯。房间陷入彻底的黑暗。
晚安,虞幸。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十六岁生日快乐。